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、不要你管!這不是重點啦,為什麼你要帶我來這裡?還有,為什麼要給我那種亂七八糟的過去。」
「這不是很明顯了嗎?還是你故意裝作不知道?小丫頭,看顧你是我被賦予的責任。當初把你留在這裡的那個人,設定了操作記憶的儀器,因為這裡始終是人間界,而他希望如果發生什麼萬一,你能夠拋開出身與血緣,用人類的身分活在人間界,不用被出身所困擾。他有這樣的顧慮,我當然要尊重他的意思,至於你的記憶為什麼會亂七八糟,那是操作儀器的人亂來,我也很遺憾。」
胭凝嘆息一聲,道:「如果你能好好成長,永遠不用面對你的過去,那我也可以讓這些永遠埋藏在結界裡,但天不從人願,最終你仍要回到這裡來尋根,既然如此,我就只好負責把你帶來這裡,讓你瞭解你的出身、你的過去。這樣有什麼問題嗎?」
妮兒沉默不語,雖然仍感覺混亂,但已經可以慢慢接受這一切。尤其是當胭凝緩步走來,笑著張開雙臂,一下子與自己擁抱的時候,妮兒突然感覺到一股難言的親暱。
怪不得自己一路上一直對這個女人有種莫名好感,那個理由自己現在終於明白了。對自己而言,她是極少數……甚至是唯一一個與自己過去有接軌的人,不但知道自己的真面目,而且長時間地守護著自己。
雖然不知道她這樣做,對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禍,可是以自己的心情,很想對她說一聲「謝謝」。
「有句話,我想對你說,我……」
在這種情形下道謝,有點古怪,妮兒有點說不出口,正在遲疑,胭凝的面孔突然一下貼近眼前,眼瞳中所閃爍的熱切光芒,看來無比認真。
「這個時候,最好什麼都不要說。」
看到這樣的灼熱眼神,妮兒心叫不妙,想起來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,才剛剛想要推拒,胭凝動作快如閃電,兩瓣甜美如蜜的紅唇瞬間硬靠上來,結結實實地吻中妮兒。
「唔……」
聽過胭凝的故事,知道她接吻不是單純的好色,還有「讀心」的奇妙作用,妮兒的反抗心情是沒有那麼強烈,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心甘情願被這樣偷吻,然而,在她嘗試想要掙脫時,一件莫名異變悄悄發生。
胭凝適才在外頭與血鴉激戰,這些血鴉是石崇以魔力傳送過來的式神,被她粉碎擊毀後,化作點點赤血,多數被蒸發殆盡,但也有少數沾在她衣衫上,就這麼帶了進來。妮兒看到那件白袍上沾染的部分血汙,突然間像有了生命般往地上落去,很快彙集在地上,成為一灘濃血。
妮兒看到這幕景象,心中警覺,正與她相連讀心的胭凝立刻有感應,雙眼一睜,旋身搶在妮兒前頭,將她充分掩護,自己則面對那一灘開始變化形狀的濃血。
「哼,這時候還在使奸弄鬼,石崇這傢伙很堅持嘛,但是不管他怎麼做,現在都已經……」
過往曾與石崇有過幾次明爭暗鬥,剛剛又才交手過一次,胭凝很清楚彼此的能耐本事,笑語聽來一派自在從容,不過這情形卻在下一刻改變。
搖動變形的赤紅血,沒有形成血鴉之類的形體,反而急速拔出高度,漸漸凝化成一個影子似的黑色人形。發生改變的不只是形體,在那黑影子顯現成形時,一股沖天而起的強烈魔氣,恍若海嘯怒濤般狂湧過來,瞬間逼得兩人喘不過氣。
妮兒前一秒還看到胭凝守護在自己身前,但後一秒眼前一花,胭凝赫然已經被擊飛出去,從這間石室消失,不知死活如何,跟著就是一陣沒法形容的冰涼寒意,從腳底開始迅速蔓延上來。
胭凝是什麼樣的本事,妮兒自然心中有數,自己力量大進之後,有相當自信能夠戰勝她,但要說這樣將她隨手擊出,卻絕對不可能,即使偷襲不備也做不到。而自己眼前的這個影子,絕對不是什麼式神,而是某人透過魔法,在千萬裡的遙距之外形成的分身虛體,力量雖然減弱,卻能親眼去看、親自去感覺。
這種分身之法,過去石崇也曾經使用,只是被小草所破,元氣大傷,之後再也不敢嘗試。這點妮兒並不清楚,但她卻敢肯定,即使石崇親身至此,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神通,更別說是分身虛化的魂體了,這樣的絕世神功,放眼當世誰可做到?妮兒實在想不出來,生平所見的高手,從來沒有一個這樣的人物,而且,這個黑影子身上源源散發的強烈魔氣,與剛才自己看到的那個魔族少年,依稀有些相似。
(是誰?這個人……到底是誰?)
妮兒想像不出,冰冷的感覺卻由腳底蔓延到四肢,讓她只能像個泥雕木塑般站在原地,動也不能動一下,看著那個黑影子以奇怪的形式移動過來,到自己面前大概一尺處,整個停了下來。
距離很近,照理說什麼都該看得清清楚楚,但這黑影子仍只是一片朦朧,似乎對方有意隱藏面孔,不與妮兒清楚相見。妮兒看不見對方的五官,但卻聽到一個不甚清晰的聲音,像是水波漣漪般在空氣中傳送。
「枉費當年花了偌大力氣,始終探查不出……真是想不到,原來藏在這裡,難怪、難怪……」
聲音無喜無悲,但卻近似嘆息,妮兒聽不懂來人的話意,只是看他的形體連續變化,一下立體,一下又轉歸平面,顏色始終是詭異的深黑色。
黑影緩緩轉動,似乎正看著室內的一切,在看過那個已不存在的平臺後,跟著就來到那個控制洗腦功能的環狀儀器。
「以你的個性,斷斷不會主動設定這些儀器,這是建寧姑姑的意思吧?呵,她老人家倒是防了我許多年啊……如果當時孤峰會談,有她在你身邊支援的話……」
平靜的語調中,似乎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感慨,縱使是對前塵往事全然不知的妮兒,也能感覺出這聲嘆息中的苦意,還有眼前這人的抑鬱不快。但也就在這聲嘆息後,黑色影子再次轉向,乍然平面、乍然立體的黑影轉面向妮兒,抬起手,朝她面頰摸去。
動作中感覺不到什麼危險,但看著那隻影子黑手越來越近,面頰與耳朵被那股寒意弄得發寒,妮兒突然感到一種恐懼,好像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天敵,整個意識開始崩潰似的狂叫。
「長得真像……為什麼我當初一直沒有留意這一點呢?怪不得孤峰之戰你寧願戰死,也不願意吸蝕她來複原了。」
看一個沒有口唇的影子說話,是一件十分毛骨悚然的事,但也就在妮兒的忍耐到達極限時,石室外的甬道捲起了狂風,一道黑影夾著閃耀火光,眨眼間從外頭衝了進來,拍動黑色雙翼,腥風、魔氣狂捲上室內每個角落。
(是……奇雷斯?他復原了?)
妮兒沒有看得很清楚,只是依稀看到奇雷斯閃飆至自己面前,外表型態已經回覆成人形,展開右臂扯住自己的腰,連同飆射過來的衝力,一下子就把自己帶得離地飛起,而石室西側突然多開了一個出口,兩人就一同朝那邊射了出去。
(手腳的冰冷感覺,漸漸消失了,這種麻痺感該不會是……萬物元氣鎖?)
被奇雷斯的一撞帶得飛起,妮兒腦中頓時一醒,這才察覺到那個事實。目標被奪,黑影子揚起了手,一股無形吸力銜尾直扯向兩人,像是想把他們兩人吸扯回去,但在這陣吸力真正起作用前,一道白影由地底離奇出現,擋在黑影子之前,雙臂翻飛,阻斷了吸力,讓妮兒與奇雷斯得以離開。
妮兒看得清楚,那個用奇門遁甲手法突然由地底冒出的,正是胭凝,她一齣現就阻斷了對方的吸勁,跟著反手一拍,西側的暗門迅速關閉,連整間石室都開始往下沉去。
單打獨鬥,妮兒自知不是這個神秘人物的對手,而胭凝甚至未必是自己對手,放胭凝一個人對敵斷後,那豈不是要她去死?妮兒心急如焚,想掙脫奇雷斯,回身赴援,但暗門關得太快,在門縫完全關閉前,只見黑白兩道光影滾動翻飛,已經交起手來。
「胭凝!」
「丫頭,到中都去!我們中都再會!」
暗門「碰」的一聲關上,整個石室也往下飛沉,在那快速沉寂下來的氣勁交擊聲中,妮兒的一顆心焦急得快要跳出胸口。
蘭斯洛的迅速痊癒,這點對於雷因斯陣營來說,真是無上之喜,因為現在正是最需要他力量的時刻。
青樓聯盟的情報網,終究不是擺著好看用的,在蘭斯洛清醒的當日,有關妮兒的最新情報終於送到雷因斯,裡頭說明在武煉的花果山一帶,發現了類似妮兒的蹤跡。
很難說明蘭斯洛聽到這訊息時,他的表情是什麼,但眾人是明顯嗅出一股他不願意多談的感覺。
不過,泉櫻沒有打算讓丈夫保持沉默,妮兒的身世問題發展至今,已經是一個不能逃避的問題,如果繼續用逃避的態度來處理,那早晚會成為敵人的攻擊利器,所以該是讓己方眾人心裡有個底的時候了。
「這個……」
「花果山不是夫君你的故鄉嗎?但我有做過調查,那裡沒有你所說的城鎮,至少近十年內已經沒有了。身為你的女人,還有雷因斯的管事人,我要求瞭解真相,除非你認為我不夠資格接觸高度機密,那我就無話可說,一切任憑陛下處置了。」
泉櫻委婉的語氣,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,讓蘭斯洛在一陣張大口的呆楞後,抓抓頭,決定把問題老實說出來。
「嗯,其實,我的故鄉在哪裡,連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從我懂事起,就已經是在山上,和我義父在一起了,他沒說過我有家鄉,只說我是從石頭裡生出來的,至於妮兒,不管她與我有沒有血緣關係,她都是我妹妹。」
蘭斯洛的這句話,讓泉櫻感到肅然起敬,連忙用力點頭,表示認同,而蘭斯洛一直等到這個回應,才開始往下說。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