然而,縱使胤禛答應饒過那對母子性命,但卻不能不提防到有朝一日此事曝光後,對魔族全體的交代。為此,大魔神王親自對未出世的胎兒動手,以萬物元氣鎖,封鎖了他的腦部與身體,讓他即使有過人的非凡資質,卻會在天位之路中走得無比坎坷,要花比常人更辛苦十倍的努力,才能取得他應有的成就。
「天草蒔貞為你解開的萬物元氣鎖,是朕親手所下。表面上的理由,是預防你成長後與魔族敵對。封鎖住你的力量與發展可能,就算與魔族對戰沙場,你也不會成為一個可怕的敵人……」
胤禛淡淡說著,腦裡卻回想到天草四郎虹化消失前,曾經對花天邪說過,希望多一世的記憶,能夠形同輪迴,洗滌花天邪的怨氣,將他被扭曲的人生復原正軌。
「天草確實很瞭解朕,認出萬物元氣鎖是朕所下後,立刻便猜到朕的真正用心。當年,朕確實非常好奇,一個明明資質優異、倍受期待的俊才,卻總是得不到應有的成就,不管怎麼努力,都只能看著資質不如自己的人,一一把自己超越拋遠,在這樣的心情下,會走出怎樣的人生?」
胤禛簡簡單單說來,卻令花天邪如遭雷殛。
就因為這個理由,完全改變了自己的前半生!就因為這個理由,自己從出生以來,就飽嘗著苦求不得的滋味,因此導致個性越來越偏激,得要用一些連自己都不齒的極端手段,去獲得早就該屬於自己的東西。若非這個封印影響,自己本可以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……
渾渾噩噩間,花天邪只想憤怒地喝問一聲,問問眼前這個男人,他憑什麼可以這樣玩弄他人的一生?
可是,花天邪問不出口,從石崇猝死於眼前的那一刻起,他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靈魂,全身上下再沒有半分力氣,縱然憤怒、仇恨的火焰狂燒,但卻被更沉更重的疲憊感給覆蓋,只有腦裡還在飛快運轉著。
很多往事,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了不同的意義。石崇為何要以「隱先生」的身分寄身於花家、為何不遺餘力地栽培自己,絲毫不怕自己藝成之後的反噬、為何總是表露出超越合作盟友所應有的關心,甚至主動接下一些危險性較高的任務,卻不讓武功較高的自己犯險……
這些疑惑,過去都能用一句「石崇要善加利用手上王牌」來輕輕帶過,因為折損掉自己這張王牌,他就沒有任何可以遞補的東西,不過,這些理所當然的推測,現在全都轉化成另一句話。
「……我……我從沒有……想要利用你……」
一生精於算計,被所有敵人都當成是「老狐狸、大奸狗」的石崇,臨死前最牽掛不下,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遺言,竟然是向兒子解釋自己的真心。就旁人的眼光來看,這句話或許具有高度諷刺性,而且極為可笑,但身在這裡的胤禛與花天邪,卻都只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。
突然間,花天邪想到一件事,本來他從沒懷疑過這件事有什麼問題的,但如若胤禛所說是真,那麼當年在花家總堡,自己與兄長花殘缺當著所有長老的面,滴血確認正身時,自己就是在無意中敗露真相,證明自己並非花家子孫的事實了。
所以……向來忠厚溫和的花殘缺,才臉色大變,在任何其他人看到碗中真相前,將那隻盛血的磁碗打得粉碎,並且從此離開花家。他的用意,就是為了埋葬真相,並且藉此保護弟弟的權位穩固吧。
而這樣的他,最後卻是死在一心想要維護的弟弟手中,真是何其諷刺的人生……
「石崇一生從沒求過朕什麼,兩次向朕求懇,都是為了你這個兒子……看在他兩千年來忠心耿耿,為魔族鞠躬盡瘁的功勞上,朕今日留你一條活路,你要好好感謝這個父親。」
胤禛的語氣聽不出有什麼情緒起伏,好像心情已經回覆冷靜,在淡淡說完這一句之後,他往周圍看了一眼,先是望向石崇粉身碎骨的喪生處,跟著望向那璀璨發光的五芒星封印,最後才望向停留在半空中的三道人影。
「……你們的運氣很好,朕今天已經沒有再殺人的興致了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,胤禛陡然離地飛起,化作一道黑影,消失在另一方的天空,而他才一消失,源五郎等人就馬上往地面降落,趕去探看那個五芒星陣。
停留在空中,是不得已的做法,雖然三人都看得出胤禛傷勢不輕,但是三人當中的源五郎,傷重得毫無戰力可言,楓兒與愛菱都只有強天位實力,如果正面與胤禛敵對,情形就會像是剛才的石崇一樣,瞬間就被粉身碎骨,死得慘不堪言。
「不過,真是想不到,最後居然是被石崇給救了一命……」
源五郎的話裡頭,難掩苦澀意味,特別是當他遙遙望向那座電光竄閃的五芒星結界時,更有深刻感觸。
以血肉之軀,發動魔力共鳴效果,那不但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巧合,更是一種絕對致命的捨身技,剛才小草發動共鳴,如果真的讓她在共鳴效果下出手,縱使消滅胤禛,她自己也要拿命來換,神仙難救。而胤禛以魔龍幻化將小草封印,固然是打算先封住再下殺手,但從另一層意義來看,也是暫時保住小草性命的唯一方法,除了胤禛的太天位力量,其他人就算是想出手,也沒有那種能耐。
「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……」
源五郎這樣安慰著焦急的楓兒,目光轉望向花天邪。在今日稷下城的一戰中,花天邪可以說是頭號功臣,如果沒有他幾度纏住胤禛,這裡的人肯定死得一個不剩,但在此情此景下,源五郎卻不曉得該怎麼開口,怎麼對這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男人說話。
沉默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,就在源五郎與楓兒有所動作前,呆呆坐在土地上的花天邪,身下的大地突然化為流沙,鬆軟無力地凹陷,而他整個身體也就迅速被流沙給吞噬,一如他的疲憊心境,讓他筆直往地底沉去。
源五郎沒有阻攔,因為縱使攔下,他也不曉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麼,所以他選擇旁觀,讓花天邪自暴自棄地自我放逐,化為風沙,沉入地底,一直到好半晌之後,源五郎才想到一件不妙的事。
「糟、糟糕……」
這聲低呼讓愛菱與楓兒大驚失色,正在擔心小草安危的她們,被這聲低呼嚇得魂飛天外,以為是小草發生了什麼不妥,但事實卻好像不是那樣。
「地上建築物全部被剷平,一時間沒有認出來,這個地方的下面是……好像是……」
「是魔法陣的重要部位嗎?」
楓兒知道稷下城地底魔法陣的重要性,平時甚至禁止百姓隨便挖掘地下,花天邪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沉下去,說不定就會破壞魔法陣的結構,但現在整座城都被打成斷垣殘壁,是不是會再破壞魔法陣,好像也沒多大差別了。
正想詢問,突然看見身旁的愛菱臉色蒼白,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嚴重的事,稷下城的地下建築,現在有許多部分由太研院維修,身為院長的愛菱早把地下所有管線位置記熟,會令到她都變了臉色,事情的嚴重性非同小可。
「這……這個地方……往下二十尺,那邊有很多電線……」
「這沒什麼大不了啊,以花天邪今時今日的武功,區區電流影響不了他什麼的。」
「電流是沒影響,但……往下再一百一十公尺,那裡是附近幾區的……大化糞池!」
「哦!天啊!」
讓幫了己方大忙的救命恩人,遭遇如此窘境,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,良久,他們決定先忽視掉這件事,先把混亂的稷下重組起機能,並且儘快與身在魔界的蘭斯洛等人取得聯絡。
一如上次傷亡慘重的中都之戰,這次稷下之戰所付出的代價依然巨大,萬年不落的雷因斯王都,因為這一仗被夷為平地,除了半毀的象牙白塔外,七成民間建築轟倒塌陷,自古以來所累積於此的文化風采,到此告一段落。
和中都之戰相比,稷下之戰有一個比較幸運的地方,那就是平民所受的傷害被減到最小。中都之戰打到最後,算起異變人種與被波及到的傷害,城中百姓幾乎就是全軍覆沒了,但是稷下城內因為撤退措施應變得當,天位戰力群又全面掩護,終於能讓百姓倖免於難。
「軍人存在的意義,就是守護人民,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就好了。除此之外,我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別的期望。」
暫時擔任雷因斯·蒂倫總指揮的源五郎如是說。戰爭爆發前,稷下城內的軍將代表曾經在小草面前發誓,願意用生命捍衛國家、保護人民,儘管這些軍人在實戰上什麼都幫不上,但城內百姓確實也是因為他們才得救,如果小草還能管事,一定會為了這個大大誇獎他們。
不過那種事情一時之間卻不可能。
被封印在胤禛留下的五芒星結界中,結界內的時間彷彿停頓,小草周身縈繞著金光,維持當時的姿勢,一動也不動,像是一座被固定住的雕像。
楓兒急得不得了,但卻什麼都沒法做,不只是她,就連源五郎都束手無策。
「太天位的絕頂力量,只有太天位級數的武者能解開,而且這結界下手極重,即使是胤禛自己,如果狀態不好,說不定還解不開咧。」
源五郎的判斷一點都沒有錯,事實上,他也顧忌著另一個潛在危機,胤禛的結界固然是封住了小草,但卻也因此保住了小草的性命,如果貿然解封,倘若共鳴效果持續下去,不但會把這附近瘋狂破壞,甚至會危及她本身的性命。
(還有一點也是很不妙的。傳聞中,真正的深藍判決,這種終極的武技,威力足以把方圓千里化為灰燼,小草小姐卻突破了深藍判決,與更高位階的神明發生共鳴,如果當真接引下那一位的力量,那麼別說風之大陸了,恐怕整個鯤侖世界都會……)
源五郎有很深的憂慮,而且想到自己居然要擔憂這種荒唐事,就不由得同情起胤禛的處境,或者說,同情起所有與白家血脈為敵之人的處境。
海稼軒的下落不明,源五郎找他不到,也不敢去找。這一仗,梅琳與海稼軒銳身赴難,更成了這一仗的主要犧牲者,令得梅琳戰死沙場,光是想到海稼軒的心情,源五郎就不曉得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,只能默默替朋友祈禱平安。
(不過,真是想不到呢,居然連石崇也被幹掉了,魔族那邊不曉得會怎麼樣反應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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