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太古荒城

妮兒做完這個交代,就與楓兒分頭而行。兩人的輕功都很快,一眨眼就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。

「真是的,一個個都那麼衝動,跑這麼快是想投胎也快一點嗎?」

儘管很想躲在安全的地方,但卻每一次都被牽扯到危險中心,有雪望著兩邊的黑暗長聲嘆氣。

「不管這些瘋女人了,人還是應該要靠自己才對。」

終於領悟了這句千金難買的名言,有雪確定自己已經藏好後,從懷中把卷軸拿了出來,做著這幾天只要一有空,他就偷偷作的事。

同行的幾名戰友都沒有發現,這幾天當她們聚集討論時,不參與討論的雪特人,總是躲得遠遠的,拿出那一管卷軸,仔細地翻譯研究,雖然有雪荒腔走板的日文程度,不足以應付卷軸中的文字,但這種好學精神,卻是有雪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執著。

而在另一邊,妮兒摸黑朝南方跑去後,偷偷又折了回來,繞了一個小圈子,朝著那座巨型的蛋形建築而去。

(那個妖女往這裡走,鐵面人妖一定就在這裡頭,破壞機械太慢了,只要在這裡把鐵面人妖給宰了,艾爾鐵諾就不攻自破了……)

很誘人的戰略目標,但妮兒也不至於完全忽略掉這麼做的風險。

(那個妖女很厲害,勝算大概是一半一半,如果鐵面人妖和她聯手,我的勝算是……不管了,枯耳山的仇恨、弟兄們的仇恨,還有耶路撒冷,我要活活扁死那個鐵面人妖。)

日本戰後,妮兒曾經聽源五郎間斷說過,枯耳山上四十大盜潰滅一事,是陸游下的命令、公瑾擬的方略,泉櫻雖然不能說是沒責任,但如果要追究,至少這兩個人不該被忽略掉。當局勢隨著時日演變,察覺到自己越來越不可能對泉櫻作些什麼的妮兒,便把這份仇怨轉移集中到陸游師徒身上。

正當妮兒心緒激動,要一下子就衝入巨蛋,忽然前方黑影一閃,好像有某個人從裡頭衝了出來,妮兒連忙隱藏住氣息,閃身躲在一旁,只見郝可蓮身形如風,由黑暗走道內飆出,好像很專注地趕路一樣,完全沒發現到旁邊另藏有人,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盡頭。

(她這麼急著趕出去,到底是要去哪裡?)

妮兒心中一奇,為著獨自一人躲著的有雪而擔憂,不過她很快就注意到,朱炎還在從香格里拉回來的路上,郝可蓮已經離去,除非進去會撞見奇雷斯,不然裡頭肯定只剩下一個重傷的鐵面人妖,換言之,沒有比這更好的下手機會了。

這樣一想,妮兒不再猶豫,就往黑暗的走道衝進去。

越是前進,妮兒越是覺得迷惘,不時側目瞥看兩旁的景物,在進入這座蛋形建築後,她赫然發現這座建築不是半圓形,而是一個完整的圓形。

一開始,腳下踩著的好像是某種晶石地板,混濁不清,但是跑了片刻,腳底下的白濁顏色忽然消失,前方的地面變得透明,讓妮兒清楚看見,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晶瑩剔透的大圓球建築中。

(這裡……是什麼鬼地方啊?)

從外面遙觀,這座蛋形建築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大,不過進入建築物內部,周圍一片漆黑,只剩下晶石本身的微弱亮光,點點閃爍,彷彿是宇宙中的星體,深邃神秘。

四面的壁板,隨著久遠的時光過去,龜裂破碎,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管線,記得以前聽說過,這些是太古建築用來傳送水、空氣、能源之類的裝置,那麼,這裡在千萬年前,也是一個類似太研院那樣的機構了?

涼颼颼的冷風吹來,妮兒頸後一寒,登時記起本來目的,加快朝前方跑去。行不多時,當妮兒估計自己已經進入了中心地帶,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了一大片空間。

道路變得彎彎曲曲,朝六、七個不同方向延伸,每一條道路之間,沒有地板、沒有間隔,只是一片深深的黑暗,就連道路的本身,都不曉得靠著什麼力量漂浮在空中。

在每一條水晶道路的旁邊,另外有許多無數的支線步道,連結往一個又一個正圓、橢圓、半圓的球體,從大小規模來看,倒像是人們居住的房間。

抬頭一望,再看看腳下,這樣的球體房室起碼有幾千個,其中大部分已經破損,但不難想像全盛時期,裡頭待滿了研究人員,這間研究所的繁盛景象。

想像那種畫面,妮兒不禁倒抽一口涼氣,好不容易才定下神來,便發現下方不知道多深的地方,好像有一絲亮光,運足目力去看,更加確定了這一點。

相較於繼續往前再走,妮兒更相信那裡才是她要去的目標,當下不假思索,縱身一跳,往下墜去。

(好奇怪的感覺,整個人好像飄了起來……)

原本妮兒預期下墜之勢會相當急遽,哪知道一跳離開路面範圍後,好像有一種莫名的浮力將自己身軀托住,緩緩下降,不像是摔墜,反而像是在漂浮,妮兒一愣,隨即恍然。

這座建築裡,必然有某些奇異能量仍在運作,包括支援著上方的水晶道路浮空、還有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緩緩下墜。以此想像,太古時候這裡的研究員,大概就是憑靠著這種特殊浮力,所以沒有受傷之虞,在這許多圓球中飄移來去吧!

但對於想趕到下頭去的妮兒,這種安全速度就嫌太慢了,所以她飄到一座圓球屋旁,左手一推,雙足用力一蹬,整個人如箭往下飆射,就這樣靠著幾個圓球屋借力彈射,一下子就逼近到那處光源。

「這是……」

靠得近了,妮兒才看清楚,那絲光亮是由最下方的一座球體屋所發出,氤氤氳氳,遠看彷彿是一顆夜明珠般光亮,但是當拉近距離,赫然發現那是一個比其他的球體屋都巨大三倍的球形物體。

沒有門、沒有窗,妮兒感到很猶豫,不曉得該怎麼進去,打算用天魔刀硬砍硬破,正當她運起天魔勁,那個球體大屋突然生出一股吸力,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。

「我……哎呀!」

突然之間的滾跌,姿勢當然不會太好看,不過妮兒馬上警覺到自己的所在,像頭敏捷的豹子般彈跳起來,擺出防禦架勢,先確認自己所在的環境。

而她馬上也找到了目標,就在左前方的不遠處,堪稱雷因斯最大仇敵的周公瑾,正盤膝飄坐在離地面一尺的空中,一層極薄、透明的電子光膜,球狀環繞在他周身,整個人就坐在這樣的一個透明光球裡。

「周……不,鐵面人妖,你的死期到了。」

敵人沒有在睡覺,當然不可能對自己視而不見,既然已經被發現,沒可能偷襲,少女便堂堂正正表明自己的存在與目的。不過,坐在光球裡的人,卻似乎對她的存在不屑一顧,正眼也沒有看一下。

從這個角度看去,那個電子光球裡,似乎不停地出現許多畫面。二十多個極薄的電子螢幕,以一百八十度的環布,在公瑾眼前交相閃現,至於顯示的是什麼,妮兒就看不到了。

(都是太古魔道的裝置,大概是在看什麼系統資訊吧……)

不管做什麼,反正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對雷因斯有利的事,妮兒小心地瞥看了公瑾的臉色。儘管因為光球薄壁的遮蔽,這個男人的身影看來有點模糊,但毫無血色的蒼白麵孔,卻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;斷了手臂的半邊身軀,在披風的遮蓋下掩飾得很好,不過整體上的氣勢與壓迫感,卻比日前激戰時銳減許多,讓妮兒確信他已身負重傷的事實。

(氣勢弱了好多,王五真的把他給重傷了,現在的我,確實是有可能打贏他……)

要是源五郎在這裡,除了注意這些東西,一定會更注意公瑾的眼神,因為雖然肉體重傷與劇痛,但這個男人的眼神,卻堅毅得一如百鍊鋼鐵,毫不分神地注視著正進行的工作,完全維持著警戒與最佳戰鬥狀態,是最不好鬥的那種敵人。

不過,當妮兒運起天魔功,預備對敵人發動攻擊時,光罩中的公瑾卻終於有了動作。

「雷因斯的黃毛丫頭,似乎還是隻有精神好而已……」

淡淡的聲音,公瑾仍是盯著眼前的十多個螢幕,沒有側頭望向說話的物件,但從他開口那一刻起,一股無形的壓力已經降臨在妮兒身上。

「你來這裡作什麼?」

「我是雷因斯的軍人,今天在雷因斯的國號下,討伐你這個破壞風之大陸安定的侵略者。」

對方是元帥,自己也是元帥,以這樣的立場來想,雙方的地位是平等,自己沒有理由被對方的氣勢壓住吧!妮兒是這麼希望的,然而這想法卻有些不切實際,因為這話只引起了對方的嘲諷。

「滿振振有詞的,自從加入雷因斯之後,連為自己行為找大義名份的才藝都學會了。」

用著「才藝」一詞,公瑾對妮兒那番話的輕蔑顯而易見。

「你自認是個軍人,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將,那麼為將的你可不可以告訴我,『將』是什麼?軍人的職責是什麼?就只是單純打仗,到敵人面前誇耀一己武勇嗎?」

「不然還要作什麼?你對我的國家有害,我就來這裡剷除害蟲,有什麼不對?」

「不是對與不對的問題,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多花時間思考,單純把問題二分化,只要把自己劃分在對的那一邊,做事就肆無忌憚。雷因斯就是沒有一個像樣的領導人,君不君,臣不臣,對你們而言,政治是什麼?君王又是什麼?這個問題連想都不想,就坐上權力之位了。」

公瑾說話的時候,妮兒一直在尋找出手的空隙,嘗試要突破那個光球,但公瑾雖然一直盯著那十多個光暗不定的螢幕看,身上的氣機卻無懈可擊,讓妮兒找不到出手的位置,而在另一方面,儘管妮兒並不想理會公瑾的話,但卻不知為何,漸漸有一種小孩被大人訓話的挫折感。

「君王是什麼?受到眾人的奉承、享盡榮華的人嗎?一個領導人該是肩負起所有子民生死幸福的人,所作所為,都要以這個為出發點,不是把國家與軍隊當作自己私慾的實踐道具,你自稱為將,那麼你與你的兄長有沒有想過,你們該為雷因斯人作些什麼?你們想要什麼樣的一個雷因斯?風之大陸呢?風之大陸的歷史、未來、此刻被負載於其上的所有生命,你們打算作什麼來讓這塊大陸比現在更好?」

「我……我……哥哥他……他是……你少廢話!鐵面人妖,今天我就要和你算算枯耳山上的總帳,我們四十多個兄弟的血債,今天就要你一次還來!」

妮兒覺得自己應該回答這些問題,但她又張口結舌,一句話都答不出來,又急又氣,然而,難道這些問題答不上來,自己就不能為弟兄們作些什麼了嗎?所以最後她仍是隻能將最原始的目的,赤裸裸地喊出來。

「果然還是報仇嗎?有什麼仇好報的?你們是匪,我們是官,官兵捉強盜,這是連三歲小孩子都曉得的道理,你們當初選擇成為亡命之徒的時候,都沒有作過傷亡準備的嗎?你要報仇,天底下每一個盜匪要報仇,那麼陣亡的官兵、捕快,他們的仇要找誰報去?」

「我們和一般的盜匪不一樣,而且你……」

「我替你說吧!我用迷藥的手段,不光明正大,你覺得輸得冤枉,所以要報仇?但換做是你呢?你面對一群很強的敵人,會顧慮到部下的生命死傷,採用這樣的做法?還是為了自己的武者矜持,與敵人硬碰硬,讓部下死傷無數?從過往的戰績看來,你並不是一個笨人,所以你自己也很清楚,你選擇的一定是後者。」

公瑾冷笑繼續道:「發現你自己會作與我一樣的事,打擊很大嗎?至於義賊、盜賊,在我看來都是秩序的破壞者,你和你的同伴自命行俠仗義,但是在你們手裡傷亡眾多的石家人,你敢說裡頭沒有半個好人?所有死者個個都該殺?如果不能保證這一點,你算是什麼義賊?有什麼仇好報?枯耳山的覆亡,就是你們的因果報應。」

說話的聲音不大,但聽在妮兒耳中,一字一句,猶如雷轟電閃,剎時間整個人如遭雷擊,眼前一黑,只覺得意識一片虛虛渺渺,竟不知自己是生是死,直花了好半晌的功夫,才回復過來。

(我過去作的……我過去的人生……算是什麼?)

妮兒的心中滿是酸楚味道,眼睛又溼又熱,幾乎就想掩面哭著跑出去,只是靠著一絲理性與自尊,死咬著嘴唇,硬是把澎湃的心情鎮壓下去。

(不行,再和他說下去,我什麼事都不能作了,直接動手……)

想是這樣想,但心情激盪之下,手腳就像灌滿了鉛一樣,連提起來都萬分吃力,妮兒勉勵鎮定心神,這時,她的理性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
(奇怪,他這一次為什麼對我說那麼多?之前明明是說打就打,為什麼這一次他會對敵人說那麼多話?)

憑著戰鬥經驗與第六感,妮兒很快地找到一個答案,就是敵人嘗試要拖延時間。重傷的身體,確實大幅減弱了敵人的實力,因此面對自己,這個男人必須拖延時間,做好某些準備。

(不妙!)

這絲警兆讓妮兒驚醒過來,立刻想要撲身進攻,但卻晚了一步,只覺得眼前一黑,彷彿有某種吸力,從地底下狂吸著自己的……不是力量,也不知道在吸些什麼東西,但……好昏、好想睡。

腦裡的意識一空,妮兒的香軀軟軟地與地面接觸,而一直盯著螢幕看的公瑾,這時才終於把視線投向已昏倒的對手。

「……很能撐啊,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嘗試,如果不能用法陣強行拘鎖三魂出體,真要動手就很麻煩了,這裡可不是能隨便亂打亂斗的場所啊……」

公瑾淡淡地說著,卻仍無法抹去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。他自己也知道,這不是因為恐懼法術不能成功,而是因為要分散妮兒的注意,罕有地說出了心裡的真話。

「雖然是用來分散你心神的誘餌,不過,那些話卻是真的,能對風之大陸作什麼?能為風之大陸作什麼?要是你日後也能想想,就不枉今日的一場敵對了。」

公瑾將目光移回前方的螢幕,專注於這千萬年未曾被啟動、使用的儀器,從這裡去控制整個都市的能源,把一些次要系統的能量全部汲取、移動,供給到他所要啟動的目標。

「還差一點……還差一點……」

人的精神體,由三魂七魄所構成,所以當魂魄被法陣拘鎖控制,身體不過是一具活死屍,不可能行動,比什麼點穴、綁縛都有效,所以公瑾全然不看昏倒的妮兒一眼,專心於將要完成的工作,只是,出乎意料的事情常常在妮兒身上發生。

先是一絲奇異的低低咆吼,跟著就是無比濃烈的玄黑魔氣圍繞在妮兒周身,當公瑾注意到這一點,把目光轉移過去,妮兒失去意識的身體忽然有了動作。

手不動、腿不動,整個身體忽然浮空起來,飄踩在一尺的虛空上,兩手環抱,冷冷地瞥視光球中的公瑾。

(奇怪,三魂仍被拘束在法陣裡頭,她這是……)

不及細想,凌厲的天魔爪勁,已經迎頭撲撕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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