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無功而返

「……這樣啊,怎麼死的?」

「被我殺死的!」

妮兒聞言一驚,心中錯愕,還以為奇雷斯是隨口嘲弄自己,但這時奇雷斯轉過頭來,眼中閃爍的兇光,讓妮兒一顆心筆直往下沉去,根據自己的瞭解,當他露出這種眼神時,絕對不是在開玩笑。

「你母親本是魔宮中的一個人類嬪妃,九州大戰結束,大軍撤退回魔界後的幾百年,陸續要清除一些不需要的人,就像扔掉過期的食物那樣,她恰好是名單之一,被我一掌轟破腦袋,死得亂七八糟……怎麼樣,這個答案你滿意嗎?」

妮兒呆若木雞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勢難想到自己的生母是這等結局,腦裡亂糟糟的一片。不過,卻只是單純的震驚而已,沒有悲傷、沒有憤怒,心情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詫異,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記憶中從沒有過此人,沒有對她的思念與欽慕,所以連聽聞如此噩耗,都不能帶給自己太大的情感波動,反而看奇雷斯一副預期自己會狠惡撲上覆仇的樣子,覺得非常可笑。

「你不用這麼高興,我不會找你報仇,也不會為這理由和你戰起來的。不過,你好像很喜歡刺激別人向你復仇,這樣子不累嗎?一直被別人追著跑,生命中永遠都是逃竄與追殺,你不能停下腳步,不能擁有歡樂時光,因為只要你一停下,仇家就會把任何你喜愛的東西撕成碎片……這種人生,有什麼意義嗎?」

「住口!這關你什麼鬼屁事!」

難以預料妮兒會如此回應,奇雷斯好整以暇的表情頓時消失,變成一副惱羞成怒的氣憤,馬上回轉過身,不再多看這羅唆女人一眼。

但妮兒卻沒打算讓他就這麼逃過去,先是嘆了口氣,跟著就在他背後問話。

「奇雷斯,你的母親呢?」

「有什麼好說的,早八百年前就死了。」

「……這樣啊,怎麼死的?」

「被我殺死的!」

同樣的對話,同樣的語氣,同樣的認真,當妮兒確定奇雷斯不是在開玩笑,頓時被嚇了一大跳。這個人還真是天生的兇手,專門弒母成狂,到底有多少個母親是死在他手上啊?

「真是有趣啊,其他的嬰兒出生,第一件事就是哭;我這怪物出生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我母親給宰了,這也該算是一種天才吧……」

妮兒心中驚疑不定,但奇雷斯的話卻仍舊傳來,那聲音非常的奇怪,像是在對妮兒說話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唯一可以肯定的,就是妮兒識得奇雷斯以來,從沒聽過他這麼缺乏生氣的聲音。

「老頭子戰敗回到魔界後,除了療傷,就一直想要做一些改善魔族下一代的偉大壯舉,其中一個方案,就是透過外部輔助技術和魔法,從受胎的那刻起加強胎兒體質與智力,而集這些技術大成的結晶,就是我這頭怪物了,老頭子用那些技術,把我給『製作』了出來……還沒等出世,我的力量已經不弱,分娩那一刻釋放出的魔氣,把那個女人腐蝕得屍骨無存……」

「啊!」

詫異的妮兒失聲驚叫,她以前曾經聽過這樣的故事,見過類似的人,就是白字世家史上那個最平凡的普通人──白起。

白起的運氣不錯,一路走來始終有白無忌在身後支援,有心靈的寄託,有努力的目標;這些東西,奇雷斯只怕不曾有過吧!他雖然一出生就得到了白起所不曾擁有的力量,但在魔界成長的他,應該是不被容許有軟弱行為,必須一直表現出兇悍與強大,絕不能讓人對他的力量失望,否則被判斷為「不良品」的他,很快就會遭到殺身之禍。

同樣也是用外部技術製造的非人者,成長過程或許有著相似的心路吧!此刻從這角度看奇雷斯的背影,確實與白起有幾分相近,尤其是那種孤獨、冷漠的感覺,那是他們這一類非人者所共有的特色,從這點想起來,之前奇雷斯的嗜血殺戮、種種瘋狂行為,似乎都有了理由……

這應該是一種反抗,儘管手段極不可取,但本質上確實是一種反抗。對製造出他的那個人、對製造出他的那個世界、對造物主的激烈反抗,因為他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,所以把這個問題拋還給這個世界,用這些殺戮去質問,為何要製造出他這個為禍人間界與魔界的怪物出來……

妮兒不是心理學家,但平時相處的人們,卻沒幾個正常人,結果讓她充分具備與「心理變態」溝通的技能,再加上知道身世之後,多少有點感同身受的辛酸,因此對奇雷斯反而起了同情。

「嗯,這個……這個……該怎麼說才好呢……」

妮兒嘗試想說一些話,但卻不知道背對著她的奇雷斯,表情已經迅速改變。

奇雷斯始終不曾轉過身來,這是一件好事,因為如果不是這樣,奇雷斯絕不可能因為心情激盪,脫口對妮兒說出這些「軟弱」的話語,這些話不但他之前沒有對任何人說過,甚至連想也不曾想過,像他這樣強勢的個性,即使傷痕累累,也是狂笑著迎向新的挑戰,絕不會待在角落裡舔舐傷口。

不過,當把這些話說出口後,奇雷斯很快就回復了警覺,察覺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。這時候,妮兒沒有看到他的表情,就是一件壞事,因為如果看到那籠罩著殺氣的森寒眼神,她一定會有所提防,起碼先把距離拉開幾十尺再說。

結果,當奇雷斯把殺氣內斂,天心意識巧妙運轉,一下子回過頭來,驟施奇襲,妮兒根本來不及防備就被他一指點中,人事不知地暈厥過去。

「唔……我還活著嗎?這裡是哪裡?」

「這裡是地獄,你這個作惡多端的女人,已經沉到地獄底部去了。」

妮兒睜開眼睛看到的景象,是韓特一臉緊張地站在面前,看到她清醒過來,表情略為和緩下來。

「你、你受傷了?怎麼傷的?」

察覺韓特的嘴角溢血,臉上也有瘀傷,妮兒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麼問,但隨即醒悟自己的問題太傻,會在這裡受傷,那當然是被奇雷斯給打的。

「那傢伙突然點倒了你,然後就向我衝過來,他武功又強,我不是對手,被他點穴倒下後打暈,醒來後花了時間衝穴,然後就是過來一腳踢醒你了。」

「真奇怪,以他的辣手,居然只把你打暈點穴就算了,如果是平常,就算不取你性命,也會拆掉你半身骨頭。」

「是啊,我也奇怪,你剛剛是不是對他說了什麼?他的殺性比平常銳減很多。」

妮兒不願談及這一點,只是急著追問奇雷斯到了哪裡去,韓特指向山谷的另一側出口,也正是他之前出來的地方。

「從那裡進去,一段路之後會看到瀑布與石壁,別問我那之後有什麼,整個瀑布的水流區域,被一層強力結界給封印住,力量太強,我無法靠近,也看不清楚裡頭到底有什麼東西。」

韓特的話著實讓妮兒一驚,以天位武者的破壞力,恃強硬破,普通的魔力封印根本形同虛設,通常是顧忌在轟破結界後,連同裡頭所封藏的秘密一起毀去,才投鼠忌器,但韓特的說法顯然不是這樣,是什麼封印強大到讓他無法靠近?

「你來終止山之前,應該多少聽過這邊的故事了吧?他大概有告訴你,說這裡被鐵木真的舊部屬佔領,不過他有沒有告訴你,鐵木真的舊部屬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,卻跑來這裡?」

這點妮兒倒是沒有想過,仔細看一看,這裡的環境實在是糟糕惡劣,要佔據之後做為起義地點,這裡甚至找不到物資與地理上的優勢,唯一的好處是那個峽谷易守難攻,但別無出路的結果,被人堵死後,就會像現在這樣徹底完蛋。佔據這裡與魔族大軍對抗,長期下來無疑自殺,他們是為了什麼緣故才這麼做?

「果然你不知道。這裡從五千年前開始,就變成歷任大魔神王留下自己塑像的聖殿,不過真正的重點不在那些塑像,而是在更久遠之前的歷史,一個只流傳在魔界皇族之間的秘密。」

韓特道:「你是練天魔功的,知道天魔功的傳承歷史嗎?」

妮兒的天魔功,全是蘭斯洛所授,所以也聽蘭斯洛提過天魔功的傳說,知道這套魔功是由首任大魔神王所創,那位魔王憑著天魔功橫掃魔界,建立王朝與霸權,成為魔族共主,死後升格為神,就是統帥風之大陸所有黑暗神明的深藍魔王,而往後的大魔神王,則都是他的子孫。

這個說法流傳久遠,是每個魔界住民出生就曉得的常識,妮兒覺得這多少有點藉助神明權威,鞏固自身統治權的嫌疑,不過時至今日,這個傳說是真是假,恐怕連大魔神王自己都無從考證,倒是不知道韓特為何提起這個。

「我從魔王都城裡探得的情報,這裡相傳是深藍魔王尚未進化為神明之前,長時間居住閉關,創發出天魔功的地方。歷代大魔神王都會來到此地,一方面遣工匠完成雕像,一方面獨自在後面的山谷鑽研武功,我想那個山谷裡頭一定藏了什麼天魔功的秘密,可能是補完天魔功的一些缺陷,或是再上一層樓的突破秘訣。」

「呃……你不是一無所獲嘛,我還以為你只會查些過期情報呢,之前為什麼不說呢?」

「我查到情報,又聽說終止山的叛亂已經被剿滅,馬上就趕來這裡檢視,裡頭的峽谷被結界封鎖,我鬼都查不到,才剛剛放棄出來,就碰上你們兩個成雙成對地走進來……有那個黑鬼在旁邊,我說了豈不是當場找死?」

韓特的解釋沒錯,妮兒也思考天魔功裡頭,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殘缺不全,但她所修練的部分,完全是蘭斯洛口述,就算有什麼問題,她也無從判斷,只好放棄,搖頭道:「奇雷斯一定知道結界裡頭藏了什麼,他以前就闖過這裡了,可能也知道怎麼開啟結界的方法……」

單純推測並沒有什麼助益,於是妮兒與韓特一起朝瀑布的方向趕過去,不管結界裡頭隱藏的秘密是什麼,他們都想趕去見證。

妮兒一面奔跑,心中也猜想可能的答案。如果這裡過去真是深藍魔王的修練地,每一個刀痕、每一道掌印,都有可能包含天魔功的運用之秘,對於天魔功的修練者而言,那都是無價之寶,更不用說可能留下什麼文字秘訣,直接指出天魔功的突破奧秘了。

行近終點,峽谷出口在望,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吼,吼聲中滿是憤怒、仇恨、絕望的感覺,好像什麼受傷野獸的瀕死狂嚎。

「古怪,奇雷斯在那邊鬼叫什麼?」

妮兒與韓特同感詫異,情知奇雷斯那邊肯定碰上異事,當下腳底加勁,兩人同時飛離峽谷,看到外頭的情形。

正如韓特之前所說,峽谷外有一條瀑布,正在緩慢流動,瀑布外圍的水潭,本來應該被迷霧結界籠罩的地方,現在已經看不見霧氣,所有景物清清楚楚,只見那裡既無游魚走獸,也無花草植物,就只是土石與流水。

奇雷斯正站在水潭之前,動也不動地望向一個方向,妮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那邊的山壁形象古怪,隱約像是刻有字跡。

……正確一點的說法,是曾經刻了一些字跡。

運足目力之後,妮兒也看得清楚,那邊的山壁之所以形象古怪,是因為被人用大刀巨斧胡亂削過,現在整片山壁平滑如鏡,無論之前曾經留下什麼字跡,再也別想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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