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當然,一個男子漢那麼多話做什麼?廢話那麼多,豈不是成了雪特人?」
蘭斯洛說完這句,突然有點自覺,連忙住口。這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,夜色漸晚,蘭斯洛瞥向天邊飛雪,只見滿天風雪吹得甚急,似乎不屬於自己天心意識的變化,不曉得是不是有了什麼問題,便想離開查探,不過才稍微一動作,他的心思就被風華所洞悉。
「大哥千里迢迢而來,應該是有些正事要讓風華來做。你一直不願意開口,是不是不願意讓風華為你做什麼?」
風華的語氣很輕柔,不過卻正說中了蘭斯洛的一處心病。梅琳老師不會隨便開玩笑,既然她的留言上這麼說了,那麼風華應該是能夠幫到自己什麼的。
但蘭斯洛也認為,梅琳老師把這件事當作最後手段,那就是希望自己儘可能不要使用;再者,一個男人練武本來就該自立自強,不要倚靠旁人,如果必須靠風華幫助,尊嚴之類的問題還好辦,但若風華還因此必須做什麼犧牲……這些實在是不必了,光是小草曾經做出的犧牲,已經讓蘭斯洛負疚很深,不希望再有女人因為自己而受害了。
「大哥知不知道……西王母一族的存在意義是什麼呢?」
彷彿看穿了蘭斯洛的心思,風華提起了這個不相干的話題,而蘭斯洛確實不曉得答案。
龍族、西王母族,是遠古時代流傳至今的兩大聖族,其首領並稱為「二聖」,在很悠久的一段時間裡,是維持風之大陸正義勢力的支柱。這是蘭斯洛所知道的東西,也是風之大陸上的普遍常識,但要說到兩大聖族的真正源起,當今世上確實沒什麼人曉得。
「西王母族與雷因斯皇室一樣,都流著巫女的血。巫女所擔負的工作,就是祭祀神明,獲得神通力。雷因斯女王責任重大,負責祭祀風之大陸上的眾神,本來是善神與惡神一起侍奉,但九州大戰時基於政治因素,在那之後只祭祀善神,至於西王母一族……」
風華微笑道:「我們被賦予的責任比較單一,祭祀的神明只有一個,就是開天闢地的創世之神。我們身為侍奉造物主的巫女,遵循造物主的神喻,從遠古開始執行著三個任務:看守不死樹與地窟、看守沉睡的九頭神龍、看守風之大陸的平衡。」
所謂的九頭神龍,就是被創世之神封印於地淵的八歧大蛇,日本陸沉一戰,八歧大蛇被殺,其實是西王母族的嚴重失職,只不過西王母族在那一戰之後,等同滅族,自然也不會再有人去追究什麼。
看守風之大陸的平衡,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使命,那並不是一般人認知中,鏟惡揚善之類的神聖天命。兩大聖族在遠古時候接到的使命,僅是控制這塊土地上的力量平衡,讓兩大聖族處於一個超然的高階位置,俯視世間的一切,無論是善或惡,都不允許超出時代標準的力量出現。
蘭斯洛皺眉道:「呃?連好人也被監管?那如果壞人的力量強過好人,那些好人……嗯,還有一般的老百姓怎麼辦?這不是活該受苦了嗎?」
「大哥說得沒錯,但是兩大聖族本來所接受的使命,並不是維持善惡平衡,而是不讓超出力量的控制出現,導致力量與力量之間的衝擊,摧毀了這塊大地。」
風華以實際的例子向蘭斯洛說明。無論善惡,當其中一方出現過於強大的力量時,這個力量與技術就會流傳,之後無論是敵人對戰或同門鬩牆,在勝負分曉的過程中,肯定會對周遭環境造成大破壞。以現在的例子來說,天位武者們的連串激戰、通天炮的發射,都是最好的實證。
「兩大聖族存在的意義便是防止這種滅世級的傷害,只不過在悠久的歷史中,總是惡方獲得強大力量的機會高些,兩大聖族依照宗旨消滅目標,這才被當作是正義的守護者。簡單一點來說,如果這個均衡體制還正常運作的話,是不會有今天這種局面發生的。」
造物之神的這個防範體制,由於兩大聖族的被滲透而開始崩潰。九州大戰前,希望得到兩大聖族力量的千葉家,開始把黑暗勢力延伸入升龍山、崑崙山,當兩大聖族的族主選擇效忠宗家,而非忠於本族使命,這個防禦體制就出現了漏洞。
孤峰之戰,為了人間界的權勢鬥爭,當代的西王母與龍騎士甚至親自出手,而且戰死於斯。在那之後,情形一直不曾好轉,兩大聖族忘記了本身使命,牽扯入人間界的霸權爭奪,龍族甚至希望將本身力量投入其中,建立屬於龍族的霸業與榮華。
「……所以,局面惡劣成這樣子,我們有著很多的責任。」風華道:「但提起兩大聖族的歷史,每當出現太過強大的目標,需要消滅的時候,龍族的職責,是憑著本身的力量去作戰,蒼龍心法、焚城神槍,兩套傳承自赤龍神的絕世武學,能夠透支本身的氣血與生命,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強大殺傷力,配合隆基弩斯之槍,幾乎沒有打不倒的敵人。」
由於過去龍騎士必須降臨人間,出手殺敵的時候,首要目標往往已經登位為皇,掌握至尊大權,自詡奉天承運,所以龍騎士的出現,就被認為是「殲滅天子的弒皇者」,以其強大的力量,被遠古時代的人們所恐懼,被賦予的稱號,就是「殲天者」。
在各種神話中,龍騎士似乎與邪惡魔王關係匪淺,不知道有多少力量強橫的邪惡魔王,是被龍騎士賭上生命,浴血除去。當初在北門天關,風華髮現泉櫻開始並練龍族兩大神功,並且與蘭斯洛敵對時,就為這層不祥的宿命而擔憂,所幸那個結局並沒有發生。
「所以,剛才說的典故,就是龍族稱號的由來。那麼,大哥知道西王母這個名字被賦予的意義嗎?」
「這種老掉牙的東西,除了你們自己,鬼才會知道。」
對於聽古老的故事,蘭斯洛本來應該很不耐煩,但是看風華的表情非常認真,蘭斯洛覺得自己有必要去了解,到底泉櫻與風華來自怎樣的背景。自己固然熟知現在的她們,但對於她們的過去,也有一種旺盛的好奇,此刻就是了解這些的最佳機會。
「當龍騎士挺身作戰的時候,西王母就擔任輔助的工作,雖然有時候也會陪同上戰場,但例子並不多,多數時候……西王母是作為正義勇者的伴侶。」
一反剛才娓娓道來的流暢,風華說到這些話的時候,表情特別靦腆,聲音也斷斷續續,好像很難以啟齒,但看到她這樣的神情,蘭斯洛除了感覺事情有異之外,也特別想要追究下去了解真相。
「西王母和龍騎士一樣,本身都蘊含著很強的潛力,龍騎士的潛力是遇強越強,但西王母……可以把本身的力量,轉移給人,讓更適合練武的人才,獲得突破……所以、所以在很多神話中,西王母都是正義勇者的伴侶,因為每次故事的結尾,都成了新任國王的皇后,我族於是被冠上王母之名。」
「唷,還真是了不起,專門出皇后的種族,這應該也是美女族的別稱吧?確實名不虛傳,天底下很難有女人比你更美了,可是……」
看風華說話的態度,蘭斯洛突然大感狐疑,腦裡想到一些事,包括梅琳為何把這當作最後手段,還有風華的神情為何如此扭捏,從這些歸納出的結果,得到的答案是……
「等等!你幹嘛越說越臉紅?你要告訴我的那個東西,該不會是……像我猜想的一樣老套吧?你也知道,就是那些故事中什麼以身相許,或是什麼……」
比起其他人的生長過程,風華與蘭斯洛從小生長環境特異,更是把各種傳奇故事從小聽到大,風華聽到蘭斯洛的語氣,就明白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意思,儘管早做好了心理準備,突然之間還是非常緊張,牙齒顫顫地說不出字句,可是就在這時候,一雙手忽然放在她肩上,暖暖地傳來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「風華,這不是太過荒唐了嗎?你們擔負了很沉重的使命,儘管這與神不神聖沒有關係,但是……西王母應該也是個人,不是一個工具啊!隨便來一個討伐惡魔的勇者,你們就要把自己交給他,這樣子……不是太可憐了嗎?」
瞬間離座搶到風華身前,蘭斯洛儘量剋制自己的激動,不想讓風華感覺得太明顯,但是剛才聽到那些話,確實令他產生了怒氣。風華話裡頭隱藏的意思,西王母三個字絕對不是敬語,其中所蘊含的嘲諷與譏笑,像是「人盡可夫」一樣,讓蘭斯洛一聽入耳,便感到一股難忍的憤怒。
事實上,當他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,腦裡唯一的念頭,就是咒罵那個什麼狗屎的創世之神,做的這是什麼鳥安排,把女人當作工具一樣使用,不管上崑崙山祈求神明力量的勇者是什麼人,都要依照「天命」,把身心奉獻,如此傳承千萬年,那裡頭所深鎖住的悲傷歲月,想起來蘭斯洛就覺得悲慘。
此刻,他絞盡腦汁,想要說些什麼得體的話,來讓風華好過一些,但是笨拙的腦袋不管怎麼想,都找不到一個不會刺激到對方的妥善說辭,讓他非常希望自己有小草那樣的頭腦,或是泉櫻那樣的口才。
可是儘管他什麼也說不出口,他心裡的聲音,卻仍傳達到了風華的心裡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他手掌下的那雙肩膀不再脆弱地顫抖,而是穩穩地承受著他的安撫,當一滴晶瑩的水珠,在蘭斯洛手背上留下灼燙的溫度,他才驚覺到,一行晶瑩熱淚正從風華白皙柔嫩的面頰上滑過。
「對、對不起,我不是有意要讓你難過的,我應該說得更委婉一點,其實……呃……」
「大哥……很棒唷……」
「咦?」
「我覺得……大哥的體貼,真的是世界第一喔!」
風華仰抬起頭,烏黑長髮由她臉上如海潮般分撥,露出令人驚豔的雪膚容顏,本來應該看不見物體的無神眼眸,因為盈滿了淚水,晶燦瀲灩,流轉著醉人眼波,讓蘭斯洛一時間忘記了該怎麼說話。
「風華本來……還一直擔心大哥已經有了改變,和過去不再一樣,對此非常的擔憂,可是現在我已經肯定,大哥的心仍舊像我們初識時候那樣,對人們存在著關懷,同情弱者,也勇於面對事物的不合理,這些……真的好棒。」
起初,風華的聲音還有些哽咽,但是她破涕為笑的美麗姿容,讓蘭斯洛猶如看見燦開春花,心神盪漾,全然沒留意她的喜悅話語,直到風華微微笑著,伸手拉脫肩帶的繫繩,白色的紗巾緩緩飄落,肩頭露出的肌膚比初雪更白潔,滑嫩如脂,肌光膚色動人無比。
蘭斯洛察覺到紗巾從指尖溜走,察覺到指尖碰觸的柔嫩,瞬間手指如遭火焚,整個人彷彿被點穴定住一樣,變成了一尊不會動彈的雕像,嘴巴張得大大的,發著結結巴巴的怪異聲音。
「風華,你……你……你胸口的衣服……」
蘭斯洛的聲音聽起來荒腔走板,尤其是當風華牽著他的手,順著鎖骨的輪廓,輕輕來到胸口的渾圓,感受滑腴雪膚時,蘭斯洛說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。
風華默然不語,但是由面頰紅透至耳根的豔色,已經表示了她的心情,而蘭斯洛的掌心除了感受體溫之外,更感受到那急切的心跳,連帶讓他也心頭狂跳。
(小草她現在安危未定,我不該……狗屎,小草如果在這裡,一定會大聲喊推倒……)
以小草喜歡推波助瀾的看熱鬧個性,會這麼做一點都不奇怪,可是……
「風華,我並不想要西王母的力量。打倒鐵面人妖,我希望靠自己來完成,而且,如果我接受你的好意,那不是和過去的那些正義勇者變成一樣貨色了嗎?」
「呵,難道大哥不認為自己是正義之士嗎?」
「那當然,鐵面人妖才是正義之士,我一向是自命為渾帳魔王的。」
「大哥意向如此,風華不敢相強,但是有一個問題,希望大哥能夠坦然相告。」
俏生生地仰起頭,風華美如朝陽的笑靨,在蘭斯洛的眼中印下深刻一幕,西王母的秀色姿容,確實是無雙無對。
「……大哥想要風華嗎?」
這個答案應該是非常肯定。此刻凝望風華,楚楚動人的仙容,半裸的雪白胴體,蘭斯洛覺得自己從來不曾這麼熱血如沸,只是腦裡始終還卡著一絲猶豫,不知道該怎麼拋舍開那份困惑。
(我才剛剛說要為她打破西王母族的宿命,如果在這時候接受了,不就和那些傢伙沒有兩樣,也就枉費風華那麼看重我了……)
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呢?蘭斯洛覺得自己手掌好像褻瀆了眼前的女神,急急忙忙收回,在腰間碰到了某個東西,側目望去,那是自己為了與風華見面,特別帶來的配刀。
來自魔族寶窟的配刀,如今卻給蘭斯洛一個突然其來的念頭,讓他知道自己該怎麼打破西王母族的傳統。
「……歷代先祖之中,很多人都有像風華一樣的處境,但是風華卻覺得自己非常幸福,因為能夠遇上大哥,這是風華……」
「那種話現在不要說。喂,女人,有沒有看到我手上的這把刀子?有沒有感受到它冰冷的殺氣?」
「確實是有,可是大哥你這麼做,是為了……」
「少說廢話,不想這把刀子擱在你白嫩嫩的脖子上,就乖乖把身上衣服脫掉!」
「脫、脫掉衣服?」
「哈哈哈哈,像你這樣標緻的小美人兒,遇到本大爺,那是你前世不修,註定要當本大爺的壓寨夫人啦,哇哈哈哈~~~」
縱聲大笑,蘭斯洛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,聽起來有獰笑的感覺,不過,當他的親吻頻繁落在雪嫩肌膚上,風華忍不住心裡幸福感覺,偷偷地笑了起來。
不付錢就不叫嫖;如果是遭到脅迫,那就不算獻身。熟悉蘭斯洛思路的風華,對於丈夫的有趣思想,實在覺得很有趣。
或許,自己是最後一任西王母了……
讓西王母族絕嗣,這是自己莫大的罪業,但是能夠在這樣幸福的喜悅中,為西王母族長久以來的悲哀宿命畫上句號,讓淚水不再延續,這樣多少能讓過去的前輩們感到欣慰吧……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