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梟獍其心

「……兩個顛三倒四的傢伙,敵人當前還能亂打一氣,不知所謂。」

比較起來,海稼軒似乎是最能維持冷靜形象的人了,而他的出手則比說話更冷,當他自愛菱、源五郎身邊迅速飆過,一股冰寒刺骨的強風,就令周圍左右的氣溫狂降。

每個武者都有自己所習慣的招式與戰鬥風格,海稼軒腰間所懸掛的凝玉劍,是白鹿洞的鎮派神兵,鋒銳無匹,但是比起持劍戰鬥,海稼軒更喜好另一種戰鬥模式。

心隨意轉,當海稼軒揚起右臂,空氣中的水分隨著寒氣瞬間凍結,一把無柄的寒兵巨劍就出現在眾人眼前,長十尺、寬一尺,透明而蒼白的劍身,像是最美麗的冰晶,不住流散著凝雪寒氣。

「這麼美的劍,拿來斬蜥蜴是可惜了些,不過既然是名種的黃金蜥蜴,那我便放低水準,將就一點吧!」

「今天晚上的月色實在不錯啊!只有這樣皎潔的月色,才夠資格襯托夢雪小姐的盛宴之美。」

演唱會場的後臺,完全沒有沾染到半點緊張的戰鬥氣氛,負手踱近舞臺的石崇顯得一派悠閒,先贈上鮮花,再優雅地向眼前的玉人示好。

「您上半場的演出,實在太精采了,能夠這樣子聆聽您的歌聲,真是石某人的莫大榮幸,雖然最前面的那一點時間,實在是有點……」

泉櫻才無暇理會最前頭的那一段時間裡,臺下到底有多少人吐得臉色發青,她只是憂心忡忡,到底石崇來見自己的目的為何。

今晚的月色誠然皎潔澄澈,但只要是有眼睛的人,沒有人會注意到月色到底是什麼顏色,因為大半個晚上的天空,不是閃著火焰,就是紫電金雷橫空,甚至還偶爾下起冰雨,根本看不見月色。

外行人是可以很高興地把這當作是特殊煙火,但泉櫻可沒有那麼天真。天心意識已經告訴她,在香格里拉的地下、天上,激烈戰鬥像是頻繁點起的火頭,正逐漸進入白熱化。這些自己都感應得到的東西,石崇不會渾然無所覺,但他仍能表現得勝券在握,悠悠閒閒地聆聽演唱,到底是有什麼奸計在進行?

「奸計確實是有的,不過我本來不希望因此打擾到這場演唱會,但是我幾個手下遠比預期中要沒用,實在是令人失望……或者,是雷因斯的各位實力太強,總是產生意外的變化,令他們難以招架呢?」

本以為獻花之後,石崇會像平常那樣寒喧,不料他奇兵突出,一句話就令泉櫻大出意料,這才醒悟到,對方是來攤牌的。

「石君侯此言……」

「哦哦,請別誤會,我沒有打算在這裡與夢雪小姐動手,只不過必須要稍稍對您表示歉意而已。」

「歉意?」

「是的,本來我希望能夠等到演唱會完畢,再來進行這個步驟,不過由於貴方的奮戰,還有我方盟友的提早達到,我不得不遺憾地提早這一步。」

石崇的話,讓泉櫻全然摸不著頭腦,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,但他的下一句話,卻給了泉櫻一點聯想。

「我想夢雪小姐可能不知道,當初在暹羅城各家勢力匯聚時,我曾經在地底作下佈置,如果那次的計劃沒有失敗,那麼暹羅事件留在大陸歷史上的,將是一道無比燦爛的煙火,還有我石家興旺繁盛的未來。」

泉櫻慧心一凜,記起來曾經聽源五郎說過,暹羅事件時石崇曾經想在地下埋藏魔界爆裂物,一舉炸殺暹羅城中各方勢力的首腦人物,不過被妮兒誤打誤撞地給破壞。

但石崇為何對自己提起此事?難道他……

「以夢雪小姐的智慧,應該能夠明白石某的意思,當年那道煙花的佈置,我如今又在香格里拉準備了一次,就在今日……就在今晚。」

在地底埋設火藥,趁著敵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引爆,這似乎是三流戲劇中奸角的慣常做法,非常沒有新意。然而,一個計策能夠千百年重複被使用,就有其被使用的特有價值,這點泉櫻並不能否認。

既然對方已經把話挑得這麼明瞭,再裝作什麼也聽不懂的樣子,也沒有什麼意義,泉櫻微一頷首,輕聲道:「聽說石君侯的敵人都不是普通人,尋常的火藥對他們似乎產生不了什麼作用,這麼老套的計謀,真的有什麼用嗎?」

「今時不同往日,天位武者群聚的香格里拉,的確比暹羅城棘手得多。若是普通的火藥,使出來也只是貽笑大方,徒然讓人恥笑我石某人愚蠢不智,不過……」

石崇的溫文笑容中,忽然多了一絲銳氣,讓對面的泉櫻感受到一股顫慄,明白這個男人確實是認真的。

「如果連我本人都要準備離開香格里拉,避免被爆炸威力波及,想來這場煙花仍是很有看頭的,不是嗎?」

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具有說服力了,正是因為深知爆炸起來的威力非同小可,所以石崇才要加速離開,如果明知留在此地必死無疑,有哪個蠢蛋會這樣作法自斃?

「聽來確實不同凡響呢,可是,如果這是石君侯的殲敵大計,為什麼要特別告訴我呢?難道石君侯不怕我將這機密外洩?」

這場演唱會多半開不下去了!泉櫻不得不有這樣的覺悟,依照石崇所給的答案,雙方或許立刻就要翻臉動手,為此,她不動聲色地凝聚功力,相信對方也一定在做同樣的事。

「呵,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?機密外洩又如何?難道那些人走得了嗎?就算明知置身沸湯之上,他們還是有太多的鬥爭與羈絆,會逗留到最後一刻,能走到哪裡去?」

石崇笑了兩聲,突然往後退了數步,拉遠與泉櫻的距離,破壞泉櫻預備發動的一擊。

「請別做不聰明的事,讓我對夢雪小姐留下不良印象……今天之所以將這個秘密告訴夢雪小姐,是因為我有一名友人,他與我都非常喜歡夢雪小姐的歌,也都認為無論是為了什麼理由,如果讓您的歌聲就此消失世間,那實在太遺憾了。我們希望今晚之後,還有機會能夠聆聽您的歌聲,所以請您善自珍重。」

「……即使我可能是石君侯你的敵人也一樣?明知道是敵人,還特意提點,你不覺得這樣很傻嗎?」

泉櫻實在覺得很古怪,難道石崇就單單是為了一己的痴迷,特意來將這殺局秘密告知?以他一代梟雄的身分,怎會做這種蠢事?難道這個殺局也是謊言,只是他想讓己方眾人鬧得手忙腳亂、空忙一場的詭計?

「藝人下臺後的身分是什麼、喜歡做些什麼,這些並不重要,如今在舞臺上的你是夢雪小姐,唱著你的歌,這就是我所看到的東西。」

石崇微笑道:「傻與不傻如何分別?人生行事,但求快意,如果為了怕犯傻就畏首畏尾,這樣難道就是聰明?喜歡什麼、厭惡什麼,這些都是與理智無關的事,只要問心無憾,對得起自己的感覺,那也就夠了。」

一面說話,石崇一面後退,如流水般平順的步伐,讓人找不到攻擊的契機。

單是看那溫文敦厚的笑容,泉櫻實在很難對這男人產生惡感,暗忖無怪他能隻身潛入人類的權力組織,在艾爾鐵諾宮廷內左右逢源,建立了偌大勢力,不過,聽了這段話,她仍然有一個不太理智的問題,忍不住問出口。

「藝人下臺的身分是什麼不重要嗎?那麼……即使這藝人不是本來的那一個也無所謂嗎?」

以石崇對冷夢雪的迷戀,這實在是非常諷刺的一點,泉櫻之前想過許多次,如果石崇得知自己不是楓兒姊姊,不是真正的冷夢雪,受到的打擊一定極其強烈,甚至可能當場暈去,然而,當她終於忍不住將這秘密揭開,卻只得到對方的微微一笑。

「舞臺上的藝人本來就是夢想的聚合體,因為影迷與歌迷有夢,所以才在藝人的身上看見美夢。只要現在的你是夢雪小姐,那就夠了,至於夢雪小姐之前是什麼人,我並沒有興趣知道,事實上……如果純以歌聲來比較,你的歌比之前那一位更動聽,只可惜讓人有點暈……」

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完,石崇也已經退到門口,恭謹有禮地一欠身後,扔下了臨去前的最後一句話。

「石某人拜別夢雪小姐了,當明早天色一亮,我們今晚所熟悉的一切將不復見,而如何在天亮之前保住香格里拉數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,這就是石某人贈給夢雪小姐的最後表演機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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