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深藍判決

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

不管是什麼東西,突然從天而降,都會讓下頭的人嚇上一跳。驚嚇的程度,與落下物體的體積成正比,就這樣的情形來看,泉櫻等人的驚訝,實在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。被蒼巾力士戰鬥機械人給追殺,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機會,天上風雲驟變,然後……一個好大的人形物體墜落下來,又在眨眼功夫內,分解組成一棟豪靡華麗的大屋。

如果不是因為這棟大屋迅速開啟了門,十八名帶著面紗、腰間配劍的武裝侍女,快而不亂地列成迎賓隊伍,泉櫻還真沒辦法把這景象與現實產生聯想。

(是香格里拉的……)

說是香格里拉,已經有些不對,因為這裡並不是香格里拉,但眼前這一棟建築,無疑就是傳說中的「魔屋」。

泉櫻方自尋思,心中警兆一現,轉頭後望,在目光尚不可及的裡許之外,獨特的森冷感覺,代表著公瑾的蒼巾力士已經再次迫近。

(真是麻煩的東西,都這麼遠了,還是追了上來,這群東西沒有搜尋範圍的限制嗎?)

泉櫻這麼煩擾著,但不待她有所動作,魔屋派出的迎賓隊伍已躬身請她們進入,表示會代為應付後頭的追擊者。楓兒與妮兒都和青樓聯盟的主人交誼深厚,對此自無異議。

妮兒和有雪搶著跑了進去,楓兒行走不便,必須要由泉櫻來攙扶,而當進入大屋之內,接受使者的引路,泉櫻環視眼前一切,心裡受到的衝擊,讓她不禁嘆息道:「香格里拉的魔屋,果然名不虛傳啊!」

當日石崇攻破香格里拉,卻棋差一著,眼睜睜看著魔屋沖天飛去的訊息,早已傳遍風之大陸,泉櫻一直希望有幸入內參觀,滿足一下好奇心。

屋裡幾乎每一樣東西都是靠機關在運作。奇巧器械,這些在泉櫻看來倒不算稀奇,畢竟整天聽有雪吹噓雷因斯太研院內的情形後,對於各類精巧器械已經有所見識,不會大驚小怪。

不過,魔屋中的景象和太研院中相比,又是另一種情形。沒有所謂的「高科技」器械,魔屋中的許多物件,都是用繁複的齒輪、槓桿在運作,配上別具藝術風格的擺飾設計,給人一種古典、神秘的感覺,彷彿從進門的那一刻,就踏入一個遼遠而深邃的異世界,恍惚中,竟使人有些迷醉。

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氈毯,鮮豔的花紋與刺繡,不僅美得令人讚歎,更彷彿吸去了所有的雜音,耳裡所聽見的,是一片深沉的靜謐;而牆上所掛著的各類畫作,花鳥山水、人像景物,所代表的成就與價值,看在泉櫻這個行家眼中,更是不時令她心中一跳、掌心發熱,那裡頭甚至有許多作品,都是傳聞已毀或是失落的歷史名作。

魔屋本身的佔地面積不小,加上善用迂迴彎繞的建築方式,更是使人可以走上老半天。當經過長長走廊,穿越假山池塘,繞過天井流光,步經一處小廳時,泉櫻吃了一驚,因為那個小廳的四面環繞著二十四面人像畫,每一幅都是歷史上的偉人,表情生動、各具不同氣派,身上的服裝衣飾也很有時代特色,看得出來是名家手筆。

然而,或許是畫得太過生動,泉櫻總覺得那些栩栩如生的畫像,視線彷彿都對著自己看,感覺很是奇怪。

察覺到她的反應,楓兒微微一笑,低聲道:「習慣就好了,我剛開始也覺得很不適應呢!知道嗎?這裡流傳著一句老話:魔屋中什麼都有……除了個人隱私。」

約略理解了話裡的意思,泉櫻更是感到一陣惡寒,不過還來不及說什麼,已經到了主人要接見的地方。

青樓的女主人從來不對外露面,接見客人時總是隱身於珠簾之後,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,這次自然也不例外,不過,客人們雖然在進門時還維持禮貌,像個典雅公主般,很有儀態地欠身行禮,妮兒卻馬上就將這條行諸有年的規矩破壞,一下子就虎撲衝進珠簾去。

「乾姊姊,我好想念你啊!讓我抱一下。」

妮兒親熱急切的態度,讓泉櫻為之目瞪口呆,不過珠簾後頭很快就傳來一聲悶響與痛哼。

「你這個白痴女人,我以前調教你們的時候說過多少次了,一個女藝人就算落魄到討飯都不可以忘記儀態和美麗,你居然一下子就給我撲過來!」

嚴厲的斥責,和妮兒唯唯諾諾的的樣子,讓泉櫻不禁有些好笑,側頭望向楓兒,發現她也是一副莞爾的表情,正想說話,但是一個急惶的聲音,卻在此時透過看不見的傳聲孔,響在眾人耳邊。

「啟稟娘娘,如您所料,奇雷斯那廝出現在百里之外,正朝這邊高速追來了!」

乍聞奇雷斯出現的凶訊,泉櫻手掌頓時一緊,環顧滿室的傷者,實在不知道拿什麼去和奇雷斯拼過,但看珠簾之後的那位女士,舉止若定,好像渾不在意似的下了幾個命令,跟著就擔憂地探問起楓兒的傷勢,全然不把奇雷斯放在心上,想必是有什麼應對之策吧!

想到這一點,泉櫻的心情登和,扶著楓兒坐了下來,與對方說話,而首先談到的,就是耶路撒冷一戰的種種。

在把她們實際參與的部分做了簡單說明後,珠簾的另一邊也傳來淺淺嘆息。

「米迦勒生前重託於我,假使耶路撒冷不幸被破,希望我能照顧僥倖逃脫的生存者,所以從耶路撒冷城破的那天,我就在找你們了。大概是在昨天傍晚找到的,不過那時我們也發現有東西在追蹤你們,結果一直到今天,才有辦法現身出來與你們見面。」

珠簾後,一字一句傳來了清晰卻柔媚的話語;茶几上燒著莫名的異香,似乎是由海外傳來的高貴珍品,聞起來使人身心舒暢,懶洋洋的甚是舒服;如果不是此刻氣氛不太適合,主人平時與客人會面,還會有來自異國的琴師,在旁邊敲擊輕快的流暢樂曲。

這位女士似乎也是旭烈兀那一類的奇人,有著極其奢華、重視排場的個性,不但這房間裡的每一處都給人絕美華麗的感覺,她透過傳聲裝置,對手下發號施令的從容,像是一個高坐在王座上的女皇,典雅而有氣派。

只是,她適才所下的命令,無非是取用什麼點心、泡什麼香茶來款待客人,至於如何應敵,從剛才那一句傳聲,稟告敵人靠近後,她似乎全然充耳不聞。

李煜師兄遠颺海外、天刀王五重傷冰封,奇雷斯的武功幾乎可以算是當今風之大陸的第一位,至少泉櫻想不出有誰能和他平手競爭。難道青樓之中還有高手隱藏,能抵禦奇雷斯?亦或是使用人海戰術?不然就這麼坐在這裡喝茶,任由奇雷斯殺至面前,這好像有點……

「要如何對付敵人、應變狀況,這些都是事前就該做好準備的,只有如何款待客人、選擇適當的茶點薰香,這才需要看當時的心情而定,不過……美麗的龍族夫人,似乎有些話想問啊?」

儘管外表上的年紀看來差不多,但在珠簾另一端的那位女士,卻比泉櫻更多了數百年的豐富閱歷,很輕易就能猜透她心裡想的東西。

「光用說的沒什麼意義,你們就直接看一看吧!」

也不見珠簾那一端有什麼動作,牆壁上的兩幅畫像突然下降消失,變成兩扇透明窗戶。從視窗看出去,眾人才驚覺自己竟已身在雲端之上,正以極快的高速飛行著。

魔屋可以離地飛行──這件事情眾人早就知道了,不過從進屋到飛翔空中,整個過程他們渾然不覺,別說感覺到一絲震動,甚至連一點異樣雜音都沒有,實在很難相信,要讓這麼大的一座豪宅莊園離地起飛,竟然可以做得這麼無痕無跡。

從視窗往外看去,雖然感覺不到撲面而來的強風,不過從雲層倒退的速度之快,眾人知道魔屋正以超越天位武者飛行的速度,不住向西北移動。除非奇雷斯有九曜極速的本事,或是能做到白起、王五那樣的不合理速度,否則在正常情形下,他是追不上來的。

「奇雷斯的武功,是目前人間界的第一,要和他正面相搏,我們這裡所有人一起上,都還不是他的對手,不過如果只是要逃跑,那倒是沒有什麼問題。」

珠簾後的聲音悠悠道:「天位力量隨著阿朗巴特魔震廣現於世,到現在還不滿十年,但是千葉流對於天位力量的研究,卻已經有一萬年以上了。人力有時而窮,天位力量再怎麼厲害,強者還是受到肉體的限制,奇雷斯的武功雖然強,卻畢竟仍是血肉之軀,我們這樣的全速飛行,他沒那麼容易追上的。」

千變萬化的魔屋,再一次讓眾人感到驚奇,而當泉櫻靜下心來,仔細去感受,她赫然體會到過去三賢者參觀魔屋時,所留下的一句紀錄話語:

「魔屋,不只是一間屋子,而是一樣有著生命的活物!」

靜心聆聽,彷彿就能感覺到屋子的呼吸。說是呼吸或許有些失當,不過這屋子確實是以獨特的方式,不住調整結構,配合陽光、地磁、周圍各種自然能量,吸納能源,做著最完美與平衡的發揮,就某種程度上來說,和天位武者運轉天位力量時的感覺有些類似。

泉櫻忽然有所領悟,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難怪了,僅憑著齒輪與槓桿的構造,就可以創造出與太古魔道分庭抗禮的文明。這座大屋的創造原理,是鍊金術吧?」

在珠簾另一面的女士,聞言眼中的精芒一閃即逝,道:「好個博學而聰慧的女子,自從小五以後,已經許久沒有人能這麼快就看破魔屋的機關基礎了……太古魔道的基礎,在於科學;但科學的起源,卻是鍊金術,儘管這是一脈相承,不過發展的道路上差之毫釐,演化出來的結果就大大不同了。」

泉櫻以前曾閱讀過白鹿洞密藏的歷史卷軸,裡頭有記載:史前時代的人們,嘗試煉錫為金,發展出鍊金術,之後由這門包羅永珍的詭奇學術,造成天文學、礦物學、化學、物理知識的大躍進,從而形成了太古魔道的繁盛;不過另一派沒有遵循理性之路而行的學者,卻從鍊金術中找到魔法之道,並且在太古魔道文化滅亡後,跨越世代保留下來,這就是今日雷因斯文明的起源。

假如當時魔法與科學未曾分流,而是繼續在鍊金術的枝葉下相輔相成,所發展出來的道路,或許就是今天的香格里拉魔屋。

室內沒有椅子,眾人跪坐在繡毯上,看看那些奉茶、扇風、彈琴的傀儡人偶,雖然沒有被賦予人類的面孔與表情,卻做著比人類更精巧熟練的動作,泉櫻的感覺確實很複雜。

「這棟魔屋,向來就是千葉流當家主居住的所在,裡頭的機關,幾千年來不斷地重建、更新,不知道投注了多少前人的心血,才有今日的規模。」

珠簾之後,傳來一下輕輕的嘆息聲,「只可惜……太過沉溺於往昔的成就,便會自以為是,看不清楚身邊的東西,這次的失敗,讓我們學到了很多。」

青樓聯盟這一次禍起蕭牆,大意導致戰敗,很大的一個層面上,就是因為過度自信,錯估敵人形勢,這才導致戰局一夕變天,在耶路撒冷失陷的同時,連根據地香格里拉都拱手讓人。

「你們遠道而來,一定累了,不過有些事情我想先問一問……」

要先做確認的,是有關耶路撒冷的種種。離開香格里拉後,青樓聯盟的情報掌控不可能不受到影響,特別是在地底遺蹟發生的種種,只能從泉櫻等人身上獲得第一手情報。

妮兒對當時的一切沒有印象,楓兒傷重體弱,泉櫻成為理所當然的發言人。用簡單扼要的口吻,她把發生在耶路撒冷地底的種種,向珠簾對面的那位女士一一闡述。

那位女士一直靜聲細聽,只在公瑾與妮兒激戰、天叢雲劍阻亂通天炮發射的重要關節處,做細部的發問確認。

而當泉櫻把話說完,經過片刻的沉默後,珠簾之後傳出了輕輕的嘆息。

「人類真是種奇怪的生物,被封印了多少億年的舊東西,為什麼硬要拿出來干擾今日的歷史呢?」

這個問題,沒有人能回答,而從那位女士的簡短敘述中,眾人知道原來最早在風之大陸上發現通天炮存在的,就是千葉流。經過仔細的研究、考慮,千葉流決定將通天炮封印,成為永遠的秘密。

因為這個緣故,便在上頭建立耶路撒冷,世世代代由高手鎮守,但這些看守之人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地底另有秘密存在。

「……當初建立都市的時候,刻意發展成宗教都市,是認為應該不會有人敢對聖城動手。這個策略本來是很有效的……」

直至公瑾出現,這個不把任何神明放在心上的男人,找出了通天炮的秘密,並且將之掌握於手中,把它恐怖的威力在相隔億萬年之後,再度重現於風之大陸上。

那位女士遞來的各地災變情報,泉櫻並沒有看。自由都市各地災變的慘重情形,這一路上已經看得夠了,不用閱讀報告,那些天災地變、人們家破親亡的景象,早已深深印入泉櫻的腦海中。

「我想現在不用我說,您也應該知道,倘若讓通天炮再次被使用,貴方與我方……不,是整個風之大陸上的生命,都不能承受那個後果,所以無論立場如何,我們想要藉助青樓聯盟的力量,進入香格里拉,毀掉通天炮的動力裝置。」

泉櫻並不只是空口說話,在委託的同時,本來跪坐在繡毯上的她,朝著珠簾對面盈盈下拜,叩首於地。

「我……我沒有辦法代表雷因斯,可是以我個人的禮節與誠心,請您幫助我們。」泉櫻誠懇的說道。

不管心內原本是什麼想法,妮兒和楓兒對泉櫻的這個動作,登時動容。尤其是妮兒,在短暫的心理掙扎後,她往前跨一步,朗聲說話。

「不,她確實代表著雷因斯的立場。塔蓮女士,我和她……誠心地請求你幫助我們。」

或許是不想輸給泉櫻吧,妮兒也彎下腰,深深地對著珠簾鞠躬。

「哎呀呀……讓你知道我的名字,並不是要用在這種時候的啊!」

話雖如此,不過看著這兩名自尊自傲的女性,明明彼此間有著不好的關係,卻為著共同的請求,一起深深地低下頭,就自己的眼光來看,她們都是很乖的好孩子呢!

儘管想要多看幾眼,不過瞧著小楓兒那吃力挪動身體的樣子,倘若自己再保持沉默,恐怕連她也要拜倒下來,要是牽動傷勢,那就很麻煩了。

「我明白了,其實現在也說不上什麼請求,這就算是我們的互助吧!誠如你們所言,通天炮的再度發射,對誰都是重大威脅。」

共識就這樣達成,而為了表示誠意,那位女士決定該讓泉櫻她們知道一些事情。

「多言無益,有些事雷因斯未必清楚,我現在把這些東西原原本本告訴你們。」

從這位女士口中所說出的,是一段外界絕不會知曉的宗派秘辛。

青樓聯盟背後的組織正體,是一個勢力極其龐大、橫跨四塊大陸的古老宗派──千葉流。

這組織如何起源,如今已不可考,只知道創始人立下重誓,宗門世世代代只能暗中活動,永不浮現於陽光之下,取其無盡黑暗長夜之意,名為「千夜」,後來因為音誤訛傳,久而久之,就變成了「千葉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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