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炙火竄地

雪特人的再現神威,誠然是震驚效果十足,但真正令人為之駭然的場面,卻發生在外頭。

香格里拉的混亂場景,仍在持續擴散當中。守著妮兒的愛菱,已經對目前的地獄景象束手無策,正祈求神明庇佑,忽然腳底一震,感覺到地面的晃動。

t1000送來地底震波的資料,愛菱無心細看,只是猜測是否地底的爆裂物炸開,影響要波及地面,正琢磨著是否該立刻開溜,眼前卻出現一幕奇景。

「轟隆!」

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耀目亮光、轟雷霹靂,撼動了香格里拉城內的所有人,巨大能量干擾了誘導電波,部分昏沉中的人們甚至因此暫時回覆清醒。

當眾人隨著驚呼聲,把視線轉向南面,卻看見一道巨大的璀璨火柱,赤焰飛騰,筆直往天上衝去,直轟入上方的厚密雲層裡。與周圍的漆黑夜色相比,這根赤紅色的火焰巨柱,分外顯得耀眼奪目,蔚為奇觀。
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啊?」

「不知道耶,看起來好像火山爆發了。」

暫時回覆神智的人們,發出了模糊的囈語,但卻有人迷迷糊糊地提出解釋。

「香格里拉周圍有火山嗎?你們少見多怪,這是煙火啊,石市長昨天不是說了嗎?今晚會放煙火為夢雪小姐慶祝的。」

「哦?原來是煙火啊,怪不得這麼大一條。」

這些猜測馬上獲得證實,人們確實記得,石市長稍早曾經宣佈,會請巧匠特製一道壯觀的煙火,請市民不需要吃驚,只要享受火焰的壯觀景象就可以了。搞不清楚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麼事,如雷掌聲頓時在香格里拉城中響起,只有一個身穿怪異銀甲的少女,滿心不安地看著那道璀璨火柱。

「這……這真的是煙火嗎?」

從t1000傳來的資料,還有自身的感覺,愛菱怎麼看都是另一種結論。

(我、我怎麼越看越覺得是地底岩漿衝上天去了!)

這個百分百貼近事實的發現,無比正確,最有實際感受的,就是身在空中激戰的泉櫻。本來已經快要突破防空火網,卻突然驚覺大氣震動,跟著就看到大量的滾燙岩漿沖天而起,雄壯奔流,筆直往上撞穿金鰲島底層的甲板,奔轟流去。

沒有防護罩的守禦,滿天炮火也發揮不了半點阻攔作用,這道熊熊岩漿火柱衝破厚重的合金甲板,把金鰲島底部燃成一片煉獄火流。這陣蘊含大地深沉怒氣的火流,累積了之前戰士們的血汗與努力,成功攻破了牢不可破的空中島嶼。

「這是怎麼搞的?是什麼人……」

泉櫻詫異得說不出話來,不知道地底下為何有此異變,又或者是何人有此神通。起初,她以為是石崇埋藏於地底的爆裂物終於炸開,但怎麼看都似乎不像,跟著她又猜測是什麼人引發了這場岩漿巨爆,可是也想不出來,然而,看著金鰲島的底部繚繞在一片火海當中,隱約紅光往上竄冒,她卻覺得這幕景象必定是大家努力的成果。

源五郎在金鰲島裡拼命阻止通天炮的發射……

妮兒的犧牲,換取了攻破防護罩的機會……

還有迄今仍在金鰲島內血戰不懈的蘭斯洛……

一個接著一個,正是因為他們咬緊牙關不放棄的奮戰,在金鰲島堅不可破的防壁上,打出了缺口,而這些缺口累積成了此刻的破綻。

(太好了……你們的努力……天上的神明一定都聽見了……)

連串努力所換來的戰果,泉櫻不禁熱淚盈眶,她不會透視,也看不出金鰲島內部受損情形到底有多嚴重,可是從那廣及十數里、比千萬煙花更加璀璨,不住噴發出來的耀眼火光,泉櫻就不難想像那座島嶼內部的景象。

尤其是,當金鰲島發出無比巨大的轟隆聲響後,沒過多久,先是滿空遍佈的炮火一一停下,跟著,就連那道一直反覆震盪的誘導電波,也化消無形,這些變化……她現在都感覺到了。

而且,彷彿所有運勢開始倒轉一樣,當金鰲島被一片火光繚繞包圍,西北方的天空也出現一道黑影,看來體積不是很大,卻以驚人高速朝這邊飛來,橢圓形的錐狀體,讓泉櫻在片刻遲疑後,終於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。

(太好了,真是太好了,魔屋終於到了,我們這邊又多了一支援軍。)

目睹並察覺到這一點的,不只是泉櫻,不只是香格里拉城中漸漸甦醒的數千萬人,也同樣傳往香格里拉地底,傳達給正深處於無盡地底的某人。

在香格里拉地下不曉得多深的位置,堪稱整個大陸之底的深邃所在,正有一道漆黑的身影,在裡頭活動,這道遠離所有戰鬥的身影,就是之前潛入地窟探索的花天邪。

探索行動獲得了徹底的成功。絕頂天心意識,配合無上佛法的咒力,花天邪瞬間把自己的意識、肉體歸之虛無,順著整座洞窟的生命烙印,流向這裡的源頭,而當一切物質再次重組,他已經來到地窟的最底層,這個之前有雪憑著卷軸而潛入,堪稱為萬物之源的無邊盡頭。

不知源於何處、不知盡於何處的參天巨柱,閃煥著明曜的強光,雪亮奪目,在潔白純淨的霞光中,隱隱流轉著七色虹光。美麗的光華幻動,還有那莫可名狀的強大靈波,源源不絕地往外散去,花天邪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。

「……真美。」

注視這幕壯麗光景的同時,花天邪也留意到在那傾斜巨柱底下的三道洪流,從無邊的遠方怒湧而來,浩浩蕩蕩,沿途幻化出千百道魂魄靈光,乍虛乍實,彙集於不同色彩的靈魂長河中,朝這邊奔流過來。

悟性比有雪高上百倍,花天邪一眼就明白了這裡正發生的事,知道天地正在傾斜,由於日本陸沉,四大元氣地窟缺少其一,地脈能量所產生的缺口,正令整個風之大陸開始崩壞。

這些情景他全部都看在眼中,受到這裡特殊環境的刺激影響,一幕幕情境在他腦中飛快閃過,彷彿能看到那發生於未來、天地大變後的浩劫景象,但與有雪不同的是,雖然花天邪臉上的笑容,溫文和煦猶如拈花思悟,可是他的心情卻無動於衷。

這塊大陸、這個天地,是否會繼續存在,又是否會在明天崩壞,他沒有興趣知道;當一個人完全不在意自己下一刻是否存在,他又怎麼會關心這個世界的明天?

「不……這不是我要找尋的東西……」

微皺起眉頭,花天邪從腳下地面的晃動,得知附近的地層、空間受到撼動。

「唔,香格里拉出事了嗎?難道是黑核晶爆炸了?不,這感覺似乎不太像啊……」

縱然是公瑾的齋天位天心,思感掃描也有距離限制,但是花天邪憑靠這三道魂靈洪流所傳達的訊息,瞬間就把思感延伸到千萬裡外,感應到了香格里拉地下噴發出的那道岩漿,還有從空中高速趕來的那艘飛空艇。

「青樓一脈也來了,周公瑾要面對的壓力越來越重了,但為何……擁有通天炮的他要花上這麼多功夫?如果不執著於香格里拉,直接炮轟稷下……」

花天邪確實對此不解,但一道無聲的靈波,卻直接把某種訊息傳入他腦中,讓他看到了一些景象,明白了一些事。

「原來如此,周公瑾,你還真是無比的狡猾啊,難怪連陸游這頭老狐狸都敗亡在你手裡……」

花天邪對剛剛所明瞭的事情感到有趣,但這仍不是他冒險前來的目的,所以他轉頭改望向剛才那道無聲靈波的來源,那個煥發著明潔白光的參天巨柱。

「偉大的萬物之源啊,你的存在,象徵著這個空間的無比奧秘,是一切之始,也是一切之末。西王母族的典籍中記載,你能夠解答這世上的一切真理與迷惑,那麼……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?」

在日本之戰時,與西王母族簡短合作的花天邪,有機會翻閱西王母族的經典,從中得知香格里拉地底的奧秘,並且在典籍中看到了這樣的傳說。當時個性仍十分孤僻冷傲的他,對此斥為無稽之談,然而,在中都一戰得到了天草四郎畢生的經驗與記憶後,一股連他自己都難以解釋的情懷,讓他不顧一切地來到這裡。

偉岸高聳的白光巨柱,似乎有著常人不能解釋的靈性,當花天邪對著光柱揚聲質問,光柱頓時煥發出明耀強光,表面也像起了一層氤氳薄霧般抖蕩擺動,做著無聲的回答。

存在於那道靈魂之源的偉大意識,正在向自己傳送著許多的訊息與畫面,只要凝神細聽,自己可以知道很多事,包括往後十年間的未來,眾天位武者的生死與突破,甚至是滅絕神功的究極奧義,還有超越天位的力量之秘,只要傾聽,就垂手可得,但……卻必須儘快。

那個偉大意識同時也發出警告,仍然在生的生命體不能在這裡待得太久,否則就會被強行同化,歸於虛無,所以花天邪沒剩下多少停留時間了。

「我不是來這裡參悟武學頂峰;十年後的天下霸權歸於誰手,我不想知道:明天過後,這個空間的興亡成敗,也與我沒有關係;我想知道的問題只有一個。」

對權位、名利的興趣已經淡化,儘管仍希望在武學修為上邁向無敵之路,但是不能無敵於天下,並不會令自己晝夜難安,更不會讓自己願意拿生命中所餘的光與熱去換取。

所以,該問的東西是什麼,一開始就很清楚了。

「我想知道,她……真的已經死了嗎?」

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,而眼前的空間也隨即浮出一幕景象,雷因斯稷下的象牙白塔,裡頭一間安靜而肅穆的地下宮陵,在大紅的古雅絨毯上,擺放著無數永不凋謝的潔白鮮花,包圍著中心一具透明無瑕的水晶棺木。

在那透明的水晶棺木中,沉睡著一個美麗的俏人兒。緊閉的眼眸,睫毛彷彿還輕輕顫動,嬌嫩雪頰上打了淺淺的妝,像是浮著健康的血色,看上去就似平靜的安眠。

但花天邪知道那已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,在基格魯事件過後,她就已經永遠地斷去了氣息,沉眠在這個冷冰冰的孤寂地底。這是自己愚昧的過失,也是無法彌補的一個錯誤,自己一直認為這個遺憾會延續下去,直到得知香格里拉地底秘密的存在……

「我還有可能再見到她嗎?依照輪迴轉世的位置,她的下一世會出現在哪裡?」

就算是把武功修練到太天位的絕世境界,也不可能悟出這個問題的答案,幽冥、輪迴,這是一個玄妙而難解的領域,任何術者都無法準確預言,所以自己只能把希望放在這裡。

幾百年、幾千年……只要有個時間,自己就可以有一個目標去等待,不必困惑往後人生為何而延續。

只是,偉岸的白光巨柱,卻給不出明確的回答,光影乍暗乍亮,直過了好一會兒,花天邪才領悟過來,那個偉大意識所回應自己的答案,是指雖然能夠再次見到,但卻找不到轉生的地點。

不用經歷千百年的輪迴等待,這實在是一件莫大的喜事,當花天邪把握僅餘的時間,問著可能是他停留在此的最後一個問題時,早已無視生死的勇氣,卻在出口時成了顫抖的膽怯。

「她……在哪裡?」

這個問題,沒經過多久時間的等待,答案就已經出現,只不過這次並非由那無聲的偉大意志回答。當眼前漸漸發亮,一陣朦朧的白色光影緩慢出現,花天邪最初還以為這只是一個虛幻的投影,一個並不明晰的遠處景象,然而,他很快就察覺不是那樣。

光影所幻化、凝結顯現的,是一張極其熟悉的面容,閉目無言的沉靜表情,像是在沉睡,但是當她睜開眼睛,明亮星眸中流動著不曾忘記過的靈黠神韻,這訊息就告訴花天邪,眼前的人兒是確實「活著」的,而非某種投影。

「我……我終於……又見到你了。」

在過往生命中的每一刻,花天邪從來不曾這麼緊張過,尤其是當一個人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心情,不因為尊嚴、顧忌而去做無謂的否認與壓抑,那份緊張心情份外使人難捱。

「你……過得好不好?」

這是一個很愚昧的問題,但花天邪問得很認真,認真到完全忘記這個問題的不合理。對面的她察覺到了這一點,但卻只是露出淺淺的微笑,欠身向他施禮。

「我不曾怪過你。」

花天邪從那欠身施禮的動作中,讀出了這個訊息,但除了這個訊息之外,好像還有點別的。

光影乍明乍暗,身形也無法維持穩定的清晰度,顯然她是勉強以術法維持,短暫出現在這裡,隨時都會消失,而從理性角度來說,她會特地在這裡現身,應該也是為著某個目的吧!

「莉雅,你……要我幫你對付周公瑾……幫助你丈夫?」

姑且不論陣營之別,還有雙方目前處於敵對的立場,光是想到要去幫助那頭山猴,花天邪就感到一股怒氣,這是近日來心緒平順若流水的他,幾乎不曾有過的情緒,但是這件事……對他而言,這確實是一種難捱的羞辱。

似乎明白那平緩語氣下隱斂的怒意,蒼白的纖弱幽影再次彎腰欠身,向他施禮請託。

一陣苦澀的感覺流過心頭,這種侮辱確實使人不好過,然而……一直希望能夠為她做些什麼的自己,如果不在這時候有所表示,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?

在這瞬間,花天邪體會到了當年陸游的心情。過去從石崇口中聽聞時,他曾經看不起當時應梅琳之請、赴戰北門天關的陸游;看不起這明知被利用,還蠢得往陷阱跳下的愚行。但現在,他明白了那是怎樣的心情。

「我的前輩與摯友……天草四郎蒔貞,他的後半生都在為了守護他的公主而戰,也許……這也就是我該為他繼承下來的宿命吧!」

有別於小草的垂首請託,花天邪彎腰低頭,不敢執起那或許無法碰觸的素手。

「……我的公主殿下,請讓我為你而戰吧!」

有雪在無意中所製造出來,正顛覆整座金鰲島的大騷動,隨著岩漿怒湧的衝擊,讓島內的每一處都感覺得到震盪。

處於激烈決鬥中的三人,不僅僅是感覺得到,甚至還遇到了干擾者。當那幾頭齜牙咧嘴的魔犬,忽然撞破結界,一下子闖了進來,為之詫異不已的三人一時都停下了動作。

蘭斯洛呆了一下,一時間還弄不清楚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;公瑾在面具下的冰晶雙瞳閃著寒光;奇雷斯卻是面現喜色,縱然不能使用力量,但他的魔力卻仍能蠢蠢而動,一聲呼嘯,那幾頭突然闖入的魔犬便狂吠起來,朝公瑾撲擊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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