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」
旭烈兀的這個動作,卻令李煜意外了,這個素來心意難測的師弟,不但釋放人質,還主動往後飄退,以示絕無他意,在雙方已經正式破臉開戰,相互為敵的此刻,李煜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這樣做。
「沒什麼,只是五師兄不瞭解我而已,如果我連這樣的一點成人之美都沒有,那就太對不起我所自詡的美學了,你們兩位慢慢聊,如果可以,我建議你們離開這裡,因為善心人士與好運道都不會連續來兩次。」
旭烈兀微笑說話,身體如風擺柳,越飄越遠。對兩地相思的厭惡、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堅持,這是旭烈兀美學觀念中很重要的信條,為了這兩個觀念,他主動搶下狙殺周公瑾的任務,又違背魔族利益,將人質交還給李煜,破壞了胤禛的大計,這些事情詳細交代肯定沒人肯信,但旭烈兀從不需要向旁人解釋。
(只要五師兄帶著她離開,為了要保護她,五師兄無法立刻投身戰場,蘭斯洛一黨人就會被老頭子殺光,這樣我也可以交差……唔,老頭子或許沒有那麼好說話,我還是去多殺一兩個人作交代好了。殺誰比較容易?那頭猴子一副很難殺的樣子……)
腦裡開始想著善後的退路,旭烈兀用緩慢的速度飄退,眼睛仍望著即將相會的兩人,畢竟這種久別重逢的情深戲碼,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看到,難得由自己親手促成,不好好看一看,實在對不起自己,特別是五師兄的那個笑臉,幸福得連一頭銀髮都要轉成烏黑,這實在是值得好好記住的一幕。
驀地,一股寒意由背後迅速涼遍整個身體,旭烈兀一驚,第一時間彈射回奔;在此同時,李煜的表情也驟然僵住,令他整個身體為之血液僵凝的恐怖感,瞬間從頭麻痺到腳,當他意會到這點危險時,整個人已經如箭離弦,飆射出去,萬物元氣鎖全力施為,在前方形成護身氣罩。
「住~~手~~」
狂雷怒喝撼動整個空間,李煜施放的護身氣罩才展開一半,就遇到了敵人的阻力,雖然這確實阻慢了敵人兩秒鐘,但仍是晚了一步,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;周嘉敏微笑的表情先是有些迷惘,微微露出一點痛楚,抿起了蒼白的唇瓣,緊跟著,驚紅鮮血乍現,在一聲悶雷似的爆裂聲響中,一股濃烈黑氣射穿她的身體,由小腹洞出,直射向李煜。
「嘉敏!」
當鮮血像潑墨一樣灑在眼前,李煜的心也在剎那間爆碎開來,只是理智告訴他事情仍未絕望,憑著自己的絕世力量,這樣的傷勢可以被鎮壓下來;只要自己立刻出手為她鎮傷,嘉敏就可以不死,就可以繼續生存下去。亦是因為明白這一點,所以他沒有時間閃躲,無視那射向自己的皇璽劍氣。
「嗚!」
悶哼聲中,皇璽劍氣切腹而出,大蓬血雨噴灑在附近的地面,無比灼熱的撕裂疼痛狂襲著李煜意識,但他卻渾然不覺,露出了喜悅的微笑,因為萬物元氣鎖已經籠罩在嘉敏身上,將她的出血止住、傷口控制住,只要自己持續輸氣維持她性命,她就可以不死。
不過這一點顯然也就是敵人的用意,因為強悍的皇璽劍氣並不只是一道,而是把握住這難得機會,連續不斷地狂射亂髮,一記接著一記,在李煜體內切割放射,務求將他重創,甚至還有幾發射向氣罩守護中的周嘉敏,令李煜必須付出更多的心神與真氣去維持,穩住他戀人危在旦夕的生命。
前後不過一下眨眼時間,李煜已經中了百多記皇璽劍氣,天魔勁四處肆虐的傷害,牽動本身傷勢,大口鮮血噴灑出去,盡數灑在周嘉敏雪白的衣裙上,濺出點點紅梅。
「從嘉……」
微弱的叫喚,來自戀人顫抖的口唇;多年的隱居與習藝生活,周嘉敏也不再是不通武功的千金閨秀,自己和愛郎如今是在一個怎樣的處境裡,她很清楚,儘管胸口以下已經沒了知覺,也感覺不到痛楚,但她眼中仍訴說著一個訊息,就是讓李煜撒手捨棄。
這樣的眼神,在多年前中都的一個雪夜裡,李煜曾經看過,當時他就已經向自己許諾,當有朝一日自己藝成歸來,絕不會再一次放開她的手,把她一人留下……當時不想,如今更不會!
(你別擔心,我們還沒有絕望,我們還有機會!)
這樣密集的攻擊,敵人也需要回氣,在那個空隙,李煜拼著傷勢加重,是有機會遁逸逃跑。但敵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,拼著力量迅速降低,甚至反受到內傷的可能,竟不回氣調息,全力朝著李煜的傷勢猛攻,逼得他退無可退,如果不想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裡,唯一選擇就是立刻還擊,可是這樣一來,得不到李煜力量鎮傷的周嘉敏會首先斃命。
「爹!夠了,不要這樣……」
在雙方生死激斗的緊要關頭,旁邊好像有人說了句話,問題是在這個時間點上,誰還有心情管旁邊的聲音,這個本來就不太大的聲音,很快就被掩蓋了下去,直到它伴隨著震撼力量再次出現。
「沒聽見嗎?我說不要這樣!」
憤怒的暴喝,連同紫色電光一起出現,橫掃向戰鬥中的雙方。如果是在平常,對於兩方面而言,這點微末力量根本不用放在眼裡,但在雙方全力對拼,無暇他顧的此刻,這道紫電就能發揮決定性影響,尤其是當其中一方窮極連發之下,力道已老,覷準破綻而出手的旭烈兀,就將他父親的皇璽劍氣一擊而破。
「碰!碰!碰~~!」
紫電神功橫掃,剎那間破盡已脆弱的皇璽劍氣,胤禛後退半步,要再回氣上攻時,已經給旭烈兀搶先攔住;而得到這一下空隙,李煜化作一道驚虹光影,連同他懷中的女人一起破空射去,轉眼間就不見蹤影,胤禛已是追之不及。
苦心設計的殺局被破壞,胤禛的表情驟轉冷峻,卻沒有說話,而是第一時間吸氣吐納,調息因為連續發招而紊亂的氣血,回覆最佳狀態;剛才在山下惡鬥蘭斯洛,因為感應到旭烈兀在山上偷襲奇雷斯,令對付李煜的大計功虧一簣,他才放棄蘭斯洛,急急趕到這裡,在關鍵時刻發動致命一擊,把即將脫軌的計劃矯正回來,重創李煜。
剛才的狀況,幾乎是等於打一個不會還手、護身力量也降到最低的弱者,只要再多一點時間,把李煜的經脈要穴破壞殆盡,就算是太天位強者也會斃命,可惜在最後關頭受到破壞,令得自己只能重創他,卻無法成功殺他,實是扼腕得很。
「開始提出一個能讓朕滿意的解釋吧!」
一輪調息完畢,胤禛望向面前的兒子,這可以說是他最成器的一個血親,也是唯一的繼承人,正因為如此,他要聽聽兒子的解釋,對他可能違背魔族利益,造成魔族重大損失的行動,作出合理解釋。
「如果你不能發揮口才,朕將會極為失望,因為這證明你不具有一個魔族之王的才幹……」
「知道了,閉嘴看我表演吧,老頭子!」
相較於胤禛的冷靜,旭烈兀最初表情上仍有一點怒容,但很快就歸於平和,回覆他平日那種嘻皮笑臉的輕鬆,隨手把腦後的亂髮一束,整理儀容,當心情與外表都整頓出「最佳狀態」,旭烈兀開始向魔王陛下作著解釋。
「沒有顧到大局,這點我承認,但說我違反魔族利益,這句話未免太過分了吧!現在這樣的結果,與陛下你當初預期的情形,哪裡有差了?本來你這個階段的目的,也就只打算重創他,跟著才下手殺他,現在他確實被你的計策重創,半死不活,計劃完美實現,我有什麼地方好解釋的?」
「但若非你倒戈相向,助他逃走,朕此刻已經將他處決當場,不會搞到放虎歸山,後患無窮。」
「哦?」
旭烈兀的表情很輕鬆,但他卻知道自己的處境並不樂觀,因為胤禛在這方面的標準極端嚴厲,如果自己的回答有什麼不妥,魔王陛下會不會立刻斃了自己,以謝千萬魔族,那可實在難說得很。
皮膚上感到的惡寒、胸口異樣的沉重緊繃,這些都代表情形的危險,但這種危機感並不會使自己緊張,或者該說,越是緊張,自己的心情越是放鬆,臉上也笑得更燦爛。
「逃走了?有嗎?他只是不在現場而已,這不是狡辯,你我都知道,以五師哥的個性,你用這種卑鄙手段殺他女人,他馬上就會回來找你拚命……不用等三五個月,不用等三、五個時辰,最多一刻鐘,只要他的女人斷氣,他立刻就會出現在陛下你面前,甚至不會給自己時間療好傷再來,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。」
個性決定命運,這句話一點都沒有錯,所以即使自己想嘗試放水,最後仍改變不了這個結局,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。
「嗯,聽起來很合理,只要他仍以重傷之身出現,傷重的他頂多剩下三成力量,而朕卻調息完畢,以逸代勞,到時候反而更佔優勢,你的所作所為都顧全了魔族利益……你是想這樣說吧?但朕仍是不理解,你甘冒奇險出手,作一件根本徒勞的事,為的到底是什麼?」
「我只是認為……」
旭烈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,因為該認真的時候,他不會總是笑著。
「就算非要用這樣的手段殺敵,至少也該給他們一點話別的時間。他們兩地相隔這麼久,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死,這種事情我無法忍受。」
「唔,這就是兒子你所謂的美學吧?因為厭惡有情人的天人永隔,你主動請命出手;現在又因為類似理由,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……」
「沒錯,我的美學宗旨之一,就是堅持讓有情人終成眷屬。天人永隔那是沒辦法的死結,只能把活人也送下去,才算是完美結局;但兩地相思卻不必這樣收場,五師兄與她分離多年,我期望他們能幸福快樂,陛下你要剷除他們,我無法說什麼,可是不能連一點話別時間也不給。」
說得理直氣壯,旭烈兀一點也不將大魔神王的威儀放在眼裡,察覺到這點的胤禛不得不提醒他。
「你好像太有信心了一點。光是你襲擊弘曆,私放人質的動作,就已經是背叛魔族的重罪了,你是恃著自己的王子身份,所以認為不會受到朕的懲處嗎?」
「陛下言重了,血緣與身份從來就不是魔族衡量的重點,我的價值在於我的能耐,如今弘曆大哥與你反目,你身邊所謂的魔族重臣不過是一群蝦兵蟹將,倘使不是有你坐鎮,憑他們想在人間界爭霸,根本連活著回魔界的本事都沒有;陛下如果不想事事都御駕親征,除了早點培育出適當人才外,就只能暫時使用我這個勉強及格的。」
旭烈兀彎腰鞠躬,向胤禛作著告辭。因為要平息魔王陛下的憤怒,單單言語並不足夠,還需要人命作祭品;最理想的人選,就是逃竄中的雷因斯一黨人,雖然說他們全是重傷者,根本沒可能逃過石崇等人的追殺,但過去他們曾經數度創造奇蹟,石崇的能力並不可靠,還是由旭烈兀親自前去比較妥當。
「陛下是不能離開這裡的,因為不久之後,李煜會直衝著你來,要是由你親自追捕那群殘黨,說不定被五師兄一阻攔,本來必死無疑的人全都跑光了。」
旭烈兀所說的是實話,也因為這樣,胤禛確實很需要一個能代替自己指揮行動,在大小事物上幫忙分憂的人;旭烈兀是一個很讓人搖頭的選項,但在目前的情形下,他也是最好的一個。
「那麼臣下就離開了……但我奉勸老頭子你一句,做好你能做的準備,憤怒反撲的猛虎絕對不好應付,就算已經重傷,說不定他仍然有可能一口把你的腦袋嘶咬下來。」
語氣回覆成戲謔與不羈,怎麼聽都不像是臣下與主君的說話,但胤禛卻沒有計較兒子的態度,儘管以「繼承人」的身份來看,旭烈兀在許多方面還有著瑕疵,但胤禛卻很滿意一點:這個兒子不是個笨人。
不僅不笨,還聰明到把握住父親的底限,撩撥著父親的怒氣,卻安全躲在火線之外,不怕引火上身。除此之外,他對於敵人的評價,也確實說得很準,就是可惜一點……
「唉,兒子……這樣的性情對你處境不利啊!」
胤禛記得很清楚,在自己對旭烈兀的喝阻置之不理,執意擊殺李煜與周嘉敏時,這個兒子是真的動了盛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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