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是特別訂作,這具肉體當然不會是普通的人類身軀。皇太極使用了生化人技術,劇烈操作基因改良、強化,還將白鹿洞的所有知識、武學秘笈,以記憶密碼的方式嵌入其基因中,做出了一個最適合武者的強化身軀。但在做完之後就揚長而去,不再與義兄弟見面。
沒有靈魂的強健肉體,只是一個美麗的空殼,但之後的問題卻不再屬於太古魔道,而是進入了魔法、仙術的範圍。無論是靈魂轉移、力量傳輸,這些都是屬於超高難度的動作,稍有不慎,就是毀滅性的能量爆炸,即使強如陸游也戰戰兢兢,花了數百年時間研究,生怕長期心血毀於一旦。
經過許久的鑽研、嘗試,陸游終於做好準備,要進行肉體轉換。照預定的程式,是要先把身上的力量轉移過去,之後才進行靈魂轉移,但當陸游把內力轉註入這個新生肉體,傳輸到一半時,卻出了意外岔子。
沒有靈魂、不能思考,卻不代表不能行動,一名成功武者往往具有相當的野性本能,在不做思考的情形下,靠著最原始的本能反應來行動。事先不曾想到這一點,當陸游把力量注入到一半,這個「容器」卻突然得到了生命,並且開始活動,一下子就從符咒法陣中破出,逃至外界。
對於白鹿洞來說,這自然是一場天降災厄。擁有陸游的一半力量,純靠野獸本能活動的瘋狂武者,那種危險性絕不遜於後來的奇雷斯,當他與殺戮慾望一同降臨,剎那間就把白鹿洞化成一片血海。
陸游感應得到外界所發生的一切,但剛剛進行完一半轉移術法的他,卻處於氣空力盡,難以動彈的尷尬狀態。當他重新回覆戰力,能夠自由行動,從冰窟中離開,那已經是「容器」脫離洞窟三天後的事。
順著血路追蹤,陸游追上了這個「容器」,一個埋身在屍山血海中的惡魔,展開決戰。不做任何人性思索,純靠原始本能而行,這樣的腦袋竟是出奇地符合「天人合一」至理,當「容器」揮劍催動天位力量,陸游就知道這一戰非常兇險,雙方力量相若,對於白鹿洞武術的修為相差無幾,能夠決定關鍵勝負的,就是一方的野獸本能與另一方的智謀戰術,孰勝孰負。
冗長的戰鬥持續了多日,最後陸游將這「容器」制服,帶回白鹿洞。為了平息這個事件,對外宣稱是有魔人高手來到人間,大肆殺戮,被劍聖所誅殺。這訊息傳出去,風之大陸的人民自然對守護神感激涕淋,深自慶幸有這麼一位神人庇護。
一個說法,擺平不了所有的質疑者。對於極少數所知較多、不能被這說法滿足的白鹿洞幹部,陸游便交代這是自己所收的孽徒,因為練功走火,失去理智,所以才失去控制,胡亂殺戮,如今已經被自己親手誅殺,清理門戶。
陸游的弟子,也就是白鹿洞的門生,幹出這等醜事,那便是白鹿洞的門戶之恥,傳出去只會貽笑大方,並無好處。被這麼告知的一眾白鹿洞長老,自然對外界絕口不提,嚴守秘密,全然不知道在他們自以為是「能夠參與秘密的極少高層」時,其實是完全被排除在外。
但也因為這個事件,「陸游首徒」變成了一個隱約見於耳語的最高機密,在白鹿洞與青樓的高層偶爾流傳著,人們知道陸游曾經收過一個天賦極高的弟子,這位首徒是個殘忍好殺的辣手人物,但不知為何消失無蹤,卻沒有人知道所謂的陸游首徒根本不曾存在,一切只是陸游為了自己實驗失敗、捅出大簍子,所做出的荒唐解釋。
真正知道事情真相的,除了陸游自己,知道有那「容器」存在而隱約猜到事情真相的皇太極與卡達爾外,就只有一個當時已經入白鹿洞門下,幫助處理整件事情善後工作的周公瑾。當源五郎以「陸游首徒」之名,在稷下正式宣告全大陸,並與公瑾有過一番對話,公瑾便深深覺得疑惑,因為當年的關係者早已死傷殆盡,殘餘的一、兩個也被滅口,不該有其他知道這醜事的人存在。
當時,皇太極已經出現了人格分裂的情形,正全力抑制體內的第二人格,也與舊日故人切斷聯絡,陸游幾次嘗試聯絡,都無法找到義兄諮詢技術問題。這個強悍身軀雖然破綻頗多,但自己已經做了力量轉移,花下偌大精力心血,怎可輕言毀去?
幾經考量,陸游最後製作了一個強力的結界咒縛,藏於棺木,再將這具軀體封鎖於棺木,藏於自己閉關修練的冰窟,預備等日後能夠妥善處理轉移問題,再行使用。時間日復一日地過去,儘管陸游已將整個改良計劃構思完畢,但有了前次的失敗經驗在先,卻令他不敢輕言進行。
直到人間界動亂再起,天草四郎重履風之大陸、多爾袞現身、石崇的魔族背景隱約浮現,陸游明白如今的力量與殘軀已不足夠鎮壓局面,必須要進一步提升,才能夠守護他摯愛的人間界,便終於痛下決心,往赴中都皇城,參加這場明知敵方不懷好意的鴻門宴。
要把靈魂轉移到新的肉體,那是極其艱難的術法,陸游自忖沒有多少把握成功,而一旦失敗,就是神形俱滅的最壞下場,所以要先在中都皇城放手大殺一場,即使自己靈魂轉移失敗,起碼可以多清除幾個對人間界有害的障礙,不算死得毫無貢獻。
「……石崇與多爾袞聯手的戰力之強,並沒有超出原先的預期,但他們能夠施放逆行時舟,這卻是意料之外的事,如果沒有外力的幫助,差一點就要被他們得逞了。」
憶及中都之戰的驚險,海稼軒神色嚴肅了起來,確實是有那麼一段時間,他以為自己當真會死在那一戰之中,如果不是天草的插手,這件事就是必然的定局了。不過,儘管心裡對故人有著深深謝意,驕傲的個性卻讓海稼軒不願承認,只是淡淡說「外力」的幫助,而沒有直承其名。
當得到突破的天草四郎,凌空一劍斬來,陸游舉劍相迎,劇震之下凝玉劍脫手,破空飛出。這簡單的動作,卻蘊藏著不尋常的秘密,沒有人知道陸游早在赴戰之前就已經不斷施法,將自己的力量與魂魄與凝玉劍共鳴,只要完成最後程式,就可以把靈魂與力量封藏劍內,進行轉移。
凝玉劍破空飛出,插落在封印那「容器」的棺木正上方,這點並非偶然,而是陸游早就預備好的動作。隨著一晝夜過去,劍中的魂魄漸漸轉移至無意識的軀體,整個移轉程式完整達成,得到生命的海稼軒便出現在這世上,找尋著新生後的新目標。
「倒是辛苦你了,這段時間裡,你承擔了外頭的一切弒師罵名……公瑾,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委屈自己的,煜兒的時候如此,這一次也是如此,你總是一個人承擔著不必要扛起的責任啊!」
海稼軒的語氣裡帶著嘆息。也許轉生咒術能夠瞞得過別人,但卻不可能瞞得過早就知道一切的公瑾,特別是他本身就有極高深的仙道術修為,一看到那時沒命逃亡的「陸游」,就能認出裡頭沒有靈魂。
公瑾的致命一鞭,將「陸游」給徹底了結,看似殘忍無情,卻只不過是消滅一具沒有靈魂的殘軀。假如那時候不由公瑾出手,那麼尾隨而去,即將親手了結陸游性命的多爾袞,就有可能察覺到不妥,進而猜測出陸游假死還生的可能。
事實上,這也確實爭取到了相當時間。剛轉移到新生肉體的海稼軒,出現了些許的排斥反應,導致下半身麻痺,不能行動,假如這時候受到敵人襲擊,那便會相當麻煩,幸好之前中都一戰重創多爾袞,又成功轉移敵人視線,當敵人對這白髮青年有所警覺,已經是他神功盡復以後的事。
「大義所趨,世俗譭譽,不是什麼必須顧忌的重點,這是師父向來的教導,公瑾只是遵循行事,並沒有什麼困擾。」
平淡的語調,公瑾的聲音聽來很冷,儘管裡頭有著敬意與禮節,但卻不知道為何,總給人一種沒有情感起伏的感覺。
海稼軒知道這就是公瑾的個性,深藏而內斂,就算心裡有什麼情感,也不會表現出來,全部被那張金屬面具深深隱藏。這數百年來他都是這種作風,因而招致外界許多誤解,然而,這個徒兒也不是一直都是這樣,曾經有過一個時期,他也有過近似一般人的情感,那時……
「師父你的平安,對人間界來說比什麼都重要。不過我有一事不明,還望恩師解我疑惑。」
「哦?」
「知道恩師有轉體新生計畫的人並不多。為了保密,當年血案的關係人都已經被清除乾淨,照理說除了三賢者之外,不該再有別人知道,但雷因斯的源五郎不但自稱陸游首徒,去年蘭斯洛王登位,他見到那具棺木時一眼就認出來歷,這究竟是為了什麼?」
「這個……既然得知此事,自然是三賢者一脈的傳承弟子了。不是皇太極的,不是我的,那就是卡達爾收的了。」
海稼軒的回答,聽來只是順著公瑾的話在說,並沒有講出什麼實際的部分,這樣的話自然無法讓公瑾滿足。
「石崇掌握青樓聯盟後送來的情報。天野源五郎,在日本陸沉之前的各種正式紀錄中,並沒有這樣的人,唯一一個與之最相符的人選,是京都一所男娼院『幻霧似真居』的名妓,相貌幾乎完全一致。」
公瑾凝望著海稼軒,道:「這個名妓在帝國曆五五○年十二月九日時,因為肺病身故,當晚被妓館棄屍在京都的亂葬崗裡,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,但從他進入幻霧似真居開始,一直到他死後三個月,三師叔卡達爾亡故為止,沒有任何紀錄可以證明他曾與三賢者有過接觸。」
「是嗎?卡達爾那小子從以前就是出了名的小白臉,哪家妓館裡都有他的紅顏知己,就算知己到男娼院裡,也沒什麼好稀奇的。他與那些紅粉知己一夕良緣後,傳個幾手功夫,又或是直接收作弟子,聽來雖然是驚世駭俗,不過每個人收徒標準不同,並不是每個門派都像白鹿洞這樣採取高標準的啊!」
海稼軒哂道:「那種紀錄又能證明什麼呢?負責紀錄的是什麼人?有強天位修為嗎?三賢者嫖院有沒有留下紀錄,難道普通人能一一記得下來嗎?說得明白一點,一具屍體入土三個月,早就腐敗潰爛得不成樣子,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?」
「……並沒有。」
沉默了一會兒,公瑾以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。
單從情理上來考量,這些解釋足以釐清所有的疑慮,假若三賢者蓄意要隱藏什麼事,青樓聯盟確實很難調查出來,因為以他們三人的能耐,要消除普通人的記憶只是舉手之勞,沒留下紀錄也沒什麼好奇怪;收一個男妓為徒,傳承技藝,確實是駭人聽聞,但考慮到卡達爾的為人行事,倒也說得過去;入土三個月的屍體早已腐敗,不可能移作他用,至少在所知的東方仙術中做不到。
這些都是很正常的解釋,問題是,當一個先前對這些事感到同樣懷疑的人,突然一本正經地提出解釋,這件事本身就透著怪異,無形中已經說明了什麼。
「別人的事情,和你沒有什麼關係吧?比起石崇和他背後的東西,源五郎的事並不是重點,你不用太過在意別人的事。」
海稼軒淡淡地說著,從雙方談話以來,他與公瑾一直在窺看著對方的表情、動作,而今也該是開啟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。
「中都一戰前,你沒有把殺神計畫的內容傳給我,這點我並不怪你。如果你是為了整個人間界的安危,要探知石崇的底細,作出了犧牲我的決定,這點你做得很好,深得我心。」
海稼軒道:「可是你在中都戰後所作的事,卻與我所期望的不同。掀起戰端這點我姑且不論,米迦勒、王五,這些都是對人間界非常重要的支柱,都是必須要留存下來的人,你不去掃平石崇,卻去動這些支撐人間界的支柱……公瑾,你到底想要做什麼?」
一開始,海稼軒確實有過期望,認為繼承自己理念的公瑾,是故意利用與石崇的合作,探知石崇的真面目,因為之前自己便對石崇存疑甚深,而藉著殺師,取得敵人信任,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。
這想法雖然在旁人眼中簡直一廂情願,但當時的他卻深信不疑,認為公瑾必能繼承自己志願。但當他重出江湖時所見到的,卻是一幕幕脫離預定軌跡的畫面。奪得艾爾鐵諾大權的公瑾,沒有待在中都穩定局勢,反而讓花天邪出兵北門天關,自己也率軍奇襲自由都市,得知此事的海稼軒心頭是困惑交加。
定期發動戰亂,藉著動亂來產生人才,更刺激原本的高手突飛猛進,這確實是當初三賢者為人間界所擬定的計畫,所以海稼軒並沒有阻止,但後來情形越來越失控,當白夜四騎士全軍覆沒、米迦勒戰死、王五重傷,海稼軒完全不能肯定公瑾心裡在想什麼。
野心與權力慾望,這些應該不是影響公瑾的動力,但知道這些並不能讓海稼軒心安,因為遵循個人理想、執著行事的人,有時候比單純的欲權者更棘手。
「還有,通天炮這種東西,不是普通人能夠駕馭使用的,我姑且不問你把這東西弄到手,到底要做什麼,但是石崇等人是來自魔界一事,這點已是千真萬確,你還要繼續與他們為伍嗎?」
「……只要能夠守護住如今的艾爾鐵諾,與什麼人聯手並不是重點。我們與雷因斯的嫌隙已經太深,不可能再和平共處,相較之下,石崇這方面還不失為一個通情達理的盟友。」
「即使他是陰謀來顛覆人間界的魔族也無所謂?」
「陰謀顛覆人間界?我不知道師父您指的是誰,是魔族?是千葉家?還是一直在興動戰亂的我們?想要在歷史黑幕下襬弄陰謀的手實在太多了,我不認為魔族是唯一應該承擔這罪名的禍首。」
犀利的回答,卻並不是海稼軒期望聽到的答案。師徒兩人的無聲對峙,沉默的氣氛越來越是緊繃,由本來的些許摩擦迅速升高到火藥味十足,森冷肅殺的感覺,彼此的皮膚都為之寒毛直豎。
「真是可惜啊,公瑾,你的個性與我年輕時很像,又拜在我門下數百年,這幾百年以來,我一直認為我們兩個不只是師徒而已……」
在陸游閉關冰窟內的時間裡,負責處理整個白鹿洞對外事務的就是公瑾,無論是手上掌握的權力、能夠排程的資源,他都獲得陸游的充分信任,是月賢者在世俗間的代理人,這是眾所周知的事。
許多不能見光的黑暗任務,公瑾是陸游唯一可以託付的人,包括在人間界掀起動亂,還有對其餘諸弟子的「培訓」,公瑾忠實地完成恩師的各種命令,這點沒有其他弟子能夠代替。在數百年的時間裡,陸游與公瑾的關係超越師徒,一直維持著亦徒亦友的關係,只不過並非什麼知心好友,而是相同陣線的盟友、執行政策的同謀,因此,兩人之間並非簡單的上對下關係,雖然彼此都沒意識到,但雙方關係一直是近於平等的。
「我相信你不是那麼膚淺的人,如果你有什麼理由或是苦衷,我希望你能夠說出來。對整個人間界來說,公瑾你也是一個不可缺的人才啊!」
「所以師父您特別選在這時候,獨自來挽救我這個人才,這點確實是很讓徒兒感動。」
公瑾的聲音,聽不出來有任何感動,反而極似冰冷的諷刺,「不過,已經發生的事、將要發生的事,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,師父您要怎麼想,我無法影響,但對於此刻的人間界,我只是個單純的破壞者而已……人有禍福聚散,月有陰晴圓缺,師父您以月為號,自然更該明白這個天地至理……」
說著這些話的公瑾突然矮了下去,躬身下拜,朝面前的海稼軒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大禮。
近乎五體投地的虔敬,表現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,就讓人不難猜想到他行禮的意義。明白這一切的海稼軒,靜靜地閉上了眼睛,承受這三拜大禮。
「入白鹿洞以來,深受您的教誨與照顧,不勝感激,這是我最後一次向您執弟子禮了……事實上,有件事情尚未告知於您,金鰲島的主炮已經鎖定下頭的香格里拉,明日日出之前……它將會發射。」
金鰲島的主炮?通天炮?那個沒有動力裝置的東西,怎麼可能發射?公瑾他到底做了什麼?
意識到公瑾在說些什麼的海稼軒,驀地睜開眼睛,雙目厲芒閃動,直視前方金屬面具下的冰藍眼瞳。
「君子絕交,不出惡言,公瑾,你這是逼的為師沒有其他選擇……」
海稼軒右手搭在凝玉劍的劍柄上,緩緩拔劍出鞘。身為一個劍手,極重視自己的配劍,海稼軒一向不在戰鬥中輕易動用配劍,更鮮少未開戰就率先拔劍在手,但這次卻不同,無論是這場戰鬥的意義,或是敵人的強悍,都足夠讓他以敬重的態度來面對。
「使出你這些年所學到的白鹿洞武技吧……清理門戶的時候到了。」
「不,師父,清理門戶的時候還早得很。」
把敬意昇華成戰鬥意志,公瑾的配劍雖然仍插在腰間,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出鞘神劍,銳不可當,冰藍眼瞳內所放射出的壓迫感,幾乎逼得人難以呼吸。
「現在……只是屬於各個擊破的大好時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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