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千古餘夢

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白鹿洞

艾兒西絲,這個名字對於妮兒而言,沒有任何意義,對於在場的絕大多數人來說,也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是誰,但卻仍是有人聽得懂,石崇驚訝地將目光望向妮兒,某些曾讓他兩千年來百思不解的問題,隱約有了答案。

妮兒是鐵木真當年所封印起來的那個魔皇公主,這點胤禛陛下已經肯定,如果眼前的這個人真是鐵木真,如果他口中的名字真是那個女人,那麼當年孤峰之戰,鐵木真寧願自我消滅,也不選擇寄體重生的理由,就很清楚了。

然而,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荒唐事……

石崇腦中一片混亂,但他不能動彈,正如同旭烈兀,還有旁邊的所有魔人一樣,無論清醒與否,他們都肢體僵硬,只能癱倒在地,連動一動手指頭都不行,情形就好像當初天草四郎的齋天位力量初現世,人們只能安靜地旁觀,不能干擾發生中的一切。

如此特異的情境,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緊張激動,其中自然以妮兒為最。

曾經在花果山中看過記憶影像,妮兒知道這個黑鎧魔王就是自己血緣上的「父親」,但是一個死去已經兩千多年的故人,為什麼會突然重生過來?自己是在作夢嗎?他說話的語氣、看自己的眼光,好怪……怎麼看都不是一個父親在凝視女兒的樣子。

然而,真的是好奇怪,被他那樣子看著,自己就突然覺得胸口好悶、眼眶也好熱,有一種很難過、很傷心的感覺,盈盈滿溢位胸口,讓自己很想掉下淚來。

「你……你是我的……」

「朕一心所望,就是希望在你再次長大懂事之前,為你創造一個你所向往的和平世界,所有種族和平共處,沒有敵我之分,每個種族的孩子都能笑著玩在一起,讓你能夠快快樂樂,無憂無慮地生活……很遺憾,朕失敗了,縱使是在大戰結束兩千年後,這塊土地仍是籠罩在烽火戰煙中,或許,比起對和平的期望,鬥爭與戰亂才是生物的本性……」

滿是慨嘆的真誠話語,從盔甲內傳達出來,那不是蘭斯洛的聲音,而這種嘆息也不是蘭斯洛的論調,在這慢條斯理的沉重慨嘆中,有一樣東西妮兒感覺得非常清楚,那就是……這個男人是一心一意希望自己獲得幸福,此刻也是因為沒有達成這願望,真心地向自己道歉。

世上有人這樣為自己著想,肯這樣子關心自己,妮兒真的覺得很感動,但基於某種直覺,她曉得這個奇蹟會面只能短暫維持,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套黑色鎧甲之上,但卻看不透隱藏於鎧甲之下的一顆心,看不透魔王陛下的心思,只看見他仰望日光,像是在思索著什麼。

日光之下的另外一頭,白鹿洞那邊所爆發的驚世之戰,已經到了尾聲,明肌雪爆炸所形成的震波,燦然如日,令人無法正視,內中所蘊含的奧妙,連胤禛都無法識破,但卻隱瞞不過黑色鎧甲內的魔王之眼。

(流星的波動,朝著兩個地方散去,魔界之南與風之大陸東邊,四皇兄發現了嗎?)

兩千年過去,人間界的武學真是突飛猛進,不但有武者進入太天位,甚至還能夠再次突破,進入這個化武學為武道的終極領域。這真是自己當日臨終前所想不到的事,只是可惜,即使有了這樣的突破與進步,人類與魔族仍然只能對峙沙場,悽慘廝殺,不能夠攜手合作,讓這個所生存的世界變得更好,這一點真是很讓人遺憾。

「朕的同胞啊,兩千年過去,魔族與人間界各族的關係沒什麼變化,這點真是遺憾。你們或許都相信,弱肉強食與激烈鬥爭是魔族天性,要順應這個天性才是自然;但是,上天賦予魔族的這個本性並不好,如果魔族只懂得順應天性下去,最後只會讓整個族群一起毀滅,如果要求取進步與永存,就要剋制不當的天性,不照本能去做事,用智慧去謀求出路。」

兩千年前,孤峰之戰殞命之時,鐵木真面對自己的臨終一刻,除了牽掛封印在花果山中的孤女外,也牽掛著自己的同胞,無論是人類或魔族,他真心祈禱這兩大種族能夠停止相互仇視與廝殺,不再做沒有意義的傷害。

這些心情與牽掛,都隨著他壓縮靈魂的殘餘意識,一同封入最後的三滴魔血中,在幾個特定條件被觸動後,解封啟動,再次流洩出來,成為蘭斯洛的意識。

當然,現在並沒有什麼人會想到這些,他們只是聽著這些話語,感受那獨一無二的皇者氣派,確信是兩千年前的那位魔王陛下再次重生回來了。

「艾兒西絲。」

對同族說了短暫話語後,鐵木真的目光望向妮兒,在全場那麼多人之中,只有這個少女是他心之所繫,連死亡沉眠都不能切斷這份思念,甫一覺醒,就是為了她的安全而來,只可惜,能夠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很短暫。

「朕要再次向你道歉,因為朕的關係,你現在處於一個很困難的處境,這全都是朕的過錯,不但沒有能夠給你一個天堂世界,還讓你捲入魔族的鬥爭之中,朕……很對你不起。」

連續兩聲同樣的歉語,妮兒卻回答不出話來,自己與黑色鎧甲之內的那個人,應該是非常熟悉的,但自己卻又對他如此陌生,什麼話都講不出來,不曉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麼,只是任著胸中奔騰的情感,在眼眶漸漸形成了熱流。

當那隻大手輕輕拂上妮兒的髮絲,很呵護、很溫柔地撫弄,妮兒不自知地流下淚來,雖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,雖然這個男人一直在向自己道歉,但自己心裡唯一悸動著的情感,就是極深的歉疚,不知道為什麼,自己光是聽著他的聲音,就覺得想要哭泣,很想牽著他的手,好好哭上一場。

或許,那是因為自己知道,在這厚重黑色盔甲之下的身體,並不是一個足以支撐鎧甲體重的高大雄軀,而是一個很瘦小、纖弱的文質少年,長久以來用他細瘦的肩膀,一肩承擔了過多也過大的重量……

「謝謝,真的很謝謝你……」

抓著那隻手掌,妮兒輕聲啜泣,鐵木真無言地看著她,跟著轉開了目光,望向了正在一旁看著的源五郎。

「對了,忘了對你說,真是辛苦你了。為了要讓她幸福,這次你很賣力,也很狼狽,這樣子的付出,會不會很累啊?」

「哪有什麼累的?還不都是自找的,同樣的問題問你,你也不曾後悔過啊。」

源五郎態度平和地回答,語氣悠然得一如與多年故交對話。在場的所有人中,就只有他與石崇,望向鐵木真的眼神不同於旁人。

「你的力量,應該不只是這樣,是被什麼東西限制住了吧?為了以後著想,我替你把它解開吧。」

「最好不要喔,下這封印的……那個人,不可以隨便得罪,這樣子對你自己不太好啊。」

源五郎提出了勸阻,但是對方就像是沒聽到一樣,手指一彈,一股肉眼所看不見的巨大力量發出,立刻就讓源五郎暈死過去,令在場所有人為之一驚。

這時,白鹿洞方向的兩股劇烈能量衝擊,已經告一段落,一聲震天長嘯由那邊傳來,破雲破浪,化作一道狂風,向此地襲來。在此同時,旭烈兀陡然想清楚了一個問題。

鐵木真現身之前的那一擊,一直令旭烈兀耿耿於懷,因為假若真的是魔族史上最強天才鐵木真,剛剛那一擊就不該給自己虛張聲勢的感覺,雖然那手法非常高明,除了自己,相信沒人能夠看出來,但仍是不應有的事。

(真古怪,如果是附身,蘭斯洛本身的力量應該已經耗竭,他這身驚人力量從何而來?啊!是了,他的力量是最早現身時,吸攝我、石崇和多爾袞的那一擊!只憑那些能量,能夠做這麼多事,他的天心意識之強真是不可思議,不過,應該也差不多了吧?)

旭烈兀的估計非常準確,而鐵木真也發現了這一點,為著魔族的新一代能夠後繼有人,露出了笑容。

「你似乎與你的父親不太一樣,也許魔族在你手裡,能夠走出一個不一樣的時代吧。」

在魔族的新生代裡頭,看到了不同於當年的希望,對於鐵木真而言,這確實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,但此刻嘯聲更近,他必須把握最後的時間做一點事。

揚手一拳,鐵木真轟向地面,拳風重擊在地,連一絲泥塵都沒有揚起,看來沒有什麼威勢的一擊,卻是沒有人敢質疑裡頭的威力,因為根據一個久遠的傳說,鐵木真陛下當年曾經一拳擊地,令得方圓數十里的地面緩緩塌陷,形成了今日被稱為西湖的所在。

這一拳,沒有像當年那樣改變地貌,但卻成功引動沛然大地能量,反衝上來。在能量衝擊之下,源五郎、泉櫻的身形開始慢慢消失,接著這變化也出現在妮兒身上。

「時空轉移,我會把你們直接送回雷因斯,之後……你們會有幾場硬仗要打,未來不一定是坦途,不過……相信你們會撐過去的。」

對著妮兒說話,鐵木真說了幾句只有妮兒才聽得見的話語,告訴她一件魔族的機密,讓她能夠有能力與敵人周旋。妮兒用心記住了這些訊息,但當她的形影也漸漸消失,她卻關心著另一件事。

「我……我還能再見到你嗎?」

滿心的期盼,但是黑色鎧甲中的人卻搖了搖頭。

「長久以來,為了抵銷天魔經的詛咒,蘊含於三滴魔血中的魔力,到今天已經消耗殆盡,之後我將徹底消滅,不可能再出現,而且……妮兒,往後是屬於你自己的人生。」

「我、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樣子?」

妮兒伸手去揭開鎧甲的面罩,這個動作沒有被拒絕,但在面罩掀開的那一瞬間,她的整個形體消失,恍惚中,妮兒好像看到了一張笑臉,那是一個長得很清秀、很純真的少年,笑得像是個天真的孩子,正以他一貫的溫柔微笑,向她作最後的告別。

「艾兒西絲,祝你幸福。」

「小鐵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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