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旭烈兀一同待在皇宮時,旭烈兀曾經提出警告,要論起白鹿洞中的數術高手,絕對不能忽略掉二師兄周公瑾。因為有心叛變,周公瑾一直廣泛地積蓄實力,不只練武,也勤修東方仙術,所以攔截水鏡傳訊,對他一點也不困難。
會使用水鏡傳訊的魔法師雖然不少,每日進行的水鏡對話也頗頻繁,但如果要從中都聯絡稷下,這種超長距離的水鏡傳訊,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,公瑾只要針對這種長距離傳訊進行攔截,哪有查不到的道理;至於太古魔道的長距離聯絡,公瑾如今有金鰲島的裝置,一樣可以穩穩監控。
有鑑於此,妮兒在與雷因斯聯絡時,就特別留心,只是簡單報說自己如今平安,很快就會與眾人會合,其餘的事情隻字不提,只是使用與兄長、有雪約定的暗語,在報平安的言語中,夾帶出「有新人想要入夥」的訊息。
當這些畫面傳到蘭斯洛手上,他看著妹妹在水鏡螢幕中比手畫腳、擠眉弄眼的樣子,這個生性粗豪的男人,不禁皺起了眉頭。
「亂七八糟,搞什麼東西?連自己身在哪裡也不說,真是莫名其妙。還有這又是什麼意思?有新人想要入夥?她在外頭還收小弟嗎?」
妮兒所使用的暗語,是過去四十大盜在做案時,特別約定的記號,有雪與蘭斯洛都能看得出來,只是還搞不清楚裡頭的意思。結果反而是泉櫻解讀出妮兒要傳達的訊息。
「還記得剛剛收到的情報嗎?妮兒現身中都,綁架挾持艾爾鐵諾太子旭烈兀,並且逃逸無蹤。」
「唔……那個死暴發戶,一個男人整天靠著小白臉騙女人,娘娘腔一樣的傢伙,我不許我妹妹和他交往,渾帳東西!」
「呃……這個,我想這並不是妮兒要說的重點,她是想告訴我們,麥第奇家族或許已經做出了取捨,預備和我們這邊聯手,內外夾攻公瑾師兄。」
審查時勢,泉櫻做出了這樣的推測。單從時局來看,泉櫻本身也非常訝異,因為雷因斯一方未必佔有多少優勢,只要旭烈兀與公瑾師兄竭誠合作,雷因斯方面肯定要迎向一場苦戰,對手的資源與武力甚至可以誇稱無敵。
但泉櫻更明白一件事,如果說天底下有什麼人最擅長預測勝敗、見風轉舵,那個人一定就是旭烈兀。
武煉的槿花之亂,雖然事後許多學者歸納出千百條戰敗理由,但是在戰爭初期,沒有人敢確信這一點,也很難預測到王五所率領的孤軍,能夠全面戰勝忽必烈聲勢浩大的聯軍。
從這一點的取捨上,就可以看出旭烈兀的眼光,而他之後的判斷也從來沒有錯過。就任雷因斯右相職位後,泉櫻曾想過秘密發函給旭烈兀,爭取麥第奇家的支援,聯手先消除公瑾師兄的威脅,但是卻沒有多少把握能說服這位六師兄,更想不到對方會主動伸出手來。
照一般的談判規矩,先提出要求的一方,往往處於談判上的弱勢,但旭烈兀的時間點卻選得很好。麥第奇家從不參與之前的大陸爭霸,儲存了實力與元氣,現在有大把本錢與雷因斯談判,若成,固然不錯;若不成,繼續回去與周公瑾合作,合兩方之力,一樣是天下無敵的組合。
「所以,旭烈兀現在應該是等我們提出利益交換,用一些優渥的條件,去換取他這個盟友。」
「盟友?麥第奇家又沒有什麼高手,和他們聯手,他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到我們?」
「我想……他們可以提供一個暗箭難防的攻擊機會。」
話雖如此,泉櫻實在不怎麼喜歡這種暗箭傷人的陰險行為,蘭斯洛也寧願與公瑾明刀明槍死戰一場,縱然戰死也無憾,怎樣都好過這種背後捅人的陰暗感覺。
不過,他們也很難斷然一口拒絕,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,這種事情就是責任,戰鬥的責任是勝利,如果能夠明刀明槍戰勝,那是很好,但如果敗了,本來寄望於自己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?
蘭斯洛並沒有立刻做出決定,還是打算與泉櫻一同見過旭烈兀之後,再作打算,畢竟這種事情關係重大,一定要面對面談過,才能看出對方的誠意或虛偽。
「我的頭腦不好,那個小白臉雖然有點娘娘腔,但腦裡裝的可不是白色漿糊,還是帶你一起去,比較安全。不過……聽說那個小白臉長得很帥……」
蘭斯洛的表情古怪,泉櫻起先不以為意,只是繼續整理手邊檔案,直到她發現丈夫的表情越來越臭,從臭豆腐般的感覺,迅速惡化成茅坑石頭的程度,這才恍然大悟。
「那個不是問題啦,女人看男人,並不是只看臉啊!我也不是那種光看到美男子就會被迷住的女人,更何況源……嗯,更何況單純要比相貌的話,我也很有自信,我比六師兄還要美得多呢!」
泉櫻本來想說,要比美男子的相貌,源五郎肯定比旭烈兀更俊美,但深恐此話一齣,後患無窮,只怕往後連源五郎都見不到面了,所以改用這個旭烈兀風格的回答。
這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,不過當天稍晚,蘭斯洛悶聲不響地遞了一片鏡子給泉櫻,泉櫻起先迷惑不解,後來才醒悟丈夫是要自己面談時,帶著這面鏡子,到時候一面與旭烈兀說話,一面看著鏡子。
強烈佔有慾之下的蠻橫行為,令泉櫻啼笑皆非,不過既然還笑得出來,就代表自己心情還不錯,不會厭惡,這點也是很讓泉櫻事後玩味的。
姑且不論夫妻相處的種種,在離開稷下時,都城內正在進行的種種工作中,還有一件事是不容忽略的。
蘭斯洛親自造訪太研院,想要探望小師妹愛菱,卻不料竟撲了個空,得知小師妹與大批研究員已離開太研院數日,到了稷下城外的一處別館,閉門研究。
研究別館佔地廣大,是魔導公會與太研院早年合力完成,分別使用兩種技術搭建了多重結界,平時禁止旁人靠近,專門用來測試破壞力強大的黑魔法或太古魔道兵器。蘭斯洛到達別館後,只覺得腳底隱然震動,仰望天空,卻見到結界內一朵又一朵的菇狀雲,頻繁往上冒起。
「傷腦筋,只希望不會用到。靠這個來打倒鐵面人妖,感覺還真是有夠糟糕的。」
確認了這些事情後,蘭斯洛與泉櫻、有雪一路西行,急著與殺入艾爾鐵諾境內的雷因斯軍會合,在進入艾爾鐵諾時,取道北門天關,蘭斯洛刻意停留一晚,隨行的兩人什麼話都沒有問,彼此心照不宣。
儘管本地的最高指揮官妮兒、源五郎都不在,但舉目望去,過去激烈戰爭的痕跡,還清楚留在城壁上、地面上,讓人可以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殺伐。不過,艾爾鐵諾的東線戰力已經全部崩潰,雷因斯軍隊也大舉出關,進攻艾爾鐵諾領地,留在此地的部隊並不多,看來是沒有發生戰爭的可能了。
戰爭的氣息已經遠去,但造成的後遺症仍在持續發酵,那些在連續戰爭中受創與逃難的災民,來到北門天關後,接受雷因斯方面所提供的醫藥、糧食援助,在此稍稍歇息,但也有許多人一歇息就再也不走了。
本來北門天關的難民潮,是因為花字世家的崩潰,地方百姓無以維生,只有群起逃亡,但隨著艾爾鐵諾境內的局勢越來越亂,逃亡的難民潮人數暴增,雷因斯方面也開始轉變了態度。
過多的難民一次湧入,光是供應糧食,就會成為一筆很大的負擔,依照國際之間的慣例,這時是該把難民驅逐回國,免得醞釀成更大災難,但是當一封發自北門天關的書信,在日前傳達到象牙白塔後,稷下方面的政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,迅速擴編移民組織,在北門天關設定視窗,高效率協助湧來的難民在國內落腳,依照專才分發工作或開墾工具。
「危機也可以是轉機,世上沒有真正的難題,只看我們是不是肯動手去做。這些人在艾爾鐵諾是難民,加入雷因斯之後,就會變成我們的精英,因為我們與艾爾鐵諾有個決定性的不同,那就是你們有一個了不起的王!」
在雷因斯內戰結束後,蘭斯洛已經取得國內所有大權,也採取強權統治,在雷因斯民眾的高度支援下,他有足夠的強權去做任何事,所以當朝野都是一片驅逐難民潮、儲存國家元氣的聲浪時,他一句命令下去,一夕之間,從宮廷到媒體,原本的反對聲音全都變成熱切支援。
「唉,極權國家就是這個樣子,一句話就搞定,這些人真是聽話。」
發號施令後就離開稷下的蘭斯洛,做了這樣的感慨。他認為自己的工作,是做個偉大的國王,而國王之所以偉大,就是因為國王能指出正確方向,把一國百姓帶到正路上。
這段見解相當正確,只可惜蘭斯洛並不是一個徹底奉行真理的人,所以他的工作在指出方向後,就告一段落,剩下來的實務工作,全部砸在「國王麾下的小嘍羅」身上,結果在趕往艾爾鐵諾的一路上,泉櫻就算坐在飛空艇裡頭,仍要不斷地批著各種預算書,心中發誓一定要儘快建立高素質的幕僚班底。
能夠離開艾爾鐵諾,到新的國度去找尋希望,那些剛剛入籍成功的難民都很興奮,彷彿看得到不久後的未來,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能夠重拾光亮,也對強勢主導新移民政策的蘭斯洛陛下感恩戴德……雖然不久之前,他們才把這位敵國君王當成是暴虐魔王。
不過,也有人偷偷謠傳,雷因斯的移民政策,之所以有這麼大的轉變,是因為北門天關這邊,出現了某位有力人士去說情,但那個人究竟是誰,卻迄今難有定論。
「嗯,太陽都快要下山了,那幾間草房外頭怎麼還那麼多人啊?是不是吃壞肚子,在那邊排茅坑啊?這麼多人吃壞肚子,那就是食物中毒,這可不得了,要趕快解決問題才行。」
「哦?那裡不是茅房,是移民視窗,人們是因為急著早日進入雷因斯,正式入籍,所以才在那裡徹夜排隊啊!真不好意思,居然要他們這麼久候,希望他們能夠習慣雷因斯的環境,在這裡找到幸福。」
「這邊的糧食夠不夠?衣服和藥物呢?天氣已經轉冷了,這些東西不足的話,還待在這裡的人們很難過冬的。」
一反平時粗豪莽撞的形象,蘭斯洛變裝來到北門天關後,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,找來了駐守軍官們,鉅細靡遺地問著當地物資的補給狀況,覺得有缺失的地方,就馬上要求改變。把這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泉櫻,為此相當感動,覺得自己一路上的辛苦都有了代價。
「這也沒什麼,我自己也是老百姓出身,也曾當過災民,還曾經幹過盜賊,餐風露宿的感覺我很熟悉,當然知道他們想要些什麼。」
面對妻子的稱讚,在戰場上縱橫自如的蘭斯洛,表現得有些靦腆,很不好意思地謙讓著,但泉櫻確實覺得丈夫這樣的想法很好,自己能幫這樣的人做事,做起來也會高興得多。
相較之下,泉櫻就覺得自己有些不足,儘管自己在杭州居住養病時,飽覽各家大儒的著作,精研經世治國之道,但實際與人們相處的經驗卻少,在設身處地為人著想這上面,就沒法像蘭斯洛這麼體貼,這或許就是封閉在象牙塔裡當千金小姐的代價。
站在北門天關的城壁下,遙望眼前延伸十數里長的營帳堆,一個連著一個的營帳,燃亮著點點燈火,隨著夜幕低垂,將地面清晰照亮,蘭斯洛沉默無語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東西,但是最後他仍是預備掉頭入關,沒有進入營帳區中。
「就這麼回去,不是太可惜了嗎?我們取道北門天關,除了節省時間之外,好像還有別的理由吧!」
在城門口等待蘭斯洛的泉櫻,微笑地說話,讓蘭斯洛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,這時,一名小童急急忙忙地跑來,說要把紙條交給北門天關身分最高的那個男人。
蘭斯洛理所當然地接過紙條,在瞥過一眼後,表情像是很高興,卻又有幾分尷尬。
那是風華約他見面的紙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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