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之前,兩頭笨重的巨獸,狠狠地撞在一起,發出憤怒的咆叫聲,用利角、酸液攻擊對方,相互嘶咬;摔下來的有雪看準位置,在其中一個碩大的牛頭上重重一踏,借力再一跳,整個人就躍到了前方那個黝黑的階梯入口,落地時重心不穩,一腳踩空,便順著百階階梯滾了下去。
「哎……哎……啊……哎呀!」
跌得鼻青臉腫,頭上手上被石階磨得多處擦傷,就這麼到了地下第二十六層,才剛剛掙扎著站起來,突然覺得腳底下踩著的東西有些古怪。
「呃……怎麼凹凹凸凸的,不會是有骷髏吧?」
照理說,這裡是不可能有骷髏的,各種貪婪而且飢餓的生物,會把屍體的每一個部分啃噬乾淨,不過當有雪惶恐地往腳下望去,一陣激動造成的暈眩,讓他忍不住罵了出來。
「該死!」
過去有雪曾經在太研院見過地雷,此刻腳下的那個東西雖然不是機械,但卻令他有踩著地雷的感覺。
一個魔法陣,一個小小的圓形魔法陣,而當這魔法陣開始竄閃著瑰麗的赤紅邪芒,有雪才看清楚,這個小小的魔法陣,是一座大魔法陣圖的一部份,以長形樹狀往周圍延伸,連牆壁上都有,不知蔓延往何方何處。
在陣陣閃光中,前方隱隱有些獸吼聲傳過來,體型巨大,有翼有角,但卻作著人形;三角形的血紅目光中,隱隱見到蘊含某種情緒的眼神,代表等一下要攻擊過來的,並不是盲目嘶咬的巨獸,而是具有某種程度思考能力的靈智邪物。
有雪這才想起來,傳說中那些試煉洞窟裡面,除了各色器械機關,也還有魔法陷阱,從噴火、冰凍、泥沼凹陷,到自動召喚魔界兇獸,千變萬化,無所不包,自己之前是隻遇到地宮本身的異獸,可是,難道從二十五層開始,這個唯恐殺勇者不死的渾帳地宮加設了魔法陷阱?
在這瞬間,有雪唯一的念頭就是往回跑,可是後頭又傳來了巨獸追來的吼叫聲,進退不得,正想要找路逃跑,握在手裡的卷軸突然暴亮,黃金光輝閃動。
對於有雪來說,這簡直是「得救了」的燈號,可是他也有些疑惑,因為這次金光亮起的時間,比平時來得快,不太尋常。跟著,他就發現卷軸金光閃動的節奏,竟是和腳下魔法陣的邪異紅芒相呼應,像是啟動著什麼東西時,他就狂叫著不妙。
「啊,糟了,腳被黏住了,我……」
逃生無門,有雪驚得魂飛天外,正慘叫出聲,腳下的赤紅魔法陣驟生異變,慢慢由邪異的紅芒,改變成璀璨而溫暖的和煦金光,和蔓延至整個遼闊石室的紅芒相較,顯得格外凸兀。前方正被召喚出來的幾頭魔物,似乎也覺得金光刺眼,發出了邪惡的咆哮,撲動白骨翅膀,撲擊過來。
只是,就在那些魔物攻擊過來的前一刻,黃金光芒陡然大盛,被金芒所籠罩的雪特人,一下子就失去了蹤影。而失去攻擊目標,一下子撲空的幾頭魔物,被魔法陣的力量遣回,還沒落地,整個身體就化為飛灰,在空中飄散殆盡。
隸屬雷因斯陣營的一行人,進入香格里拉的目的,是為了爭奪通天炮的控制權,雖然之前被情報的掌握不清給拖慢進度,但隨著事情漸漸明朗,一切決定權終於集中在「勇者墓穴」的地宮。
「搞到最後,居然被有雪掌握到最後的發展,這實在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,不過……雪特人起碼是人畜無害,如果換成是落到奇雷斯的手上,我們的處境就……所以,把這看成是不幸中的大幸吧!」
擔負起策劃眾人行動的源五郎,這樣慨嘆地說著。
「能有一次這麼風光的機會,去主導整個風之大陸的命運,老四應該覺得很榮幸吧!不過這種福氣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想的,我們就為他祈禱,那些怪物會對他的笑話感興趣,不把他當食物吞吧!」
並不是嘲諷,源五郎確實擔心有雪的情形,可是,再怎麼擔心也沒用,他確實沒辦法進入那座地宮,至少,在取得另一尊黃金像之前,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啟那道石門。
「禍福天定,已經發生的事,再擔心也沒用,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東西,剩下的……就看老四自己的命數了。」
與有雪情誼深厚的幾個人,都擔心著他的安危,不過和雪特人交情有限的海稼軒卻不想這些,反而很在意另一件事,就是目前和雪特人一個陣營的矮人少女。
「那個丫頭到底是哪一邊的?如果非要動手,她怎麼處理?」
海稼軒確實不想和愛菱動手。撇開人情壓力不談,估算雙方實力,海稼軒雖然覺得自己穩佔上風,但是看多爾袞遇到這丫頭,也是鬧得狼狽不堪,他當然不願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。
「怎樣都不會算是敵人那邊。那丫頭只是心地太軟,看不得我家老四一個人孤單寂寞,所以才偷跑去幫他,真的有事,不會倒戈相向的。」
「是嗎?那丫頭不是口口聲聲堅持,要維護太古魔道的正義,絕不讓歹人濫用太古魔道嗎?如果她的信念真是如此,她應該和我們一起行動啊!」
「信念這種東西,每個人的看法不一樣。對周公瑾、陸游來說,是誓死捍衛的東西,因為失去了信念,他們的人生和靈魂就一無所有;可是對小姑娘來說,信念是種可以協調的原則,她還很年輕,還沒有因為失去的太多,累積了太多的包袱,必須用信念來捍衛自己的靈魂。」
源五郎微微一笑,反手在海稼軒肩頭拍上一記,笑道:「而且,小姑娘不願意過來,正是因為我們這裡有歹人啊!你敢說我們現在所作的,一定就是對的嗎?」
一直到現在,眾人對於奪得通天炮之後,該如何定奪處理,意見仍然分歧。
妮兒認為應該一奪到手,立刻摧毀,甚至直接以摧毀為目的,但除了她之外,源五郎、海稼軒和泉櫻都持相反意見。這麼重要的東西,就算己方陣營沒有使用的打算,卻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籌碼,如果隨便毀掉,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。
「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通天炮的製造,是太古魔道技術的顛峰成就,動力裝置更是其中菁華,如果交給太研院去分析,改進目前的技術,也一樣能造福百姓。」
海稼軒提出的理由,妮兒不怎麼信服,然而,這個問題自從文明存在以來,便無時不刻地存在,別說是通天炮這樣危險的武器,即使只是普通的切肉刀、取暖的火炬,使用不慎都會釀成災禍,如果有危險性就不能使用,那麼人類只能一直停留在野蠻時代了。
「我知道了啦,到時候我會配合團體活動的。」
妮兒之所以這樣提出保證,是因為到時候要去執行任務的,可能只有她獨自一個,如果她一意孤行,根本沒有人能夠阻止她。
「我們這邊的人力佈置,我和阿海會負責去拖延多爾袞,泉櫻小姐專心開演唱會,至於地底下的一切,就交給妮兒小姐了。」
源五郎這樣調配著人力。與多爾袞的約戰如箭在弦上,他和海稼軒都不得不赴約,好在敵方除了多爾袞,戰力上也沒什麼強手,妮兒可以應付得過來。
「不過,有一件事情我很懷疑,牽制多爾袞只有小五就夠了吧!需要用到兩個人嗎?」
源五郎只說要和海稼軒一起去牽制多爾袞,卻並沒有交代多爾袞約戰一事,就妮兒想來,這自然是很奇怪,因為多爾袞雖強,也不至於強到需要讓己方虛耗兩名主將去應付,這根本是人力上的浪費。
「該不會……你們兩個王八蛋是和多爾袞串通好,一起留下來看某樣好看的東西吧?」
妮兒的怒氣,是因為兩個時辰以前,石崇剛剛頒下了一道特別命令。在十二月三號當天,因為香格里拉城內太多慶祝活動,為了預防恐怖份子混入生事,搜查不易,所以當天無論參加哪個慶典活動,無分男女,一律穿著泳裝以策安全。
「渾帳透頂了,那個變態東西把女性當成是什麼?衣服穿得少就不會藏兇器、不會殺人了嗎?這種爛藉口,分明是想滿足他自己的好色慾望。」
「可是,又不是隻有女孩子穿泳裝,他是規定男女都要,所以男人也有穿,你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公平。而且,香格里拉的市民好像不怎麼反對,他們看起來都很高興啊!」
「那、那是因為這個城市道德淪喪,不知羞恥,總之……你們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。」
被源五郎一說,妮兒整個氣得跳了起來,很有氣勢地叉腰訓話,一下子說石崇卑鄙無恥;一下又說海稼軒與源五郎貪淫好色,與多爾袞私下勾結,要結伴偷窺養眼東西;最後把話扯到周公瑾身上,說這個世界都是因為男人無聊的野心,才會變得動盪不安,如果男人全部被消滅,世上只剩女性,那麼即使魔族重來,兩邊的女性也會共同締造世界和平。
慷慨激昂的理想政見,讓源五郎與海稼軒端著茶杯,張大了口,泥塑石像般地呆了良久,直到回過神來,為了守住男性卑微的小小尊嚴,源五郎嘗試提出抗辯。
「如果只有阿海那就算了,他是浪情淫蝶,本來就愛看光溜溜的女人,但我對妮兒小姐的真情,日月可昭,又怎麼會放著妮兒小姐不看,去看那些庸脂俗粉呢?」
一個俊朗優雅的美男子,這樣情深款款地讚美著,假如是在北門天關時期,妮兒一定會滿意地點點頭,如往常那樣說「你倒也有眼光,這次就放過你吧」,但這次馬屁卻拍錯了位置,妮兒的臉上才剛現喜色,馬上就轉為怒容。
「渾帳!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奸計嗎?你放著光溜溜的女人不看,是因為你想看的是那些男人!變態的東西!」
一拳打上了左眼,在哀嚎聲出來之前,又一腳補踢在椅子上,把人踹倒在地,然後才氣沖沖地出門。凜冽的氣勢,連本來想要向源五郎發作的海稼軒,都連忙轉過頭去,拿起桌上的一本詩集搖頭細讀,不想被牽扯進去。
「卑鄙無恥!如果那天被我發現你不來幫忙,是為了想偷看多爾袞的裸胸,你就等著被我活活扁到死。」
扔下了這一句,妮兒像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。海稼軒放下手中詩集,有些同情又有些不解地,看著掙扎起身的源五郎,尤其是他俊美面上的那個黑眼圈。
「以你的修為、武者尊嚴,怎會每次都搞得……」
「老兄啊,武者尊嚴沒有耐心重要,別小看這個方法,我就是靠它扭轉妮兒小姐的戀兄情節,幹掉頭號情敵的。」
「我不懂。」
「我也不懂,當年你們兩個相處,遇到這種情形時,你到底是怎麼處理的?」
「婉兒很溫柔,絕不會這樣訴諸暴力,要是她有什麼脾氣,我會立刻拂袖而去,給她三天時間冷靜,等到她明白自己的問題,再見面時自然會向我認錯。」
「呵,好威風、好得意,聖人有云:夫綱不振,何以治國?大丈夫當如是也啊!」
源五郎用力鼓掌,笑了起來,乍看之下似是羨慕,可是卻隨即反手拍在友人的肩頭,笑意不變,語氣卻是別含機鋒。
「那麼……我的兄弟啊!你會懂的。不用多久,你會懂的。」
「唔……頭好昏啊,這裡是什麼鬼地方啊?周圍怎麼這麼黑啊?我是不是下到地獄了……」
一想到地獄兩個字,數日來一直在玩著生存遊戲的有雪頓時驚醒過來,第一反應就是先滾離開現在的位置,然後擺好一個防禦體態,再謹慎地打量著四周。
漂亮而流暢的動作,就算是讓最嚴苛的特種部隊教練來稽核,也找不出破綻,儘管雪特人自己都還沒發現,可是,這幾天的刻苦求生,確實在他身上出現了改變,深深埋下的種子,如今已開始發芽生長……
能夠起身,並不代表已經安全,身後氣流的突然異常,有雪警覺到某種生物正急速靠近,而從那「嗡嗡」的悶響,他判斷是一群類似蜜蜂的細小生物。
(飛得不是很快,不然我早死了,那一定是有劇毒……)
這個念頭在腦裡閃電劃過,有雪百忙中滾了出去,險險避過及身的一擊,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,腦袋更撞在一塊地上的石頭,疼得眼冒金星。
蜂群第一次攻擊失敗,如附骨之蛆般再度攻擊過來,這次有雪甚至來不及起身,也無暇閃躲,腦裡唯一想的,就是拿某個東西丟出去,可是探手腰間的寶囊,倉促間哪裡來得拿什麼東西?聽見蜂群靠近的聲音,有雪只能舉起左手,反應動作地去擋。
就在他抬手的瞬間,一件難以形容的奇事發生,一股熱流不知由體內何處竄出,急速湧到手掌心,跟著就像江河潰堤一樣崩轟出去。
下一刻,無比熾烈的火焰在有雪身前出現,由掌心發出,熊熊噴發十數尺的血焰,將整群毒蜂全數吞噬,只聽得連串「嘰嘰」嗡鳴聲響,數百隻手掌大小的毒蜂全部化為火塊,掉落在地上,不住彈動,漸漸化為焦炭。
而目睹這一切的有雪,像是看到最不可思議的魔術,好半晌之後,才喃喃從口中吐出一句話。
「……我……我變成縱火超人了嗎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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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