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馬上就會見識到的,天草四郎生前從來沒有親自擊敗過你,現在我就代替他完成這遺願。」
「哼,你洗乾淨脖子,準備等一會兒與天草蒔貞碰面,好好再接受他的管教吧!」
雙方相互放狠話,這似乎是武者決鬥中常見的事,但是海稼軒與花天邪的這一輪言語交鋒,不但海稼軒失去了平時的冷靜,就連花天邪都像是回到過去的那個偏激青年,意態若狂,一面望著海稼軒,一手卻指向另一側的梅琳。
「無須多言,你們兩個一起上吧!」
簡短的言詞中,蘊含著一股決絕憤怒,顯然花天邪本身情感也處於激憤狀態,始終在冷眼旁觀的梅琳察覺到這一點,心中有幾分詫異,因為她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花天邪如此失常,而在找到答案之前,花天邪與海稼軒已經正面對上了。
最開始的幾回合,雙方只是單純就武學招式上做著比拼,相互試探對方的修為深淺,還沒有拿出真功夫來。縱然功力未復,海稼軒的天心意識卻是圓熟老辣,一套套上乘劍術施展開來,恍如行雲流水,長劍在身外舞成一道虹光,看得人目不暇給,更將花天邪壓在下風。
花天邪的戰法與早先差不多,仍是推動水龍旋風出擊,本身則用起了早年所修練的花家武學,身形在空中高速閃動,利用水龍旋風做著掩護,在偶然出現的縫隙裡重腿踢擊,但海稼軒的長劍矯若遊龍,吞吐不定,將他每一記閃電重擊輕易擋下,從容反擊,配合著梅琳偶爾擊來的火球與電光,讓花天邪只有招架之力,再沒有出擊的餘裕。
從岸上往空中看,那是一幕非常震撼視覺的畫面:在數十道「呼呼」狂卷的水龍旋風裡頭,白髮男孩舞劍成虹,一道道竄升又殞落的白色閃電,像是天上月光般普照灑落;數十道因為高速移動所形成的殘影,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與方位,朝著閃亮劍光中心作攻擊,但每一相觸,就是發出爆裂聲響,一塊塊大小不同的碎冰由空中落下,灑落黑黝黝的地下湖面,很快就點綴成了一個銀白色的琉璃世界。
惡鬥方酣,海稼軒趁著自己的優勢,赫然再現新招,在一劍反刺逼退花天邪後,長劍陡然離手,他右手兩指併為劍指,點在長劍劍柄末端,長劍受力激盪,在他周身高速繞起圈來。
短短的一息呼吸之間,如雪長劍在海稼軒周身繞出數十道劍圈,每繞一圈,積蓄的力量就陡增一倍,最後在空氣中擦出點點火花,「滋滋」有聲,煞是好看。
「廣寒仙劍,驅妖伏魔,疾!」
海稼軒劍指一翻,激速飛繞的長劍應聲飛擊出去,拖著一長串燦爛火花,飆射向正要發動第二波攻擊的花天邪。
「裝神弄鬼,這何足……」
花天邪的聲音在半途被打斷,這一劍之威竟是超出想像的凌厲,不但將十數道水龍捲風一擊而破,爆成滿天繽落雨花,就連花天邪雙掌齊出都抵擋不住,被這奔月射日的一劍硬生生破開防禦,正中胸口。
「啊~~」
花天邪痛叫聲中,胸口既沒有被劍貫穿,也沒有炸出血花,而是瞬間被極凍寒氣給凝封,跟著就碎裂開來,他本人也在慘嚎聲中往後飛墜摔去。
這是海稼軒專為對付魔族而創的招式,藉由冰封破壞,一次性粉碎魔族的生命魔核,此刻看見花天邪中招飛退,他不假思索,劍指一翻一引,長劍閃電回防,順他劍指牽引旋轉蓄力後,再次朝花天邪飆射,第二次出擊。
地底之下黑暗無光,花天邪中招飛退百餘尺,已經進入目光所看不到的黑暗地帶,但海稼軒卻不在意這些,因為廣寒仙劍是以天心意識鎖定而發,縱然肉眼看不見敵人所在,只要天心意識仍能捕捉,就算敵人遠遁千里,拼命閃躲,廣寒仙劍也能追蹤命中,取敵首級於千里之外。
然而,這理應百發百中的一劍,卻在第二次使用的時候失手了,先是海稼軒心中警兆忽生,天心意識的探索網中全然失去了花天邪氣息,緊跟著,就連長劍本身的劍氣定位也消失,彷彿被什麼東西給吞噬下去。
(唔,可恨,畢竟不是凝玉劍……)
海稼軒所慣用的神兵凝玉劍,在與公瑾決鬥的時候遺失,尚未尋回,目前所使用的這柄長劍雖是利器,卻只是尋常凡鐵,沒有凝玉劍的諸多神異效果,使用上的威力也受到限制,現在明明知道敵人用了某種反擊,但卻沒法從劍上的反應得知真相。
然而,不使用神兵也有好處,就是替代性高,以海稼軒如今的修為,凝物成劍的效果與尋常利刃根本沒有差別,當下心隨念轉,腳下的水面驟然升起數百柄水劍,以天位力量冰凍、強化硬度後,海稼軒低喝一聲,數百柄琉璃冰劍彷彿飛蝗亂箭,一起射向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中。
「咻!」
數百柄琉璃冰劍的飛射,發出銳利的破空聲,卻都在沒入黑暗空間一段距離後,全數彷彿泥牛入海,消失了蹤跡、消失了聲音,好像再不存在於這個世界。
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,海稼軒也不得不謹慎從事。天心意識探索不出異狀,用肉眼去看,眼前一大片黑暗寂靜得讓人心生寒意,彷彿有什麼不知名的邪異妖物潛藏在黑暗裡頭,等待著噬吃每一條侵入進來的生命。
(說我裝神弄鬼?嘿,你自己才真的像個神棍!)
海稼軒屏息以待,出於武者的直覺,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中快速竄出,朝自己這邊過來。
(是什麼東西?暗器嗎?還是衝擊波?)
海稼軒估計著敵人的攻擊形式,目光嘗試往黑暗深處看去,想要一窺花天邪的狀況,只是黑色本身成了最好的掩護,無論海稼軒怎麼提升眼力,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,什麼實際物體都看不見;這是一件非常詭異的事,因為以海稼軒的能耐,只要運足了目力,就算是在沒有光源的地底,也可以看黑夜如白晝,更別說這具軀體長年埋藏於地下,早已訓練出極佳的夜視能力。
(這個……莫非是……)
剎那間,海稼軒若有所悟,而敵人的攻擊也在此時發動,有某種東西由無邊黑暗中快速朝海稼軒飛射而至,海稼軒明明感應到了這點,可是卻什麼東西也看不到,感覺不出衝擊氣勁,也看不到任何實物攻擊,一種對於未知的緊張強烈襲上心頭,直到他全身驀地一沉,舉手抬足瞬間沉重萬倍,他才終於醒悟。
並不是有什麼東西由黑暗中射出,而是這片無邊黑暗快速延伸了面積,將更多的範圍吞噬,納為「它」的領域!
領域!
睥世七神絕之中的掌絕,脫胎於魔界皇族的天子絕學皇璽劍印,能夠在運使之時自成領域,令陷入領域內的敵人行動受制,如同掉落蛛網上的昆蟲,動彈不得;過去旭烈兀與韓特曾經數度倚仗這武技殺敵,但所能張設的領域最多不過丈餘,維持的時間也不過短短數秒,花天邪的武功脫胎於睥世七神絕,但怎能練到這種程度?
當整個人陷入黑暗領域,遭到吞噬之後,雖然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無邊黑暗,但海稼軒反而看得清清楚楚,花天邪就飄站在前方三十丈遠的地方,雙掌合十,凝眉閉目,口中唸唸有詞,不曉得在說些什麼。
之前攻擊所發射的長劍與數百冰劍,全都停頓在他身前十尺到數十尺的空間,好像時間靜止一樣,停頓在半空,維持著往花天邪方向射去的樣子,卻是一動也不動。
「南無喝羅怛那,哆羅夜耶。南無,阿唎耶……」
一句句聞而不知其義的古老經文,梵音繚繞,傳入海稼軒的耳中,一下模糊、一下清晰,忽而震耳欲聾、忽而寂然欲滅,讓人彷彿陷入一個意識清晰的無邊夢魘,莫名的妖異壓力,令人剋制不住地冷汗狂流,四肢百骸彷彿被抽乾了精髓,漸漸失去了活動力量,甚至是生命的能量。
(渡滅一切生機,生大威力,生大滅絕……這就是忽必烈的滅絕神功嗎?)
海稼軒對於當年忽必烈所創的神功也有耳聞,但即使是忽必烈親自運使滅絕神功,海稼軒也不認為他能夠箝制自己的行動力,花天邪能夠把滅絕神功發揮到這地步,一定有什麼特殊理由,必須要找出。
「那摩婆薩哆,那摩婆伽。摩罰特多。怛侄他那羅謹墀。地唎瑟尼那。婆夜摩那。娑婆訶。……」
當朗朗誦經聲再次傳入耳裡,海稼軒陡然醒悟,知道了這個誦經聲的奧秘所在。
雙掌合十,唸誦著古老的經文,花天邪就像是個苦行僧一樣,讓自己身心進入一種超然於世的禪定境界,在這至靜至寂的禪定心境中,他的天心意識高度運作,能把自身力量作出比平時強橫數倍的集中運用,所以才能夠作到這不可思議的領域張設。
在海稼軒眼中看來,花天邪的天心意識運用,雖然不若自己圓熟,但卻更為精粹,這個黑暗領域的力量流動,完全找不出空隙,這顯示花天邪的天心運用更勝於己,想要攻破這領域只有靠力量強破,但這種悍然使用蠻力的做法,卻也是天位戰中最忌諱的動作。
(能夠瞬間壓制我的動作,讓我難以動彈,這修為已經近似齋天位,不,可能已經到達齋天位了。)
海稼軒憶起當日天草四郎身故前,據說曾經傳功花天邪。天位力量不是想傳就可以傳,即使是太天位武者轉傳畢生功力,如果受功者天心愚魯,傳完之後也只有小天位,甚至更糟糕;然而,如果傳功者肯做更大犧牲,以拼上性命的代價,將自身的神魂意識與力量一併傳輸,就有可能讓受功者透過這種靈悟,完全繼承傳功者的修為。
天草四郎傳功於花天邪,似乎就是用這樣的方法,當日天草身故之前已經擁有齋天位修為,如果花天邪能夠完美繼承,那麼擁有齋天位力量是理所當然的事,並沒有什麼好奇怪。
彷彿是為了印證海稼軒的想法,當海稼軒第二次鼓勁,想要掙脫這個夢魘般的處境,黑暗領域中另一股力量湧來,令海稼軒氣力全消,全身使不出一點勁力。
(箝制氣脈……這……這是萬物元氣鎖!)
雙方的天位級數有差距,戰鬥本來可以在一擊兩擊之內結束,但海稼軒卻察覺到花天邪的意圖,也明白了滅絕神功與天魔功的差異之處。天魔功的強橫,是能夠吸蝕敵人的血肉精元,納敵人修為於己身,倍增力量;滅絕神功是忽必烈模仿天魔功而創,因為得不到真正精要的口訣,所以無法吸納敵人精元為己用,但卻能夠作到前半截,迅速化消敵人的精元,散諸於周圍空間。
花天邪的戰術,可以說是滅絕神功最漂亮的使用法,尤其是在雙方有天位差的時候,縱使敵人千軍萬馬,一旦踏入領域之內,就會在瞬間把生命精元散盡,化為乾屍倒斃,殺人於無形之間。
海稼軒曉得敵人邪功的厲害,竭力以白鹿洞內功抱元守一,但卻只能減緩精氣真元的散失,無法完全遏止住,心知這樣下去必然有死無生,預備運集全身剩餘力量,再作全力一拼,只是就在他運氣即將成功的時候,又是一股莫名波動傳來,令他大驚失色。
這股莫名波動,並非來自花天邪的方向,而是自領域外的世界透傳過來,是一種讓海稼軒熟悉又畏懼的感覺。
(五、五極天式……)
海稼軒並不是單獨作戰,之前為了武者尊嚴,梅琳只是象徵性地作輔助出手,並未下場實戰,可是當她察覺海稼軒可能陷身危難,仍在領域之外的她便正式出手救援。
魔法師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強技巧,五極天式,在對戰天位武者的紀錄中幾乎無往不利,甚至還不用實質出手,只要靠五極天式運發之前的黑暗冥氣,就足以擾亂天地元氣,令天位武者的力量大受影響。這也就是梅琳的打算,不管花天邪修練何等神功,只要他沒有胤禛那樣的無敵力量,就一定會受到影響,至少,這塊黑暗領域就難以維持。
然而,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想法,這一次卻是大大失算了。
當五極天式的影響波動傳來,面孔平靜如苦修老僧的花天邪,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,但他口中誦經聲不止,兩手卻交錯動作,瞬間結出幾個法印,凝心定神,天心意識的集中度再次提高,整體力量運用渾然如鐵桶,任黑暗冥氣如海潮般一再波動湧來,竟是紋風不動。
五極天式的黑暗冥氣不分敵我,花天邪的力量高度集中,無法撼動,這下子反而令海稼軒身陷險境,胸中氣息大亂,自身天位力量一下子崩散,精氣真元如江河奔流般往外散失,奪命之厄只在頃刻。
命在旦夕,海稼軒反而笑了起來。這個後生小輩能夠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,確實是後生可畏,但老人終究有老人的智慧,戰場上不能獲勝,但卻另外有全身而退的後著,現在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,但意識卻還很清楚,只要思考無礙,就能給這小輩上個一課。
「度盧度盧,罰闍耶帝。摩訶罰闍耶帝……」
花天邪的誦經聲彷彿催命號角般加快節奏,海稼軒瘦小的身軀驀地亮起白光,跟著就被徹底灰化,散成滿天的碎屑細粉,猶如大漠風沙。
誦經聲停止,花天邪睜開了眼睛,之前即使是感應到五極天式波動,他也不曾為此睜目,但他現在卻睜開了眼睛,望向眼前的一片風沙,那裡頭早已沒有任何生命氣息。
「狡猾的老狐狸!」
花天邪低低唸了一聲,就在自己即將功成,一舉將敵人整個殺滅灰化的時候,海稼軒身上發出了一種預藏的力量,與外部的梅琳相呼應,內外力量一結合,頓時產生時空轉移的效果,海稼軒硬生生被轉移到自己的領域之外,一塊與他同高的大石頭被轉移進來,成了替身,被自己的滅絕神功化為灰燼。
當花天邪解除領域,早已不見了梅琳與海稼軒的身影,他將目光改望向通往不死樹的入口。
「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,看看你們能躲到什麼地方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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