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個死男人!他以為自己是雷因斯的那頭山猴嗎?有覺不睡,玩什麼空中飛人?」
面對公孫楚倩的暴怒,在場的百餘名獸人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多答半句話,生怕成為美人遷怒的物件。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們,當然也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。
最近這幾天,公孫楚倩一直把丈夫盯得很緊,不讓他有偷偷開溜的機會,所擔心的,就是生怕他終於忍耐不住,參與自由都市的戰局。
就個人認知上,公孫楚倩相信丈夫已是世上無敵,就算面對陸游,丈夫仍是可以取勝。但自己的信念是一回事,現實狀況是一回事,正因為自己是他的妻子,所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,絕世天刀在實戰上的致命弱點。
以一個武者來說,丈夫太過宅心仁厚,顧忌也太多。正是因為顧慮著武煉的萬千同胞,所以多年來他寧願大違本性地對艾爾鐵諾低頭,努力維持現狀。
周公瑾是一名很恐怖的強敵,與之對戰,他會盡一切手段去打擊敵人。單隻有陰謀狠辣,或是強絕武功,都不足為懼,不過當兩者結合,那就很可怕了。
槿花之亂結束,諸將舉行盛大的慶功宴,讓王字世家的軍民同歡,請丈夫上臺,接受大家的祝賀與稱頌,在一片「天刀」、「絕世名將」、「救國英雄」的讚美聲中,丈夫以極其不愉快的表情,說了這樣的話語。
「戰爭結束了,但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慶祝的,今天召集大家過來,是為了吊念在戰爭中逝去的同胞,記取我們武煉人曾經犯下的錯誤。這個名將一點都不值得榮耀,因為我們打贏的,是一場不應發生、可以避免的戰爭,很多同胞因此無意義地流血、失去生命,這是大家必須要記住的事。」
這番話,澆息了原本的熱鬧氣氛,原本興高采烈的眾人,像是給當頭灑了一桶冷水,尤其是艾爾鐵諾派來祝賀的使者,臉上更是難看。而丈夫不會做人的評價,也在那一次以後名揚風之大陸。
當丈夫走下臺時,自己注意到他的拳頭緊握。之前儘管在戰爭最膠著的時候,自己也只在他身上感到深沉的哀傷,但在這戰爭結束,極盡榮耀的時刻,個性淡泊的他卻出現了憤怒。
那時的景象,公孫楚倩至今不忘,深知丈夫厭惡鬥爭的個性,更曉得把這種個性的他投入戰場時,必然會出現的極高危險,所以在他開始幫助師弟蘭斯洛時,公孫楚倩深深憂慮,更在耶路撒冷戰事危急時,一再地有著不祥預感。
心有掛礙,凡事都保留三分餘地的丈夫,能夠戰勝這一位不世名將嗎?公孫楚倩實在沒有把握,所以只有緊盯著丈夫,希望他在理智的情形下作決定。
哪知道,最顧慮的事情還是發生,接獲青樓聯盟急報的自己,稍稍離開一下,再回來時已經找不到丈夫。自己之所以感應不到,只怕是他以天心意識隱藏了離開的痕跡,現在已經在趕往耶路撒冷的路上了。
公孫楚倩不是不想追,夫妻兩人攜手作戰,怎樣都比放著丈夫孤軍奮戰要安全,但是當丈夫全力迫發極限速度時,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追上,自己想要趕去耶路撒冷,怎樣都要三天以上才能抵達,無濟於事。
她是一個拿得起、放得下的女人,激怒過後,紊亂的心情很快就鎮定下來,沉靜著表情,對在場的獸人下令。
「從現在起,各部各族聽我號令,開始動員各獸族的戰力,做好開戰準備,我們將視情形的發展,有可能主動出擊,請各位謹守獸族的榮譽與驕傲,緊繃你們的獠牙與獸心,別讓敵人小看了。」
這番話由公孫楚倩的口中說出,對在場的獸人們有著很大的鼓舞作用。起先,他們有點懷疑,這是否是女武神的一個晨間玩笑,但從她無比嚴肅的表情,獸人們頓時明白,事情嚴重了。
沒有獸人會質疑王五不在時,身為王五之妻的她有沒有足夠依據發號施令,無論是人望或武功,公孫楚倩在武煉的地位崇高,公然出言反對的獸人,只怕當場就會被身邊族人給亂爪分屍。
在王五的統馭下,武煉獸人很滿足於目前的和平狀態,不過流在他們體內的,仍是一股原始而狂熱的血,當有敵人欺上門來,驕傲的獸人之牙,必定要敵人付出慘痛代價。
公孫楚倩的命令,彷彿象徵著維持多年的和平已經結束,從這一刻起,武煉獸人即將重回戰場。
獸人們狂吼著奔離開大廳,向各自的部屬聯絡,把公孫楚倩的命令傳達下去。看著他們的背影,公孫楚倩希望自己沒有作錯,也認真地祈願,希望丈夫能夠戰勝敵人,平安歸來,再次與她珍惜夫妻之間的小小幸福。
城內的戰鬥告一段落,一度於耶路撒冷城外激烈上演的戰鬥,也在不久前結束。
曾經以顯赫武名威揚四方的白夜四騎士,以最無奈與屈辱的形式慘敗,將他們的鮮血,灑在耶路撒冷的土地上。失敗的理由固然是因為實力不如,但這樣的落敗法,卻讓殘留下的人無法心平氣和地認輸。
在公瑾壓倒性的實力下,白夜四騎士已折其三,當身為團長的米迦勒陣亡沙場,就註定了耶路撒冷一敗不起的命運。
四騎士唯一的生存者王右軍,受到的創傷極為嚴重,之所以沒有致命,只是因為敵人沒有作致命一擊而已。
就這麼讓敵人獲勝?白夜四騎士的驕傲、耶路撒冷的傳承,就這麼完了嗎?即使不甘心,自己還能夠作什麼呢?
這樣的疑問,在王右軍腦海中盤旋,特別是在聽公瑾說完他的全盤計劃後,深深的震駭與絕望,彷彿化作一隻大手,毫無空隙地覆蓋住王右軍的心神,找不到半點光明。
就算是立即身死,王右軍都不願讓自己的存在,成為他人的負累。犧牲耶路撒冷已經夠了,不該再讓家鄉武煉也被牽連進去,然而,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呢?
(主啊!請聆聽你信徒的虔誠祈禱,不管我最後怎麼樣,請你讓武煉能夠平安……)
如果單憑祈禱就能打倒敵人,周公瑾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,但王右軍卻只能把最後期望放在祈禱上。
耶路撒冷的真神,似乎在最後一刻回應了他信徒的祈願,於層層絕望的黑雲中,送來了溫暖的光明。
當一隻強而有力的拳頭,重重擊在公瑾的面頰上,把他整個人打得飛跌出去,看著那個偉岸的男子漢背影,王右軍不可思議地驚喜出聲。
「五哥!」
「嗯,羲之,我來晚了,你還好嗎?」
尊重值得敬重的敵人,王五光明磊落的作風,使得他不願意一現身就出手偷襲,所以他是先阻止公瑾的一擊,讓公瑾曉得自己已經到來,有所防備後,這才轟出一拳。
雖然仍不免受到震驚的影響,但公瑾已來得及防禦,在捱上王五一拳時,護身氣勁也集中抵擋。
可是,情形與前兩次被妮兒暴起擊中時,有著明顯不同。饒是護身氣勁已經進行防禦,強烈的暈眩、嘔吐感覺,像是瘋狂的颶風,在公瑾腦部掀起滔天巨浪,一時間他完全沒辦法控制身體的行動。
回過神來,自己已經被擊出老遠,強大的衝擊力,連同自己一路貼地摩擦過去,最後整個身體深陷在一個大凹坑裡。
「唔……」
縱然狼狽,公瑾卻只是靜靜地躺著,眼睛望著天上浮雲,讓腦內狂嘯的暈眩感沉澱平復,同時思索一些令自己困惑的問題。
應該出現的人,卻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現身了,這個不合理的變化,令得自己承受了不應有的損失。為了要把運勢的流向拉回來,公瑾要先理解敵人行動的秘密。
兩個時辰前,耶路撒冷尚未開戰時,自己感應到王五仍在遙遠的西南方,超過萬里之外的遠距,就連天心意識也只能把握到方向,難以鎖定詳細位置。後來當自己擊殺米迦勒,王五終於動了,澎湃洶湧的氣勢,向怒濤般朝這邊湧來。
由武煉的雲龍閣到香格里拉,之間相隔何只數萬裡,假設自身不計元氣耗損,以天位力量全速飛行,公瑾捫心自問,沒有兩天半以上,絕對到達不了;即使是那個天心意識怪物白起,以生命力推動極限速度,也至少需要將近一天半的時間。
那王五花了多久?不管怎麼算,時間不會超過一刻鐘。儘管王五的天位力量、天心意識都極其優異,但這種神速已經不只是優異,而是異常了。
『觀測員,把剛才的監視結果告訴我。』
使用魔法心語,公瑾聯絡著朱炎的太古魔道小組。天心意識對於一定距離以外的物件,僅能確認方位與遠近,沒法鎖定實際位置,但是太古魔道的衛星系統,卻能彌補這方面的不足。
早在開戰之前,公瑾就已經讓太古魔道小組監測幾個重點人物,以免有不該出現的人物參與戰事。而觀測員所監測的結果,與他天心意識感測到的相同。
『有沒有可能是藉助太古魔道的工具?』
『在我們衛星的嚴密監視下,剛才沒有監測到任何太古魔道飛行器的痕跡,而且武煉也沒有任何太古魔道裝置啟動的能源反應。』
『那對於王五個人的監視呢?』
『啟稟元帥,王五確實是一刻鐘前,才由武煉離開,不過這一刻鐘之內,衛星完全抓不住他的行蹤,不知道他身在何處。』
與監控小組確認完畢,公瑾的疑惑只有更深。
(從武煉出發後整整一刻鐘,衛星抓不到他的所在,天心掃描也掌握不住,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,為什麼會這樣?)
瞬間移動這種事情,並不存在於武道之中,但魔法世界卻是做得到的,只是要從雲龍閣瞬間移動到耶路撒冷,這種穿梭大半個風之大陸的大跳躍,耗損的魔力之大,足以創傷一個天位魔法師。
根據自己的瞭解與刺探,王五從來不曾修練過魔法,所以肯定是有人幫他施法,公瑾再次向太古魔道小組求證,確認目前幾個天位魔法師的存在。
石崇、多爾袞是不可能幫王五施法的,源五郎在北門天關,華扁鵲與梅林·格林都在稷下,並沒有哪個人來到武煉,更重要的是,在過去的半個時辰裡,探測小組確認過沒有任何大規模的魔力波動。
要做這種超長距離的瞬間移動,釋放出來的能量,等同一顆核能火弩的爆炸,不可能不留痕跡。目前的結果,似乎否定了使用魔法跳躍的可能,那麼,還是應該把問題倒回原點,是王五的天位力量,讓他做到這等神速。
(這柄天刀果然不簡單,今日一戰,是吉是兇恐怕很難論斷。)
用耶路撒冷的戰局,把王五引來,這固然是計劃中的一部份,但是敵人來了,自己卻沒有把握應付,這就是設計者的恥辱了。
公瑾再次以心語傳訊,要技師小組確認軌道光炮的正常運作,並維持待機狀態,隨時可以發射。
綜觀局面,公瑾深知自己仍佔著優勢,除去軌道光炮的輔助不談,最重要的一點,就是王五的性格。對於王五來說,能夠避戰的和平,比戰勝的榮耀更重要,他來此是為了救回王右軍,只要能救到人,他立刻就會避戰撤退,不會應戰。
這個思維是一種很可敬的特質,但在戰時就是致命缺點,一個只想著避戰的人,戰意不盛,凡事留有餘地,又怎會全心投入,把握每一分可以掌握的機會?最明顯的證據,就是王五明明擊倒自己,卻不趁這機會追擊,放棄了這個可以重創自己的良機,浪費時間與元氣,去為王右軍療傷。
兩名實力相近的武者,求勝的意志不同,戰果很快就會分出來了。
當公瑾還構思著戰術,王五已經為他的兄弟點穴止血、導氣療傷。王右軍曉得公瑾還在一旁,劇戰隨時爆發,雅不願兄長為己再耗損內力,但王五傳來的大日真氣雄渾無比,他除了單方面承受,根本沒有辦法反抗,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也沒有。
「真是對不起了,羲之,我是一個一輩子都婆媽沒用的傢伙,為了自己的堅持與立場,要到這最後關頭才能拿定主意,讓你吃苦了,很對不起。」
平和的語氣,王五又回覆了平常那種雲淡風清的樣子,剛才那麼強猛的霸氣與怒意,彷彿只是曇花一現。
大日功的真氣,像是溫暖的日光,迅速鎮壓傷痛,王五表示歉意的話語,讓王右軍心中激動不已,可是,除了兄長真摯的情義,正在接受兄長真氣療傷的他,更感到兄長的內力漸漸衰弱,呈現一種強弩之末的感覺。
王右軍同樣也想不通,兄長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趕到此地,但無論是什麼方法,要做到這種奇術,必然要付出沉重代價,劇烈消耗著本身的元氣。現在的兄長,不知道還剩下原本的幾成實力?以這樣的狀態,能夠戰勝公瑾,全身而退嗎?
特別是,這裡是公瑾選擇的戰場,空中還有他所佈置的軌道光炮,密集連轟下來,五哥又要怎麼應付?這些事情,五哥知道嗎?
一想到這裡,王右軍頓感無比地焦急,想要先告訴王五,公瑾師兄所做的佈置,但是一開口,就被王五一掌拍在背後,強猛真氣急灌進來,氣血疾行,想說的話變成無聲啞音。
「羲之,你自己運氣療傷,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都別管。我會負責把周公瑾引開,你找到機會就離開此地,之後,只要把傷勢穩住,我們武煉男兒個個都是皮粗肉厚、頭好壯壯,這種程度的傷,十天就可以回覆了。」
王五笑著在王右軍肩上一拍,臉上所浮現的憨厚笑容,就像是一個扛鋤高歌的莊稼漢。
跟著,他轉身站立,朝公瑾墜落的凹坑走去,偉岸的背影、沉穩的步伐,看在王右軍眼裡,讓他想起家鄉武煉的猛虎,可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感受,使他覺得兄長雖然走在陽光下,卻是步向遲暮夕陽……
在地上的那個大凹坑裡,公瑾已經站了起來,平復腦內的暈眩,伸手抹拭去嘴邊的血液,抬起頭來,正好看見王五站在凹坑的邊緣,居高俯視,晴朗日光由他背後透射過來,威武有若天神。
「唷,真是失禮呢,周大元帥,我們武煉人粗鄙無文,剛才那個招呼重了點,你沒有受傷吧?」
「王五元帥,久違了,禮輕人情重,千里送鵝毛,王大元帥萬里而來,就是為了賜予周某這一記豪拳,這個招呼重一些也是應該的,以此來看,王大元帥這一記招呼似乎還嫌輕了。」
抹去唇邊的血漬,抬頭與王五對視的公瑾,身上自有森嚴氣勢,與敵人對峙不下。公瑾明白,王五的實力不在自己之下,用這來推算,剛才那一拳確實是手下留情,但自己懷疑的是,王五究竟是遵守武者禮儀,在這突襲行為中留力,亦或是在極度的元氣耗損後,他的實力僅剩如此了?
「不過,周某很好奇,因為過去一向只聽聞王大元帥淡泊平和,想不到出拳會是這麼豪邁霸道,可見傳聞不實,見面更勝聞名。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王五抓了抓那頭本來就不算整齊的頭髮,有些懊惱似的搖頭道:「我這個人很怕麻煩事的,今天天氣這麼好,如果可以在雲龍閣的山區做做運動,喝杯小酒,再到雲上舒服地睡個午覺,這樣是再理想不過了……」
說著與戰場氣氛不協調的話,這時的王五,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戰意與鬥志,可是,當他抬起頭來,公瑾立刻就知道,王五絕不是為了單方面求和而來。
「不過,天不從武煉獸人願,雖然我只想要好好睡個午覺,但也沒有遲鈍到捱打不還手的地步,既然有人硬要把我迫出來,王某也就只有站出來,保護我的家人與同胞了。」
拂開一頭亂髮,王五的眼瞳赫然出現改變,不再是人類的黑眼珠,而是變成貓科生物般的橢圓細瞳,面上虎班的顏色也明顯起來,在獸人血統因為怒意而活性化的同時,身上的壓迫感與氣勢更是百倍暴增。
雲從龍,風從虎,當王五不再壓抑自身力量,以虎為名的他,心緒便能夠影響周圍環境,席捲萬物的狂風,毫無預兆地出現,吹得衣衫如勁風中的旗幟,發出「啪啦啪啦」的勁響。
這並非有意為之,但看在公瑾眼中,卻有一種不同的體悟。
天位力量,雖然講究人與自然的天人合一,但在使用上,卻往往用在逆天而行的破壞力上。上一世代的強者,陸游也好,多爾袞也好,都是以「人定勝天」的心理,一再向天爭取超越本身的力量,獲得突破。
不過,在王五身上,一些關於天位修練的既定觀念,卻一再被打破。為何這一個無意爭強求霸、無心修練武功,甚至對練武抱持抗拒態度的人,會擁有超越尋常武人苦練的絕世力量呢?
這是許多人都在思考的問題,有人認為這純粹是天資優異,有人認為這是王五沽名釣譽,暗中苦練的成果,但多數人都相信,天位力量本身就是一種不合理的鬧劇。
可是,公瑾卻有了不同的想法。與陸游、多爾袞的「道」有所不同,王五的生存方式,順應天道,絕不逆向行事,世上只怕很難再找到什麼人,比他更與自然深切結合。正因為一舉一動,都切合自然至理,渾然天成,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容易掌握到自然能量的脈流,即使午睡、與動物玩耍,這都成為天位力量的修行。
轉念間就引動狂風,這是強天位武者操作環境影響的特殊天心效果,但這種力量,王五不必運轉天心,就自然地出現,這是尋常天位武者都望塵莫及的地方。
「如果沒事,我想帶羲之回去武煉療傷,不過,周大元帥似乎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行吧……」
公瑾不答,只是沉默地望向王五,雖然沒有說話,但卻罕有地露出一抹微笑。在戰場上,這是很奇怪的事,但他卻不介意自己被敵人的「自然」感覺所影響。
王五微微一笑,用手壓下被狂風拂亂的頭髮,道:「我們都不要浪費時間了,從耶路撒冷往東七十里,離開天候的結界屏障區後,有一大片沒人的荒地,我們就在那裡較量一下,以五十招為限,比完不論勝負,大家各自走人,如何?」
(果然出現了,他的這種性格……可是,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,你真認為自己還能逃避嗎?王五?)
當王五提出以五十招為限的比試,公瑾就知道自己的預期沒有錯,即使戰鬥已經迫到面前,王五仍在找尋不用戰的可能。就他來說,出手戰鬥是為了給自己臺階下,只要比試個五十招,打和或是認輸,自己就對外界有個交代,不用真的分個生死。
「好,我們就比試五十招,而為了表示對王五元帥的敬重,我可以在此對你立下承諾,無論你我之戰孰勝孰負,我都擔保四師弟可以平安離開,不會有人加害阻攔。」
王五既來,王右軍的生死去留已經無足輕重,自己立下這個承諾,可以進一步鬆懈王五的戰意。當他把這場戰鬥定位為「可以不戰」、「求和比求勝重要」,他的出手怎麼狠得起來?敢戰而不敢勝,主守而不主攻,自己等於是穩佔贏面。
「如此就多謝周大元帥了,你的誠意,王某會牢記在心。」
不再說多餘的話,王五飄身起來,飛向七十里外的決鬥地點。他的飛行方式也很奇特,尋常武者都是足尖點地,以天位力量躍離地面飛行,但王五卻沒有這些動作,只是周圍的狂風倏地倍數增強,彷彿有生命般,輕輕將他卷繞起來,帶向空中,朝東方而去。
(能夠這樣子操控風,這頭武煉之虎真是恐怖。他就是這樣子從武煉趕來的嗎?不,即使有再強的狂風輔助,他也不可能在一刻鐘內由武煉趕到耶路撒冷,一定有其他理由。)
公瑾尾隨在後,王五那種御風而行的本事,世上無人能及,他自然也不會,只有施展白鹿洞輕功,以天位力量跟著飛行。
直至此刻,公瑾仍然想不通王五那極速神技的理由,這是雙方戰鬥上的大變數,他極為在意,另一方面,他也想由王五的動作,在戰前弄清楚他究竟還剩下多少實力,然而,王五彷彿看穿了這一點,御風而行的他,輕飄飄地渾不使力,根本看不出來他還剩下多少力量。
片刻之後,兩人來到了七十里外的荒地。自由都市本是地磁能量的高度不穩定帶,是因為每個城市有張設大規模結界,才能穩定住城市本身,還有特定交通路線的氣候,一旦脫離結界的籠罩範圍,天氣就變化無常,難以捉摸。
兩人所在的荒地,早已脫出耶路撒冷的結界範圍,令人站不穩腳的疾風,不停地狂吹著,飛沙走石;天上的雲氣聚合無定,前一刻還下著豆大水珠的暴雨,後一刻已經變成指頭大小的冰雹,密集地灑下,砸在地上又彈開,化成細碎的冰珠。
「不覺得很有趣嗎?天位武者總以為自己呼風喚雨、無所不能的力量,是前無古人、後無來者,可是風雨變動的現象,早就存於自然,不管有沒有天位武者存在,這裡的雨還是一樣在下。」
「王五,我很佩服你,在這麼惡劣的環境,你還是維持著這麼自然的感覺,就連惡劣的天候也為你平和了下來。」
「自然?呵,武煉並不是只有好山好水,也有很險惡的蠻荒環境,如果不能在每個地方都呼呼大睡,就對不起身為懶人的自尊了。不過,天變天和,都是天數,依照天理而行,我並沒有去影響,當然也不會因為我而變。」
王五抓抓頭髮,笑道:「好了,該是領教一下白鹿劍的時候了,這個地方我雖是第一次來,不過依照禮儀,戰場既然是由我選擇,周大元帥要不要繞一圈檢檢視看呢?」
「用不著,堂堂的天刀王五,難道會在戰場上設埋伏,玩弄小技倆嗎?朱鳥刀、白鹿劍齊名已久,其中優劣各有值得借鏡之處,陸師因為輩分有別,不便向王大元帥較技,周某卻是渴望多時。」
公瑾揚起披風,露出掛在腰間的長劍,緩緩拔出配劍,盪出一泓秋水似的瀲灩劍光,雖然沒有迫人氣勢,但從他握劍在手的那刻起,周圍冰雹像是被一層無形氣罩所阻,全部被擋出身外一尺半。
「周某的配劍『湛盧』,劍長一尺一寸四,雖然不是什麼異能神器,卻是我白鹿洞傳襲久遠的利刃,相信能夠負荷天位戰的力量撞擊。王大元帥……要用什麼兵器呢?」
在戰前自報兵刃的資料,這是一種舊世代武者對決時,為了表示敬重對手所做的禮儀,假如是對上蘭斯洛、韓特,一定會對公瑾大加嘲笑,不過王五卻滿欣賞這種古典的固執,然而,公瑾這時才把問題提出來,身為當代第一刀法大家,王五身上卻沒有佩刀,難道他真以為今天連動手都不用嗎?
「我不帶兵器很久了。身上帶著那些東西,動物會躲開我,雲上睡覺也不好翻身,不過,如果空手與周大元帥比劍,我可能撐不過五十招,所以還是找點東西來撐撐場面吧。」
王五的視線,瞄到左前方的一塊大石,意念一動,那塊一人高的大石轟然崩解,朝這邊飛射過來,越是靠近,岩石越是碎裂崩落,中心部分漸漸具體成形,當剩餘的石塊落到王五手中,已經變成一柄形狀古樸的石刀。
(動念破石為刀,這是很精準的天心意識,不過他中途修改石刀造型、鋒面的手法是什麼?效果有點類似天魔功的腐蝕,但又不對,這是什麼力量?)
再一次見到令己疑惑的東西,公瑾忽然覺得,自己對王五的瞭解還太少,這一仗會不會過於魯莽了呢?
王五甩甩手,剛雕好的石刀在手上圓轉如意,一點都看不出以石為刀的沉重,而當滿意這個感覺後,他向公瑾抱拳為禮。
「請賜招。」
公瑾沒有浪費機會,手腕一轉,淡青色的劍虹,「刷」的一聲就刺出去,王五隨手揮刀擋開,一刀把劍刃迫至外門,雙方力道用老,未變新招的瞬間,王五的石刀突然生出一股力道,輕飄飄地斜砍向公瑾肩頭。
心中一驚,公瑾百忙中急提一口真氣,回劍擋架,雖然險險將王五這一刀封住,但倉促間閃電動作的急惶,對比起王五的從容不迫,卻是流露了一絲狼狽。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