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感覺真怪,怎麼越來越像被人設計的感覺……)
懷著不安與疑慮,妮兒大膽地伸出手,推向那個掌印,本來想說一碰即收,閃電動作,即使有什麼問題,也傷害不大,哪知道在她掌心碰觸到門印的瞬間,整個人如遭雷擊,好像千萬道雷電一起由掌心透入,在體內流竄。
(糟糕!果然中計了,唉,我真是蠢蛋,連白鹿洞的人都信……)
妮兒自艾自怨,好不容易才從那強烈電殛中撤手,半身痠麻,踉蹌連跌幾步,察覺自己沒受什麼重大傷害後,一股怒意登時升起,想要找胭凝算帳,問她何以這樣作弄自己。
「喂,八婆,你是不是故意整……」
聲音半途中斷,妮兒轉頭的時候,胭凝已經消失不見,洞窟中也感應不到胭凝的氣息,正自納悶她跑到哪裡去,忽然甬道的另一頭傳來聲音,有人從另一邊靠近過來。
(奇怪,那邊不是打得正厲害嗎?為什麼有人能從那邊過來?奇雷斯和胭凝都被人幹掉了?對方是什麼怪物?)
困惑閃過心頭,妮兒跟著更發現一點不對,那個腳步聲聽起來相當怪異,不但異常沉重,還混雜著厚重的金鐵相擊聲,好像是一大塊厚重鋼鐵朝這邊移動。
(什麼生物會發出這種聲音?難道真有什麼妖怪?但這裡……)
妮兒突然想起一件事,在香格里拉的時候,愛菱穿著t1000鎧甲出現時,就隱約帶著這樣的聲音,那時愛菱還有解釋,那件鎧甲由於使用了太研院的最新技術,所以雖然是金屬結構,移動起來卻很輕,聲音也不會很大,與傳統的笨重鎧甲不同。照這麼說來,朝這邊過來的那個人,身上正穿著鎧甲?
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,一個偉岸的身影已經從甬道盡頭出現,豪邁跨步,朝這邊靠近過來。
那是一個長得很高的大個子,他渾身穿著一套墨黑色的鎧甲,遮住了面孔,妮兒無從推測他的相貌,只覺得一定是個非常豪壯、氣派很大的男人。因為他雖然只是一個人走在黑暗甬道,但單單看那龍行虎步的姿態,就好像旁邊跟隨著千百從人、萬馬千軍,讓人感覺到他非同凡響的王者氣勢,每跨出一步,妮兒就覺得自己的心彷彿也同受震盪,不由自主地狂跳著。
腰間懸掛著一把配刀,樣式出奇地眼熟,這名穿著黑色鎧甲的來人,無疑是一名武士,而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感覺,並不是只有王者氣勢,那份天魔功傳人所特有的濃烈魔氣,縱使雙方相隔老遠,妮兒仍能感覺到一種氣息不順的壓迫。
(高、高手,這股氣息……他就是封印這座石窟的人嗎?)
妮兒下意識地側頭一看,但背後的石門卻變成普通石壁,那些奇異的黑紅花紋消失無蹤,全然不似剛才所看到的樣子。
(怎麼會消失了?那些封印的花紋……)
妮兒心頭詫異,猛一轉過頭來,那個黑鎧武士已經近在眼前,妮兒正往下瞥視的目光,近距離看到了對方腰間的那柄配刀,心中一驚,認出了那柄刀,也明白為何自己會覺得這柄刀很熟悉。
那是蘭斯洛的風華刀!
兄長的配刀為何會落在這人手上?妮兒只覺得滿腹疑問,抬頭一看,在這短短的驚鴻一瞥之間,妮兒甚至連對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都沒看清楚,但一股異樣的熟悉感卻浮上心頭,彷彿自己曾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個人,甚至已經認識他許久,從很久很久之前就與他很親暱……
這個人,像是自己的親人,雖然理智告訴自己,這是第一次見到他,但他所散發的那種血肉相連感覺,極為親暱,與自己第一次見到哥哥時的感覺一模一樣,卻更為強烈。
而且,不知道為什麼,剛才看他邁步走來,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種王者霸氣,在這短暫目光相接後,卻完全變了樣子,自己不再覺得他至尊無上,反而覺得……他很可憐,一種讓人想落淚的酸楚,從內心深處直湧出來,妮兒不自覺地眼眶溼潤起來。
(討厭,這是什麼感覺……為什麼我會那麼難過呢?明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,我為什麼……)
自己的心腸雖然不硬,但從來不是容易掉眼淚的人,妮兒不知道自己這種鼻酸眼溼的感覺所為何來,只看到那人一掌朝自己小腹擊來,心下一驚,但些微遲鈍的反應卻慢了一步,沒有能夠避開過去,被這一掌正中小腹。
被鎧甲所包復的鐵掌,穿透小腹而過,妮兒不感疼痛,只是訝異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原來早已變得半透明,彷彿是一道虛影般的不真切,所以被這一掌貫穿,居然毫無感覺,而這人一掌所擊的目標,也不是自己,是自己身後的石壁。
「轟!」
掌力沉重千鈞,內中更蘊含天魔功的無比修為,拍中石壁之後並沒有爆碎炸裂,而是潛沉其內,迅速蔓延,與原本封藏在石壁內的萬物元氣鎖結合,確認封印符號後,無數錯綜複雜的黑紅刻印浮現石壁表面,一陣石屑紛飛墜下,跟著石壁一陣搖晃,分朝左右開啟。
黑甲武士緩慢進入石室,妮兒如夢初醒,察覺到自己可能正以幻影的型態,目睹這個洞窟過去的歷史記憶,當下轉頭回望,這才看清了石室內的景象。
石室並不大,裡頭的設施也非常簡單,除了正中間一個直立的平臺外,再也沒有別的東西。
那個直立起來的平臺,有強烈的能量流動,而且是很純粹的魔氣,顯然是有人以天魔功布下的設施,本身自成迴圈體系,只要石臺不遭受破壞,這個系統就算經歷千秋萬載也不會中斷。至於這個設施的目的,則是出現在平臺上方半尺,一個飄移在那裡的黑色光球,色澤瑩亮,蘊含著的沛然能量,顯示這光球正受到萬物元氣鎖的保護。
(那應該就是這個廢礦坑的秘寶了吧?不知道這光球裡頭藏著什麼?)
黑衣武士走到平臺之前,手一揮,本來縈繞黑色光華的光球緩緩飄降在平臺上,跟著連黑色光幕也消褪不見,露出了裡頭的東西。
妮兒湊近一看,只見到一個竹籃橫放在平臺上,裡頭鋪著小小的絲被,一個女嬰在裡頭睡得正熟,小巧的鼻子,紅紅的嘴唇,白裡透紅的肌膚,吹彈可破,將來定是一個美人胚子……只可惜,額上那隻小小的尖角,看來有點礙眼。
(原來真是魔族……)
驚訝於這嬰兒的秀美,妮兒想不透為什麼這孩子被封藏在這間石室裡。這嬰兒看來甚至還未足月,雖然不知道實際年齡多大,但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會為禍人間的可惡樣子,把她封鎖在這廢礦坑裡無異監禁,實在沒道理。
妮兒正自不解,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金鐵交擊,只見旁邊那個黑鎧武士身上的鎧甲分開錯動,緩慢地朝兩邊分解開來。
很好奇這人在厚重盔甲下的樣子是什麼,妮兒仗著對方看不見自己,特別繞到他正面,想第一時間看看他卸甲之後的真面目,瞧瞧他是否真如自己所預期的那般高大威猛,相貌堂堂。
「這個……怎麼會……」
妮兒驚呼一聲,全沒料到自己會看到如斯景象,由厚重鎧甲中走出的人非但不高大英武,還斯文秀氣得令人吃驚,尤其是那和巨碩盔甲相比顯得瘦小的個子、純真而憂傷的眼神,不管妮兒怎麼看,都只覺得對方不過是個孩子,光看這個樣子,哪有半點王者威嚴與架勢?
年紀有多大?十二、十三?單從外表來看,頂多只有十四,根本還沒有進入停滯期吧?這種年紀的小男生,是怎麼把武功練成這樣的?為什麼他要用盔甲藏住相貌?一定……承受了很大的壓力,有很多讓人難以啟齒的理由吧!
妮兒站在那裡,怔怔出神,看著這個理應陌生,卻又讓自己感覺無比熟悉的少年,用很溫柔的表情,伸手逗弄那個看來出生沒多久的女嬰。雖然是一個長角的魔族,但這少年的微笑卻讓人覺得很柔和,很想多與他親近。
「對不起啊,必須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,不過最近正是多事之秋,人類與魔族的紛擾,讓局面不太平安,等到我與人類代表完成合約,各自約束以後,就會把你接回去,不會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裡了。」
本來沉睡中的女嬰,被他的手指逗弄給喚醒,睜開那雙金黃色的眼眸,咯咯笑著,像是非常高興的樣子。
「本來,我想把你交給四哥保護,有他守護你,不管什麼強敵都沒有辦法傷害你。他是個好人,過去也一直守護著我,如果有他守護你,我就不用擔心了,可是,建寧姑姑反對,要我把你藏在一個無論人類與魔族都找不到的地方,所以只好把你安置在這裡。你以前最怕寂寞了,現在一個人被放在這裡,一定很不痛快吧!」
女嬰的喜悅笑聲,全然看不出任何不高興的樣子,而這點似乎讓少年好過不少。他環視周圍,目光淡淡地掃過每個角落,在西邊一個環狀的圓形突起上稍作停留,妮兒跟著看過去,卻沒有看到什麼特別。
「我所做的改革,有很多人反對,不只是人類,魔族中也有很多異議,阻力很大,要走的路也還很長,這次孤峰會面,人類代表雖然說願意締結合約,但也不排除他們另有計謀的可能……我不希望這個預感成真,也不想和他們動手,在這次的代表名單中,有艾兒西絲你的哥哥,如果我們動手了,你一定會很不好受吧!」
妮兒這時才知道,女嬰的名字叫做艾兒西絲,這名字不錯,但隱約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,這男孩說話的語氣,一點都不像是對未解人世的女嬰說話,反而像是對某個……某個甚至比他還年長的女人傾訴,這真是很怪啊!
無暇細思,只看到那個男孩的臉上出現了憂傷之色,又嘆了一口氣,小小的肩膀,卻像扛著太多超過他所能負荷的重量,令嘆息出奇地沉重。
「不過,不管這條路有多困難,我都會走下去的,在我有生之年,一定要建立一個讓人類與魔族能攜手謀求未來的理想世界,這是我當初對你的承諾,我一定會把那個世界送給你的,這樣你就不會再說我笨啦!」
「孤峰會談可能不太平安,但我會堅持住我的原則,就算人類那邊翻臉動手,我也不會還手。生活在和平的世界,是所有種族共同的夢想,只要我能展現善意與誠意,他們一定可以理解的……呵,或許這只是我想太多了,艾兒西絲你的哥哥與朋友,都是講道理的人,既然表明願意和談,相信他們不會使小人手段,因為……他們是你所相信的人啊!」
「時間晚了,我要離開了,如果在這裡待太久,讓人察覺你的存在就不好了。等到孤峰會談一結束,我會馬上來接你,不會讓你在這裡孤零零的,但在那之前,你就在結界裡繼續多睡一下吧,你以前告訴過我,小孩子都是需要作夢的喔!」
輕聲說話,魔族少年站起身來,預備揮手升起黑色光幕,但一直嬉笑的嬰兒突然啼哭起來。一反先前的咯咯輕笑,女嬰在竹籃裡大哭大鬧,任少年怎麼哄弄都沒有用,甚至還揪扯住他的衣帶,小手抓得緊緊,彷彿知道這一去之後再難見面,怎麼都不讓他離去。
「不行啊,如果我一直留在這裡,那艾兒西絲你就看不到你要的那個世界了,這樣不是很糟糕嗎?好啦好啦,別哭了嘛!」
哄弄無用,少年最後只好做出妥協,從自己的鎧甲腰側摘下配刀,連鞘一起放到竹籃裡頭,讓嬰兒有東西抱住,漸漸鬆了手。
黑色光幕再次籠罩住竹籃,讓結界內的嬰兒陷入沉睡,並且緩緩漂浮到平臺上半尺的空中。看見嬰兒受到妥善保護,少年像是鬆了一口氣,重新穿上厚重的黑色鎧甲,預備離去。
走到門邊,一步都半跨了出去,少年卻忍不住回過頭來,看著黑色光球中抱著刀熟睡的嬰兒,眼中滿是戀戀不捨的神情。
這個眼神,再次讓妮兒感到一陣心神激盪。縱然對這些人事背景全不瞭解,但在少年的嘆息裡,她已經感覺出很多東西,包括少年的無奈與努力,包括少年對這個女嬰的珍惜與重視,包括這個少年將要去赴一場約會,而即使這少年不明說,妮兒也曉得這場約會危機四伏,絕不如他口中的易與。
妮兒更有一種不祥的直覺,就如同竹籃中的那個女嬰一樣,她覺得這個少年如果離開,就再也不會回來,再也回不來了。
哀傷、歉疚、不忍、悲憐,多種不可思議的情緒,一下由心底深處猛湧上來,妮兒心情激盪,忘記這可能只是幾千年前的古老畫面,不自禁地跑到少年身前,想要攔阻他的離去。而在她站立於少年身前的同時,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釋的悸動,令她把一個名字脫口而出。
「……小鐵……」
話聲很輕,妮兒甚至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,只是顫抖著手,嘗試去觸控眼前那張覆蓋在鐵甲面具下的秀氣臉龐,但沒等她指頭碰到,少年已經轉身離去,厚重的石門放下,整個石室又陷入一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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