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即使是那樣……也無所謂。連大牙都沒有的人類,也沒有幾天的命好活,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、打算要做些什麼,都與朕沒有關係。」
胤禛望向身前的墓碑,還有墓碑前淡雅宜人的百合花束,再將目光轉望向旭烈兀。
「朕這幾天突然想起,過去一直沒有問過你,你兄長舉兵之後的相關事情。」
旭烈兀的兄長不只一人,但曾經舉兵反抗胤禛的,卻只有忽必烈一人。昔日槿花之亂撼動整個風之大陸,所有人都想不通,忽必烈為何在諸事還未齊備時舉事,又一反常態地採用高壓暴戾手段,逼得結義兄弟王五反目,領兵相抗,最後兵敗鵬奮坡,一代豪雄就此殞落天際。
槿花之亂爆發的真相,對於全風之大陸的人們都是一個謎團,連王五都為此困惑多年,但胤禛與旭烈兀卻知道真相,尤其是旭烈兀,至今仍清楚記得多年前的那天下午,剛剛由艾爾鐵諾返回武煉的忽必烈,面色鐵青地出現在自己面前。
忽必烈雄才大略,畢生見過不知道多少風浪,越是遇到大事,越能使他精神振奮,勇於迎向挑戰。在旭烈兀的記憶中,兄長從沒有被任何打擊擊倒過,每一次遇到了挫折,總是更激起他的鬥志,在分析挫敗原因後,更勇更悍地主動迎戰,然而,忽必烈到底也是血肉之軀,曾經有過那麼兩次,旭烈兀見到兄長的傷痛表情。
一次是在旭烈兀幼時,忽必烈率著一眾族人回到武煉,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,有些獸人甚至邊走邊哭泣流淚,這對素來注重豪勇形象的獸人來說,是很難得的事。忽必烈用無言的哀痛表情,拍了拍年幼弟弟的肩膀,要他好好記住這一刻,告訴他就在不久之前,有一位親人離開了世間,而兄長因為力量不夠,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。
一次是旭烈兀的少年時代,素來交好的王五大哥與公孫楚倩小姐,連袂拜訪了兄長,雙方見面後不久,旭烈兀就從族人口中,得知兄長解除了婚約,作出了損及族長尊嚴的事。當晚,旭烈兀發現兄長大醉在居室,房間裡盡是滿滿的酒罈,臭氣醺天,素來不好杯中物的忽必烈,爛醉如泥,萎靡頹喪的姿態,比一個倒臥街邊嘔吐的醉漢還不如。
這兩次事情,都令旭烈兀印象深刻,儘管他從沒對外人提過,但確實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,他看見了兄長眼中的淚光。回想起來,這兩次事件對兄長都是不小的打擊,或多或少,兄長的個性也因此而改變,越來越內斂深沉,將人生目的放在所謂的「霸業」上。
但從沒有哪一次,像忽必烈由中都回武煉的那個下午,他鐵青著一張臉,用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平緩聲調,向正翻閱著手中書籍的旭烈兀說話。
「我和我們的父親說過話了。」
旭烈兀很小就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,他和忽必烈同是曹壽之子的醜聞,在武煉也不是什麼秘密,早有流言蜚語在街頭巷尾反覆提起,只是沒人敢當面直指而已,就連忽必烈也從不對弟弟否認此事,僅是淡淡說,什麼出身並不重要,英雄是憑著畢生所立功績來成就,有什麼樣的父母,並不能影響他們兄弟。
儘管如此,忽必烈對於自己的父親卻甚是憎惡。生而為領袖,註定要雄霸天下的他,分外不能忍受自己有這樣無能的父親,對於無能庸才的厭惡,甚至遠超過曹壽以卑鄙手段誕育下後代的氣憤感,因此,忽必烈雖然偶爾會造訪中都,盡著身為武煉三十六獸族藩主對皇帝的禮節,卻從未與曹壽有任何公務以外的會面。
事實上,如果不是為了要祭拜小喬,忽必烈甚至連中都都不願意涉足,一切公務也可以派副手去接觸,但因為小喬埋葬在皇家陵墓,忽必烈每隔幾個月都會帶旭烈兀前去掃墓。身為帝王的曹壽似乎很喜歡旭烈兀,總是傳旭烈兀入宮晉見,與他談話,但忽必烈卻是避之不見,後來,旭烈兀知道兄長是趁機偷入皇宮秘庫,盜取艾爾鐵諾所收藏的天魔功相關資料,憑此增進自身武學。
因為這樣,所以當忽必烈來到面前,提起見過父親一事,旭烈兀就分外感到事情的不尋常,抬頭望見兄長的眼神,更是為之心頭劇震。
「我見到了我們的父親,他是魔族……大魔神王胤禛,我們兄弟都流著魔族之血。」
從兄長口中說出的話太過匪夷所思,饒是旭烈兀沉穩多智,一時間也意會不過來,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玩笑,呆愣半晌後,淡淡地「喔」了一聲,而當他腦筋轉動過來,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,並且用理智說服自己,確認兄長不會開玩笑,那句看似超乎現實的話正是事實後,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。
旭烈兀錯愕難當,第一時間就是想找兄長問個清楚,但是忽必烈已經率眾外出,得知這訊息的旭烈兀心生不祥預感,果然沒過多久,就傳來忽必烈在筵席上斬殺王字世家現任家主,宣告即將統兵反抗艾爾鐵諾的訊息。
「太快了吧?怎麼會在這種時候?」
當訊息傳回,麥第奇家所有成員齊感震驚。沒有人問忽必烈為何這麼做,因為以忽必烈的雄心壯志,舉兵反抗艾爾鐵諾是早晚的事,但每個人卻都爭問,為何在這種時候舉兵?兵力、糧草、軍械、盟友統合,諸般大事尚未齊備,怎麼會選在這種時候驟然發難?況且,如此大事,整個麥第奇家族竟無一人知曉,這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事。
只有旭烈兀一個人,知道兄長為何在這種時候舉兵,但他什麼都不能說,至少在與兄長會面之前,他什麼都不能說出來。
之後當忽必烈歸來,與旭烈兀單獨會談時,忽必烈仍舊掌握了這場談話的主動,沒給弟弟開口的機會,搶先問了一句。
「你會跟著我一起幹嗎?」
「不……我想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不會?」
「因為……這場戰爭很沒意義。你這樣子的做法,就像是一個失去理智的孩童在鬧破壞,這種戰爭沒有任何勝算的。」
旭烈兀的話很直接,因為接下來他還有一些話想說,如果把這些話說出口,或許後來的情形能夠有些改變,但忽必烈的大笑聲卻打斷了他。
之後的事情,不只胤禛知道,全風之大陸七成以上的人也都知道,忽必烈囚禁了不願追隨叛亂的旭烈兀,為麥第奇家的再興儲存元氣,這可以說是忽必烈在整樁叛亂事變中最明智的一步棋。
槿花之亂的大致發展,就與世人所知道的差不多,唯一的幾點不同,就是胤禛曾經派遣屬下,想要在忽必烈兵敗之際將人救回,保住這個兒子的性命,但在鵬奮坡上一戰,忽必烈與王五雙雙突破,強天位力量縱橫施威下,胤禛派去的手下全然無法涉入其中,最後終於導致忽必烈殞落鵬奮坡上。
胤禛派遣的秘使,同樣也造訪了旭烈兀,要他進入艾爾鐵諾,並且承諾只要旭烈兀進入中都,就可以得到庇護,這點與當時正要率眾離開武煉的旭烈兀想法相同,就此決定了槿花之亂的落幕方向。
「大致上的事情就是這些,回顧起來,我只有一個問題……」
旭烈兀站起身來,凝視著胤禛,心裡有一個問題埋藏好久了,本來他不認為自己會把這句話問出口,可是在今天這個時候,他覺得自己該解決這個困惑。
「那一次,兄長來見你的時候,你對他說了什麼?」
胤禛與忽必烈的會面,除了表明自己身分之外,應該還有說一些其他的東西吧。是否有要求忽必烈什麼?或者,是否有威脅忽必烈什麼東西?這是旭烈兀多年來反覆推敲的問題。
就在那次的會面後,忽必烈回到武煉,發動槿花之亂,以近乎自暴自棄式的拙劣做法,狼狽地慘敗並且付出生命,這些都不是忽必烈神智正常下該有的作為。旭烈兀相信,早在忽必烈決定舉兵時,兄長本身的精神就處於絕望崩潰狀態,究竟是什麼樣的打擊,讓他變成這等情形,這點旭烈兀實在是想不透。
望向父親,旭烈兀期望能從胤禛口中得到回答,但胤禛卻沒有這樣的打算。
「任何事的進行都該有個時機,現在並不是告訴你的時候。告訴你事實,對現在的你沒有什麼好處……」
一如開始時候的高深莫測,胤禛似乎早就知道旭烈兀會有此一問,簡單一句堵回了兒子的問題,轉身便走,離開了墓園。
這樣的反應也在旭烈兀意料之中,本來他就不認為父親會告訴自己實話,而想著他剛剛的言行,更讓旭烈兀感到困惑。
自己的父親……根據自己的瞭解,並不是一個重視血緣親情的人,所以為了權勢、為了魔族的大局,他可以冷靜而理智地狙殺兄弟,把所有礙事者掃蕩。
對於兒女,也只是魔族王座的繼承工具,為了要有足夠的人才繼承大權,所以他早年以近乎種豬的貪婪醜態,胡亂繁殖後代。只是,胤禛和忽必烈有一點極為類似,那就是對無能者的徹底憎惡,雖然曹壽生下的皇子皇女為數不少,把私生子女算進去,甚至不下數百名,但被他本人肯定為「大魔神王子女」的卻只有四個。
奇雷斯、忽必烈、小喬、旭烈兀,在胤禛自己的定位中,他一生只有這四個子女,剩下全都是曹壽的後裔,無論死活都與他無關,他也毫不在意。
這樣子的一個男人,與其說他對情感絕對理智,倒不如說……那是一種自私、單純利己性的愛。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,旭烈兀從不曾期望有什麼父愛,然而,自己剛剛遇到的那種情形,又是怎麼一回事呢?
站在墓園裡,旭烈兀很懊惱地嘆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預藏好的一朵鮮花,靜靜地把花擺放在姊姊的墓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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