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換身佳人

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近郊

遙遙往西邊眺望,曾經是那麼宏偉的耶路撒冷城壁,變成一片殘破,很難想像僅僅一個月之前,這裡還是自由都市中首屈一指的繁盛地帶。

雖然是對空發射,不過通天炮發射的反震,最後是由耶路撒冷本身承受,變成這幕景象,令得公瑾一方大為意外,但也為下次發射作了很好的資料參考。

而在耶路撒冷東方的百里外,海稼軒正冷淡地看著這一切。通天炮的存在,他事先已經從白鹿洞的秘密紀錄中得知;公瑾執意攻下耶路撒冷的目的,他也猜測得到,但卻不可能計算到通天炮的確實威力,更沒法料到通天炮發射之後,竟會造成這樣大的後遺症。

握緊拳頭,將全身的力量灌注,海稼軒揚手一揮,五道微弱的指風碰撞附近巖壁後,化作銳利的劍氣,尖嘯著折射回來。

全力發出劍氣,自身的護體力量降至最低,用虛弱的狀態,去面對全力發出的攻擊,這是在沒有裝置、沒有助手的情形下,最佳的鍛鍊方法。

同樣的鍛鍊模式,也曾出現在多爾袞身上,不過海稼軒無意效法他任力量攻擊肉體的自虐形式,在這些劍氣及身前,他閉上眼睛,手中凝玉劍連鞘斜斜揮出,一道圓轉如意的弧線,將激射過來的劍氣輕易切斷消散。

完美的破招,海稼軒應該很滿意,但在消滅劍氣後,他卻深深地皺起了眉頭。

「……力量下降得比預期還厲害,天地元氣大量散化的狀況,一時之間不會改善的……」

要是隻有這樣子,那也就罷了,可是如果通天炮再多發射幾次呢?每一次都劇烈影響著整個空間,倘使再多發射兩、三次,姑且不論對風之大陸造成的破壞,單單只是對天地元氣的影響,那個後果就無法預估了。

「難道……這就是你的救世之道嗎?可惡,我可沒有教你這種事啊!就算回到原點,這樣子又能作些什麼呢?」

海稼軒恨恨地握緊了拳頭,儘管比之前預定得要早,不過在遲疑片刻後,他將手中的凝玉劍,像是要射落天上星星一樣,往空中高速擲去。

強大力量造成的高速,切割著大氣,不但以衝擊波震盪四方,更摩擦生熱,燃起了一道由地面直射天際的流星,璀璨耀目,方圓百里都看得見這道尖嘯撞天的赤火流星。

這道流星的光焰,持續了半刻鐘左右,便隨著凝玉劍的墜下而消失,不過卻有些不可見、不可視的東西,在光焰消失後,仍然無形地存續著,並且隨著大氣流動,遠播萬里之外。

這道聽不見的「密語」,除非天心意識修為極高,不然就無法聽到,即使聽到了,這密語卻使用了特別約定的古老編碼,一般的天位武者根本無法理解其中意義。

能夠聽到、聽懂這特殊語言的,在這世上只有三個人,而除了海稼軒自己,這聲波正向其餘的兩人傳去。

聲波要遠傳萬里,有其物理上的速度限制,但心靈上的接收,卻不受空間與速度的限制,也因為這樣,當耶路撒冷的上空燃起璀璨流星,身在北門天關的花天邪,就很訝異地看著前方,那名斂起一身強霸氣勢、雙手結印、在石壁之前閉目坐了數十日枯禪的漢子,突然有了動作。

結印的雙手開啟,狂風與熱氣捲動,滾纏成一道耀目紅光,開始物質變化,組成紅色的長袍,當這亮光消失,身著紅袍、重燃起滔天霸氣的多爾袞,已經站在花天邪面前。

「老師的傷已經痊癒了嗎?」

照本來的估計,應該還要十多天才能康復,不過根據花天邪自己的觀察,早在六天之前,多爾袞的傷勢就已經痊癒,只是不知道這名武道霸者為何對身外物忽然不屑一顧,繼續坐著他所謂的枯禪。

多爾袞的沉默是他一貫的作風,但這次在沉默的同時,他卻望向天上的一泓弦月,面上出現了很複雜的表情。

「撤軍吧!」

「是,老師。」

從北門天關撤軍,事關重大,但花天邪卻沒有向中都請命確認,簡單地就一口答應了。他知道,這名師父並不是喜歡多話的人,一句「撤軍吧」同時也就代表「我要離開了」,少了他在做後盾,源五郎可不會老老實實與自己每天打麻將。

(……還不是時候……還要再等一點時間……現在,還嫌早了一點……)

花天邪這麼壓抑著自己的心情,儘管與源五郎再次交手,洗雪上次敗戰恥辱的慾望,像火焰般灼痛身體,不過如果說跟隨在多爾袞身邊學到了些什麼,那就是做人不應該把戰鬥放在人生意義的第一位。

(不過,這該算是男人的浪漫嗎?會認同這種事的我,也慢慢變成一個怪人了啊,就不知道那邊的另一位,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?)

花天邪所想著的另一位,目前正躺臥在北門天關的城頭,同樣地仰望著天上的一泓弧月,聆聽著那萬里之外傳來的訊息。

「十二月初三,香格里拉。」

訊息很短,只有寥寥數字,但卻足以表達海稼軒想說的東西。就源五郎的感覺,自己實在已經過了浪漫的年紀了,可是……有些事情是無法逃避,應該要早點完成的。

手指捏響一下,只是眨眼功夫,數道人影就從暗影裡出現,等候著這位臨時主帥的命令。

「白千浪嗎?」

「我在這裡,源五郎大人。」

「艾爾鐵諾人大概明天就會撤軍,北門天關一時間安全無虞,我要離開這裡,剩下來的問題,就交給你來處理,如果有什麼難以決定的,你就向西西科嘉島請示吧!這段時間你辛苦了。」

「遵命……」

因為不善於表達,黑暗中的數道人影保持了片刻沉默,最後才統一地開口。

「能夠在您的指揮下追隨這許多時日,非常榮幸。」

冷夢雪從海外迴歸的訊息,目前已經成為自由都市的頭等大事,也是最近這連串災難中,唯一的好事。

然而,卻沒有幾個人知道,真正的冷夢雪,並不在緩緩駛向香格里拉的車隊中,而是身在萬尺之上的魔屋。

青樓聯盟方面提議聯手合作,並且打算以冷夢雪的身分混入香格里拉,在一串解釋說明後,楓兒變裝演藝的秘密,終於被泉櫻、妮兒所知。姑且不論她們心中的震驚,擺在眼前的情形是──重傷的楓兒連行動都有問題,根本無法扮演冷夢雪。

「楓兒姊姊的傷勢,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痊癒的,以目前的情形,她根本就不能……」

表現方式極端了點,但是當泉櫻抬起楓兒的手臂,放開攙扶的手掌,楓兒的手臂無力地掉墜下去,柔軟的身軀,完全沒有支撐身體的力量。斷碎的骨骼能夠接愈,這點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,但虛弱的身體要回復行動力,短時間內根本做不到。

「這點我們承認很傷腦筋,當初只是急著找到人,配合車隊的行動日期,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數。」

珠簾後傳來的聲音,似是苦笑,又似懊惱,顯然楓兒重傷一事,確實打亂了原本的如意算盤。不過,最後她卻請楓兒三人先去休息,畢竟經過一番跋涉與疲累,眾人都有了倦意,不休息一下,誰也沒有精力再去思考問題。

這一夜,每個人因為各自的理由輾轉難眠。楓兒與泉櫻同房,就近保護與照料,妮兒自己一間貴賓室,至於有雪……在分派貴賓廂房時,眾人根本就把他給忘記了,所以是當妮兒隔日早起閒逛,發現已經在溫泉中被泡得翻白眼、四肢痙攣抽搐、早就暈厥過去的雪特人,才想起來他也隨行到了魔屋之內。

「你這個無恥的女人!出賣兄弟,讓我一直被泡在這裡當溫泉蛋!」

「不……不是這樣的啦!泡溫泉可以活血健絡,對身體大有好處,我們是看你平時那麼勞累,才讓你在溫泉裡享受的,真的啦!」

不管怎麼說,把人給丟在溫泉裡,整個遺忘掉,這都是不爭的事實,妮兒心中有愧,所以一向心高氣傲的她,也不得不擺出笑臉,在把人救出安置好後,向有雪連聲告罪賠禮。

簡單地向有雪敘述了一下目前的狀況,自從得知了那個秘密後,比起泉櫻,妮兒更覺得自己很難去面對那個冷冰冰的女人。

「喂,有雪你知道嗎?真是想不到耶,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女人,她居然是……居然是……這種事情根本是欺騙觀眾嘛!」

「那有什麼好奇怪的?你和人妖老三都可以變裝出來唱歌,為什麼你的前輩不可以?」

「可是,我們原本就是活力派的,唱的歌也差不多,不算騙得很厲害,哪有她那麼過分。這種詐欺,我真是好氣好氣,氣得快要跳腳了。」

看妮兒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惱火模樣,剛剛從暈眩狀態中回覆的有雪,哂道:「只要味道煮得好,豆腐都可以變猴腦,演戲本來就是演假的,你眼力不好,自願上當,怪得了誰?你想要跳腳,那些迷上人妖老三的男人才想要吞豆腐自殺咧!再說,如果你真的氣得要跳腳,那為什麼我昨晚聽人說,你偷偷跑去找她要簽名?」

被有雪揭發了隱私,正怒氣衝衝的妮兒,突然變得滿臉通紅,低下頭來,玩繞著手指頭,小聲道:「這……這個不一樣啊,我是不喜歡她的人,可是喜歡她的歌嘛!以前在當女強盜的時候,我就是她的歌迷了,有一段時間,只要她演唱過的地方,我就去搶劫,想搶一些簽名畫之類的……」

驚聞秘辛,有雪顫聲道:「你、你這個變態暴龍女,我那時候就覺得奇怪,你怎麼像發了神經病一樣,硬拖著弟兄們去攻人城池,事後還專門去搶一些很怪的東西,又沒珠寶又沒金條,你還硬和兄弟們辯說那些畫卷和日用品有價值……你這種行為,和那些瘋狂的追星族有什麼不同?」

「話是這樣說沒錯啦!但是……但是你不知道,她唱歌真的很好聽嘛!我告訴你喔!像夢雪前輩的那一首『玻璃人生』,我每次聽都好感動,還有她那首……」

完全變成一個興奮的歌迷,妮兒喜孜孜地拉著有雪,說著自己追星的心路歷程,直到發現有雪的眼神越來越奇怪,這才很不好意思地停了口。

「幸好大家是掛點在枯耳山上,不然如果是在你當瘋狂追星族的時候攻城陣亡,他們一定死不瞑目。」

「你怎麼這麼說啊!拿弟兄們來開玩笑,這樣太……」

被妮兒指責,有雪絲毫不感慚愧,雙手挺腰,朗聲道:「太怎麼樣?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,是你這死丫頭片子嘴硬,總是不肯認帳而已。」

時間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,隨著時間漸漸過去,很多東西都會被淡化、遺忘,明明曾經是非常悲傷的往事,現在也可以拿出來像是開玩笑似的說著。這是人世間的常態,也是一件不得不如此的規矩,人們藉此忘記悲傷的過去,走向未來,如果傷痛的感覺永遠強烈,就會形成一個名為「過去」的枷鎖,限制住人們的腳步,永遠無法步向未來,只能在原地踏步。

這些事情,源五郎曾經這麼解釋給妮兒聽,當時的妮兒無法接受,還險些追著源五郎打,可是,想起那日在球體屋中周公瑾的話,現在再看看有雪的樣子,妮兒真的有很多感慨。

不是憤怒,也不是責怪,而是對聽了有雪的話,卻沒有絲毫怒意,反而感到些許莞爾的自己,有一點黯然神傷。

為了要揮去這份感覺,妮兒另外找了個話題。

「對了,有雪,你剛才在溫泉裡昏迷的時候,手腳亂揮,大呼大叫,好像在做什麼很可怕的怪夢,你夢到什麼東西了啊?」

有雪起先不願回答,但更被妮兒認為他心中有鬼,連聲逼問後,這才很不情願地回答道:「這個……我剛剛是做了一個很可怕、很刺激,但是又很香豔的夢。」

妮兒臉上一紅,想起之前聽到有雪泡在溫泉中所受的待遇,會做些什麼夢也就不難想像了,可是好奇心催促之下,她仍是固執地問道:「什麼香豔的夢?你夢到誰啦?」

「夢到你了。」

「我?你夢到我什麼東西?」

「我夢到你……被人強姦了,而且還好像很高興,很爽快的樣子。」

這個出乎預料的粗俗回答,真是讓妮兒寒毛直豎,火冒三丈高,換作平常早就一巴掌打過去,哪管他齒斷牙落,但基於心中的某份恐懼,她還是忍住情緒,小心翼翼地問著。

「對……對方是誰?是哥……是小五哥嗎?」

妮兒稱呼源五郎,當然不會用小五哥這樣的叫法,只不過因為不好意思,這才改了問題的第一選項,而若源五郎在此,聽到這個稱呼,想必會非常自豪,心花怒放,但妮兒卻不在意這些,她只期盼有雪不要回答出第一與第二之外的第三選項,那個來意不明、對自己存有某種邪惡企圖、常常令自己覺得渾身發寒的絕世兇獸。

好訊息是,答案並不是奇雷斯;壞訊息是,答案也不是奇雷斯外的第一與第二選項。

有雪面上木然,以很遲緩卻又很正經的語氣,回答道:「都不對,那個男人……是我。」

不管再怎麼遲鈍,妮兒聽到這裡也曉得自己被耍了,之前強忍下來的怒氣,一次爆發,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,惡狠狠地撲向有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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