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抱歉,我們中都的水一直都是這樣的,外來的人有時候不太習慣,都從城外運山泉進來。」
聽妮兒抱怨起水的味道,周圍民眾七嘴八舌地開始解釋。人們口中說出的東西,與妮兒之前在萬花樓聽到的東西相似,都是說中都城的水質不好,城中的富豪貴族都從外頭運水進來,不管烹茶或釀酒,水源都是來自城外;至於一般老百姓,沒有如此多的錢財,都只能老老實實提取井水,供飲用與生活用途。
妮兒的那番懲處說法,似乎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,人們抱怨連連,開始向妮兒提起他們的氣憤,都說是水質不好,市民們一直向官府反應,但官府每次都只是給予一個敷衍的回答,說是一定會整頓好水質,讓人們有乾淨的飲用水,可是這麼多年都過去了,問題絲毫沒有改善,好在井水的味道雖然有土味,但人們長期飲用,也從沒因此發生什麼問題,官府多次化驗報告從無異常,所以才沒釀成民怨。
「化驗報告沒有異常?官府都一定這樣說啦,我自己也在雷因斯當官,聽過那些很黑暗的東西,這裡頭一定有黑幕的,白家以前到外頭作實驗,整個村子都滅了,事後化驗報告也說沒問題。官府的話如果能信,我們以前就不用當賊了。」
不在乎被當成反政府份子,妮兒滿不在乎地說出事實,而這話更引起了附近人們的共鳴,人們一面鼓掌,一面繼續往前走,一面喧鬧地說話。不少人藉機表示自己早有先見之明,有的把責任歸咎於城中染料戶排放廢水,有的認為是汙水處理出了問題,還有人認為石家曾經偷偷作過什麼實驗,但這點馬上遭到人們否認,因為水有異味這一點,早在瑾花之亂中期、石崇任職於中都之前就已出現。
最新一個廣被眾人所相信的說法,就是水源受到白鹿洞的汙染。因為陸游的中都之戰,白鹿洞在中都城地底建造大型法陣的秘密,終於廣為人知,那時候就開始有各種耳語散佈,說胡亂建造那麼多的法陣,搞亂磁場,說不定飲用水的怪味就是受此影響。
「等等,你們說,水的味道不是一開始就這樣?」
所有的交談中,妮兒留意到了這一點,但詳細追問的結果,倉促間誰也無法詳細回答,人人都說不出水的味道什麼時候開始改變,有些人甚至覺得出生以來水就是這樣。
「是嗎?真奇怪,我以前沒來過中都,到底是在哪裡喝過這種味道?」
妮兒左右反思,就是想不出問題所在,當下事務繁忙,無暇細思,她就把自己的困惑用天心意識傳語,簡單告訴源五郎。
但妮兒所不知道的是,同一時間,源五郎也正在為著一個問題而困惑。負責比較後段的秩序,人潮更為擁擠、空氣也更為混濁,環境惡劣之下,整體氣氛遠比妮兒所在的前段糟糕得多,不時出現各種叫罵、衝突,好幾次就險些爆發大規模騷亂。
源五郎見過各種大場面,現在面對的情形雖然棘手,但還不至於使他亂掉方寸,不過,置身在擁擠的人群潮流中,他一直感到一股不安,好像眼前的情形隱藏著某種不協調。
(奇怪?到底有什麼問題?這股感覺不太對勁啊……)
源五郎很在意自己的預感,這種感覺有點近似面對大敵,或是遇到敵人偷襲時候,那種全身緊繃的感覺,可是目前唯一夠份量的大敵周公瑾正被絆住,不可能會出現,那麼,問題究竟在哪裡?
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,源五郎警戒地環視著周圍一切,目光銳利如同鷹隼,掃視過周圍的每一個小細節,留意附近人群的每一個細小動作,也留意他們的眼神目光,想從看似正常的每個小地方中,找出問題的所在。
眼光看過每個地方,找不到任何問題,但源五郎的天心意識卻告訴他,自己感應到的警訊並非無因,確實是有某些不對勁的狀況在發生。
(怎麼回事?之前在中都城裡沒有這樣的感覺,為什麼到這裡就感到危機?難道危機來自地道?不……應該不是。)
源五郎難以解釋自己的困惑,但就在這時候,他接到了來自妮兒的心語,得知了妮兒那邊的狀況。
「水有問題?水有問題?水……的問題。」
彷彿五雷轟頂,源五郎一時間呆在當場,腦裡隱約浮現一個念頭,當他回覆理智,馬上要身邊青樓聯盟的人員倒杯水來。
「我不是要茶,給我一杯清水就夠了,清水!」
清水很快就送上來,源五郎飲入口中,嚐到的味道仍是那股土味,嘗不出什麼異常,但是有了妮兒的點醒在前,源五郎特別在意地去品嚐每一滴水,嘗試從自己的所知所聞中,找出與這狀況相符合的情形。
全心全意的感知,全心全意的思索,水的味道上沒有任何問題,但當最後一滴水進入喉嚨,在源五郎的天心意識極限捕捉下,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洩漏出來。
實在太過微弱,無法判斷這能量的性質,但水中存在特異能量一事,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所在,而且在發現這一點之後,源五郎終於明白,那股令自己不安的感覺是什麼了。
空氣中存在的某種壓力,讓全身為之緊繃,如同置身殺伐戰場,這種異樣的感覺,通常是身在百萬雄軍混戰廝殺中所獨有,但是環顧周遭,四周全都是平民百姓,何來軍旅?何來殺伐?
(該不會是……唔,沒有實際實驗是測不出來的。)
使用心語傳訊,源五郎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妮兒,這時前方發生騷動,似乎是由於過度推擠,那邊有人鬧了起來,手持刀械威脅旁邊眾人讓路,要先闖到隊伍的最前頭,第一個出城。
麥第奇家的武裝隊伍自然不許,列隊阻擋,但源五郎卻在這時出現,用一副很正經的表情,對著領頭衝鋒的第一個人說話。
「這位老兄,我有點事情,可不可以幫我做個實驗?」
莫名其妙跑出來一個俊美如同女子的美青年,眾人都是看得一愣,領頭那人手中的刀子不知該不該揮下,粗聲喝問:「他媽的,人人都要逃命,作什麼鬼實驗?」
「這個。」
簡短的一句回答,源五郎的實驗手法卻非常激烈,就在下一刻,他白皙秀氣的右掌揮出,而站在他面前的那具人體,被活生生打爆,變成了一堆血雨紛飛的碎肉,卻沒有急勁散出,只是在一定範圍內紛墜下來。
殘忍的舉動,令得周圍一片譁然,但很快全都回歸寂靜,因為親眼見到了這樣的辣手後,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,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,所以那些本來要破壞秩序,爭取本身生存機會的人們,重新回到人潮之中,持續往前頭走去。
這等辣手,就連麥第奇家的武人也被嚇到,估不到這貌似斯文的俊美青年,下手竟然這般毒辣兇狠,不過也虧得他的辣手,讓本來要失控的局勢得到控制,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當所有人都沉默著快快走過的時候,源五郎卻沒什麼反應,只是舉起手來,看看手上的血跡,嗅著血的氣味,從中尋找著他想確定的東西。
(血肉裡的氣味很微弱,無法肯定些什麼,但是幾個答案連鎖起來,答案應該沒有錯,那麼,只剩下一點想不通,這陰謀什麼時候開始行動的?為何連陸游都沒有察覺?還有……引動這些潛伏因子的關鍵是什麼?)
源五郎腦中念頭急轉,卻收到了來自妮兒的傳訊,那陣驚呼聲聽起來使人不安,但她終於想起來,之前到底在什麼地方曾經嘗過這個味道。
「在魔界!前些時候到魔界去,那裡的水就是這種味道!」
妮兒終於想起了這一點,用心語傳訊告知源五郎,她在魔界時候發生的一段經歷。當時,她與奇雷斯都還沒離開終止山,她經過連番折騰,又渴又餓,偷偷溜出終止山峽谷到外頭,找了一條溪河,想要喝上一口,但卻被從天而降的奇雷斯給阻止。
「這個水,你不能喝。」
「為什麼?這水這麼清澈,裡面是有奇怪生物,還是有毒?有毒我也不怕,不是都說天魔功可化萬毒嗎?」
「對敵人當然是這麼說,但如果天魔功真的萬毒不侵,鐵木真就不會給人暗算得手,趁隙幹掉,更何況……這個水並不是有毒,只不過不適合你喝,因為……這是屍水。」
「死水?不會啊,這條小溪不是還在流嗎?」
「屍體的屍,這條溪的上游,全部堆積著腐敗的屍體,你在這裡喝到的,全是融入溪中的屍水啊!」
奇雷斯冷冷的一句話,讓妮兒把掬在掌心的溪水一下子灑光,尤其是當想到自己險些把那些水喝到肚裡,妮兒更是一跤跌坐在地上,驚駭得說不出話來。
經過奇雷斯解釋,妮兒才大致瞭解這邊的情形。生與死,在魔界本就是隨處可見的事,但在生死交替之間,屍首的處理,就沒有那麼多人在意,通常都是隨意丟棄在地上,至於溪裡水邊也是常見的地點,可是當大量屍體受到水流衝激,經歷悠久歲月,腐爛屍水長期混入溪流中,就開始發生了一些糟糕的現象。
飲下這種溪水的魔界生物,如果濃度過高,那麼多數都是當場被毒斃,少數體格強壯的,則會發生形體異變,變化的後果不一,有些變得體格壯碩,但失去了本就不高的智慧;有些則是頭部變為兩倍大,體力衰退,智慧卻奇異增長。但無論是哪種變化,各種突變的共通結果,就是更為兇暴化。
「不少窮途末路的魔族武人,會嘗試用這方法來激增本身力量,但假如真有那麼容易成功,這方法就不會被人當作是九死一生了。你喝下去之後會有什麼結果,我並不清楚,但我答應過帶你回人間界,如果你真變成了頭暴龍似的東西,那豈不是找我麻煩?」
就是這麼一句,奇雷斯讓妮兒知道厲害,不敢亂來地忍住飢渴,隨著離開了魔界。離去之前,妮兒曾經問過,這溪流看來源流頗長,目光所及之處看不見屍體,奇雷斯從何研判這是屍水河?奇雷斯給予的回答,就是味道,河水中所蘊含的獨特氣味。
魔界的屍水河,氣味濃烈,妮兒一時間沒有聯想到人間界來,所以苦思良久,才想起飲下的那杯水中,那股氣味依稀就是在魔界嗅到的特有酸味,連忙告知源五郎。
源五郎見多識廣,旅行足跡甚至遠及異大陸,卻終究不曾到過魔界,更不會知道魔界屍水是何味道,被妮兒這一點醒,登時領悟,明白是有人刻意在中都汙染水源,讓所有市民飲用這魔界汙水,發生變化。
(在魔界,這可是猛毒啊,為何在人間界沒有出事?嗯,是因為比例很淡,濃度不夠高,所以才沒有出事吧!可是比例這麼淡,除非長期飲用,否則也不會產生效果……是了,這裡的人都世代飲用,汙染的異變因子深入體內,透過世代而遺傳……這麼大的事情,怎麼之前都沒人察覺?)
想想就知道解釋,依照妮兒所說,水質變化似乎發生在槿花之亂中期,當時陸游閉關於白鹿洞、周公瑾則被調職於海牙,兩個人都沒機會嚐到水的異味,即使嚐到,也會像自己一樣,因為從未嘗過而不疑有他,除非本身也是來自魔界的住民、味覺特別靈敏,否則正常情形下,誰會往那邊想?
再者,有可能察覺到水中異味的人,身分都不是普通人,來到中都多數是接受青樓聯盟招待,飲用城外運來的淨水。像妮兒,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多喝了一口,可能還被矇在鼓裡。
(是誰幹的?既然地點是在中都,又與魔族有關,肯定與石崇脫不了干係!這頭大奸狗,居然暗中耍這樣的手腳!他想直接把魔族這樣帶到人間界嗎?)
縱然身有「百敗軍師」的不名譽稱號,源五郎的思考能力仍是不容小覷,當他肯定這一切屬於石崇的陰謀後,馬上就進行反推,在無須分析水質汙染詳情之下,推測出這汙染的重要關鍵。
(如果他想讓這千萬人變成魔族,那就不能過早發生零星變化,不然被人發現,功虧一簣。但假若是一夕間發生改變,他……汙染因子一定有個觸媒!一定是透過這個觸媒,才會一次性引發所有魔化效果。)
沒有詳細分析水質,源五郎已經推測出這結論,但要猜出那觸媒是什麼,這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,所以一個更大的難題,在毫無防備下扔到他的面前。
(過千萬市民如果全變成魔族,這個軍勢太可怕了!當年九州大戰,魔族也沒法一次運來千萬雄兵,如果讓他們詭計得逞,這次人魔之戰會用最糟的形式爆發,更何況汙染可能還會擴散……那麼,我該讓這批人離開中都嗎?)
乍然驚覺到事情嚴重性,源五郎腦中閃過一個念頭,剎時間令他一身冷汗,說不出話來。
「小五!小五!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?我對你說話,你為什麼不回答我?」
妮兒的心語傳音送來,源五郎從驚愕中清醒,剛想回答,卻發現身邊幾個陌生的孩童,用奇異的眼光看著自己,而他們的父母正急著把他們從自己這危險殺手身邊拉走。
「怎麼了?小朋友,我的臉上有什麼問題嗎?」
源五郎不經意地隨口一問,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回答。
「嘻,你們大人都好奇怪,那麼貴的茶不喝,要喝我們平常喝的清水……我爹爹媽媽說,周大元帥也和你一樣的。」
一句童言,讓源五郎有如遭雷殛的震驚,瞬間想起了自己近日的許多疑惑,還有資料中公瑾與旭烈兀見面、動手的種種經過,尤其是公瑾動手之前的那個請求。
「公瑾不需要美酒,只要一杯清水就已經足夠。」
為何他什麼都不要,開口就要一杯清水?難道……
「天啊!他早就知道!」
令人驚愕的事實,一個接著一個襲來,源五郎心念急轉,正要把這訊息告訴妮兒,心頭警兆忽生,一股來自上方的心語通訊,帶來了胭凝的最新狀況。
「你們兩個!目標已經發現你們在地下,我會設法多纏他一陣,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啦!」
胭凝的心語通訊只說了這些,當源五郎嘗試多問一些東西,瞭解她目前狀況,一道強猛的衝擊波傳來,瘋狂震撼著中都城的上空,令雙方的通訊因此斷絕。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