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
「一言以蔽之,千葉家駕馭人心的本事實在很厲害,他們的造神運動對風之大陸影響很深,除了洗腦之外,還可以造成上癮的作用,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完成,比什麼統治方法都要管用。」
儘管心裡並不認同,但源五郎確實很佩服這種技術。在風之大陸的過往歷史上,並沒有冷夢雪這樣的絕代紅星,不過,卻出現過幾位影響力深遠的政治領袖,有著這樣顛倒眾生的魅力。
源五郎與海稼軒都沒有實際見過這樣的領袖人物,可是根據典籍記載,這些領袖人物都有奇異的魅惑力,儘管他們往往毫無治國之能,搞得民生凋弊,百姓苦不堪言,可是他們卻都有強大的感染與煽動力,能夠在一場演說中抓住某個議題,讓千萬群眾沸騰忘我,全然不在乎當權者的言語反覆,願意為著他們心愛的偶像去戰爭、去死。
即使這些領袖人物過世,受到他們魅惑操控的群眾仍未得到解放,反而因為重度上癮、無法得到滿足的禁斷症狀,變得極度狂燥,進而以暴力發洩。
因為那樣的緣故,造成了幾場留名於風之大陸史上的血腥戰爭,影響力則隨著其領導人物的勢力大小而不同,最糟糕的一次,由於那人生前忙於發動侵略戰爭,領土幾乎涵蓋半個風之大陸,結果死後就造成了歷史上相當著名的黑暗時期。
「光從書上看起來,確實是滿難理解的,我以前一直都想不通這一點,不過,從今天的情形來看,多少可以想像到那時候的情形。造神……嘿,當人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誰,開始自以為神,胡亂賓士的時候,也就是世界錯亂的起點。」
海稼軒和源五郎並肩走在街上,看著長長的人龍隊伍,每一張面孔上都是相同的興奮與期待,但只要略加註意,就會發現一絲異狀。這麼長的人群隊伍,彼此間的交談竟出奇地稀少,多數人都是靜靜地不發一聲,把目光投向即將舉辦演唱會的巨型建築,不住地幻想與期待。
當一座牌樓的招牌偶然砸落地面,發出異響,引得附近的數千群眾一起回頭時,在那一瞬間,源五郎與海稼軒不禁有一種顫慄感,因為數千對不同的眼睛,卻閃著一模一樣的眼神,尤其是那種彷彿已經到了理性邊緣,即將因為毒癮發作,變成狂暴獸性的焦躁,令整個大氣凝滯得極度沉重,即使強如他們兩人,仍是感到呼吸不順,尤其是心頭那種不快感,更是難以抹去。
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,卻又因為種種理由無法阻止,這樣的行為又算是什麼正道?見不義而不為的自己,又算是哪門子的正道中人了?然而,對於眼前這情形,大呼大叫無濟於事,如果不讓他們繼續飲鴆止渴,那麼不用等到禁斷症狀發作,香格里拉就要血流成河了。
「結果……雖然很多人一上了天位,就把自己當作是神,可是最後還是證明,我們仍然只是個人,比起我們做得到的事,有太多事是我們所做不到的。」
海稼軒眉頭深鎖的感嘆,並沒有得到身旁友人的認同,反而立刻就被狠狠地嘲諷回去。
「少來了,你只不過是藉著這個機會,做點懷舊的感慨而已,算算你過去做的那些事,要讓我相信你還是個有人性、具有謙虛品德的君子,那是不可能的事。」
「我做的事,我自己相信就夠了,並沒有勉強你們非認同我不可……嘿,說我沒人性,你難道又是什麼好東西?出了名的小白臉,交在你手裡的仗從來沒贏過,虧得你這麼厚顏無恥,還在雷因斯當軍師混飯吃,他們能苟延殘喘到現在,真是不可思議。」
相逢至今,儘管他們兩人都嘻嘻哈哈,刻意保持極為友好的交往態度,不過彼此都心知肚明,確實是有一道鴻溝,橫越在雙方之間,就好像剛才那兩句聽來很像是開玩笑的對答,只要再多加上一句,就會觸及彼此最痛的隱事,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情形。
這一點,妮兒和泉櫻看不出來,可是海稼軒與源五郎卻很明白,正如此刻,他們一隻腳已經踩在這條邊線上,如果其中一方有意往前再跨一步,這道鴻溝就會變成火線,而一直勾肩搭背、嘻笑玩鬧的兩名好友,就會立刻拔劍相向,進行死鬥了。
之所以沒有演變成那樣的原因,除了各自的理性之外,就是因為他們之間仍有友誼與道義,仍然希望能多在這樣的歡笑時刻停留,也許彼此的衝突最終仍是不可避免,但在那一刻來臨之前,他們都希望彼此的兄弟情誼維持在記憶中最溫暖美好的一瞬。
「……總之,說什麼都沒用,你我現在都不會與千葉家發生衝突,不管他們要做些什麼,都只能視而不見,不過,這次他們說不定會栽個大筋斗喔!」
似是有意轉移話題,海稼軒說出了別具涵義的話語,而源五郎立即會意,沉吟道:「除非發生奇蹟,不然這個筋斗是栽定了,三天後的演唱會,大家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,我怕那個場面會非常壯觀……龍族的這個秘密兵器實在太厲害了,九州大戰時期早就應該拿出來用的。」
既然知道冷夢雪存在的意義,明眼人當然都曉得,青樓聯盟之所以讓泉櫻等人偽裝入城,背後實在是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,因為這場演唱會只要再遲上半個月,禁斷症狀失控的群眾就要發生無可控制的大暴動了。
然而,縱然有特殊的魔法曲,要發揮魔法曲效果的特殊音訊,不是每個人類都能發出來的,即使往非人類那邊去找,合格的也實在不多,之所以選擇泉櫻,是青樓聯盟毫無選擇之下的結果,想必她們現下也一定拼命在想辦法,讓楓兒早點康復,過來遞補人選吧!
流著龍神之血的泉櫻,發聲音訊與人類有著微妙差異,雖然一般情形下並不明顯,但卻正符合青樓聯盟的需要,欣喜若狂地讓她代替楓兒的空缺,但或許是人類與龍族真的有所不同吧,泉櫻的音色雖然擁有那種特質,但聲波的強度卻超過應有十數倍,配合魔法曲一發聲,後遺症馬上出現。
本來應該只是在不知不覺中與腦部共鳴,但聲波過度強化的結果,就像源五郎適才感受到的一樣,肺、胃、五臟……彷彿整個體腔內部都震動起來,連續幾首歌聽下去,在飄飄欲仙、如登極樂的同時,也不免頭暈眼花,胸悶欲嘔。
就效果上來說,這樣的歌聲確實能滿足禁斷症狀,讓群眾的情緒平復下來,可是副作用即將造成的後果,就讓源五郎與海稼軒思之不寒而慄。畢竟,能夠容納數萬人在內的巨大建築物,若是在演唱會後被嘔吐物給淹沒,那場面不管是誰想到都會嚇得發抖。
「總之,青樓聯盟這次鋌而走險,或許是作了一個最賠本的買賣也不一定,我們兩人就姑且拭目以待吧!」
源五郎的話裡另外有一層意思,那就是在拭目之後,也要把耳朵閉上,這點不用說出口,彼此心照不宣。
兩人如同閒庭散步,並肩走在香格里拉的市集上,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繁華景色。
香格里拉不愧是風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繁華都會,雖然偏處於內陸,但市集上的異國風情,竟是毫不遜於沿海的都市。各種不同的髮色、膚色、人種、語言,在市集上覆雜地交相錯落,連同攤販上所陳列的貨物,彷彿就是一個風之大陸的小縮影。
穿著游牧民族服色的商人,攤子上擺著十多個大小不同的籠子,裡頭盡是不同型態的動物,其中一頭似貓似兔的奇異小獸,叫聲惹人愛憐,海稼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來自艾爾鐵諾的旅行畫家,掛起了一幅又一幅得意畫作,多半都是描繪沿途景色,尤其是旅經武煉時的大山大水,壯闊之餘不失秀麗,引得源五郎駐足欣賞。
五顏六色的豐收瓜果,甜美多汁,酸甜各異;來自各國各族的服飾,錦繡華麗,織工精美;就連街頭賣的小吃,都包含了天南地北,甚至是海外異大陸的特殊風味。
源五郎和海稼軒各自捧著一碗冰涼甜品,邊走邊品嚐這用五種豆粉凍煮成的滑潤涼膏,他們的手上也並沒有忘記再拎一串鳥肉串燒,趁著忙裡偷閒的愉快時光,盡情享受逛街的樂趣,至於買東西付不付錢,那是額外娛樂,不在話下。
而當他們在街角不經意地一轉,眼前赫然別有天地,在這看似狹小的花街柳巷內,十幾名不同膚色的妙齡少女,打扮得性感火辣,閃著金屬材質的胸兜、緊貼豐滿臀部的丁字褲,媚惑十足地吸引人目光,用細珠鏈串成的短裙,肆無忌憚地裸露大腿的春光,尤其是當一眾鶯鶯燕燕嬌聲呢喃,跑步圍了上來,掀動手中的香帕,用火熱言語進行挑逗,兩名美男子手中的陶碗立刻鬆脫,砸碎在地上。
「兩位,進我們館裡看看嘛,來嘛,一定會讓你們快活無邊的。」
「兩位公子生得好俊……咦,啊!原來看錯了,是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,不過沒關係,姑娘們,掀簾子見客啦!」
儘管一眾妙齡妓女熱情地拉著海稼軒進去,不過他卻被身後氣白了臉的友人抓住衣領,一把抓了回來。
「喂,有道之士也可以嫖妓嗎?你修的是什麼道?」
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能夠用言語解釋的道理,怎麼會是天道真理?況且我是不願,並非不能。不願好過不能,不能又好過無能,總之怎麼說我都強過你這個無能的死人妖。」
「太過分了,人妖和無能是兩碼子事,說我一個可以,說我兩個就不行。」
如果再多說一句,這裡可能就要爆發天位戰了,不過,這裡實在不是一個好戰場,旁邊的閒雜人等又實在太多,群妓哪聽得懂他們別具意義的言語,只是爭先恐後地拉扯他們衣衫,想把他們拉進妓館裡「一戰」。情況實在太過混亂,最後他們只能連聲保證「下次再來戰,下次一定來」,然後一起飛奔逃離現場。
回到了大街上,彼此都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,最後源五郎以一句「你的錢包還在嗎?我的剛才好像被扒了」為開頭,雙方繼續著未完的討論。海稼軒問起有關雪特人的約定,問源五郎有沒有把握處理。
「那塊石壁不能強行開啟,唯一開門的黃金像,又被雪特人帶到裡頭去了,你預備用什麼方法開門?」
「把握多多少少是有一點,已經有了基本構想,但是成功與否還不敢說,總之,如果這封信真的是發給敵我雙方,要是我的方法不成,石崇那邊更加不會成功。」
源五郎解釋著自己的構想,但是話才說到一半,兩人同時都有了感應,抬頭望見一個淡淡身影迅速消失在天空另一端,身法極快,卻完全沒有發現到他們兩人。
「喂,你的那個矮人丫頭逃跑了,你不追嗎?」
「什麼我的?關我什麼事……嗯,如果要追的話,一開始就不會出來逛街。該走的始終會走,強留何用?事實上,如果她不走,我反而要擔心那個雪特胖子一個人在地洞裡,萬一出了什麼問題,真不知道要怎麼才好。」
「嘿,你倒還真是有情有義,連對雪特人也是這麼……」
海稼軒的話突然止住。他與源五郎都發現,有人追在愛菱的後頭,本來似乎要對她做些什麼,卻因為發現了自己二人在此,把注意力整個轉移過來,而糟糕的地方是,自己二人並不打算在這時候與他碰面,至少,考慮到爆發衝突的可能,現在這裡實在是一個差勁透頂的位置。
「啊,對了,老朋友,我有一個很棒的點子,現在介紹你一個快活似神仙的好地方,那裡的女孩子全都沒有穿胸衣喔!」
海稼軒先是一呆,皺起眉頭,隨即會意,露出一副狂喜難耐的表情,笑道:「哦?哪家妓院這麼惹火?快帶我去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轉眼間就跑得沒了蹤影,在沒有給周圍帶來騷動的情形下,很快地脫離了人群最密集的地區,幾下子轉折之後,海稼軒跟著源五郎,來到了一處樸素的院落前。
「喂……你搞什麼東西?這裡是……」
「你自己不會看嗎?那裡一堆小孩子,不是幼兒園,難道會是天香苑的分院嗎?」
「我知道這裡是幼兒園,可是你剛才不是說要……」
「我沒說錯啊,不信你到裡頭去檢查,如果有哪一個女孩子穿胸衣的話,我就把腦袋切下來給你當球踢。」
身為有道之士,當然是不能做這種事,就連稍微想一想也是罪大惡極。不過,看到源五郎一副得意洋洋的笑臉,海稼軒仍是不可免地有著怒意,一手抓住源五郎的衣領,喝問道:「你帶我到這裡來,就是為了檢查她們有沒有穿胸衣?你當我是什麼人?」
「不要這麼生氣嘛,大家那麼久沒見了,我怎麼知道你現在不喜歡這個調調了呢!」
「不是現在!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喜歡過這種事!」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