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神魔合一

「逐二兔者,不得一兔。」

多爾袞道:「要坐收漁利,先決條件是有能夠穩坐於旁,不被洞悉的實力,你認為我們現在如何?」

與戰鬥、練武時的瘋狂模樣不同,在考慮事態發展的非戰時期,多爾袞赫然也能冷靜地思量,不是狂呼大叫地就衝上陣去。

「唔,如果織田香與八歧大蛇合一,有了天心意識的大蛇,究竟有多少威力,我們無法估算,而如若被發現,此刻單憑我們兩人,計決無法與大蛇一戰。」

似乎是受到了多爾袞的影響,花天邪評判事物的眼光,也比以前精確、客觀許多,不再是那種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。

「所以結論很明顯了,事實上,我也剛剛接到艾爾鐵諾那邊的訊息,殺神計劃的準備已經完成,馬上就要到實行階段,石崇希望老師儘速趕回艾爾鐵諾主持。」

「嘿嘿,好心急啊……這邊也是一個迫不及待想看兩虎相爭戲碼的人啊。」

多爾袞一語道破了石崇的意圖,旁邊的花天邪並不會覺得難堪,儘管他是石崇引薦而來,也受到石崇的不少幫助,但一直以來,彼此的立場都很明確,他和石崇也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的利害關係,他並不需要替石崇掩飾些什麼。

和多爾袞也是一樣,在這個合作團體中,彼此都沒有多少的友誼氣氛,唯有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,證明自己此刻還是個「有用」的存在,才不會遭到同伴的隨時背棄。

「那麼,老師的意思是先不迴風之大陸嗎?不回京都,也不迴風之大陸,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呢?」

「不,日本的事已經告一段落,剩下來不管是哪一方獲勝,對我們都沒有壞處。元氣地窟已經開啟,我們也得到了想要的結果,嘿……你應該感覺得到,自己力量明顯地長進了吧!」

一如不久前蘭斯洛、源五郎的感受,花天邪也感覺得出,自己的力量正隨著天地元氣不住外洩而飛快遞增長著。當元氣地窟被開啟,封藏於地窟中充沛能量,激烈地噴發到外頭,與外界空間起反應,天地元氣發生變化,連帶也影響了天位高手的力量突破。

越是接近地窟位置,獲益就越是明顯,花天邪便覺得體內力量有如海水翻湧,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歇的跡象。

可以想見,在地窟的關閉裝置被破壞後,無可抑止的天地元氣噴發,將影響到風之大陸,把當年阿朗巴特魔震的場面重現,屆時,又會有不少人功力激增吧?這其中,會有多少人由地界一躍而昇天呢?

即使因為這樣而擁有了強大的力量,但是最後的勝利者,仍屬於那些真正有著資質、懂得如何運用力量的人。

比起在意一拳能轟出多強的威力,如何把那些力量集中、別在轟到敵人身體之前就散失大半,這才是更重要的致命點。如果說過去的自己仍對這點有所迷惘,那麼在目睹八歧大蛇神威之後,也該有所領悟了。只要把握到這些地方,自己便能夠以小勝大,以弱擊強。

花天邪望向多爾袞,想要估測一下這個強自己許多倍的武道狂人,在這次地窟開啟中獲益多少。

本身的功力越高,受到的影響就越小,阿朗巴特魔震時,雖然出現了不少小天位,但是三大神劍那一級數的高手,卻並未因此而突破強天位,此刻自己的功力雖然長進不少,可是若說要一舉躍升至強天位,看來仍屬渺茫,至於眼前的多爾袞,雖有獲得益處,可是終究沒有能突破現有天位。

把咒布繫帶扯緊,多爾袞斜睨向花天邪,臉上的笑容,不知該說是霸氣抑或是狂氣,「嘿嘿,不要緊,不要緊,四大地窟,才用了兩個,再爆開一個,說不定就成功,一個不成,就再爆一個。」

就連花天邪這樣的辣手之人,都不禁感到一陣顫慄。自己在北門天關前,為了要讓自身變強,而犧牲二十萬花家子弟兵,然而,自己是為了滿足其他的慾望,為了奪權、為了成就大業,所以不惜一切地走向這道路。

可是這男人又在追求什麼呢?他似乎只是在追求「強」之極至,對什麼霸權、榮華全都沒有興趣,也因此他受到的束縛更小,毫不在意地就把整個風之大陸拿來成就他一人。

不為了權、不為了霸業,一個男人就算強了,又是為了什麼?難道最終就是要成為奇雷斯那樣,一頭為了成就強之極至而狂的瘋之武獸?

「迷惘並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,你並不需要想多餘的問題。」彷彿看透了花天邪的想法,多爾袞道:「會有這種疑惑,只因為你還是個人。當你有一天也成為了非人者,你自然會曉得這些問題的答案。」

「不會有那一天的,我對於那種毫無目的的追逐,不感興趣。」花天邪道:「不過,我該想什麼,該做什麼,那都是我的事情,不需要旁人來幫我決定什麼我該想不該想。」

即使是面對多爾袞這狂人,花天邪也沒有一點讓步。問題是,多爾袞並非石崇,也不是天草四郎,而是與花天邪一樣性情的狂徒,所以對顯而易見的頂撞,他沒有半點容忍耐心,立刻便是一拳轟出,打在花天邪小腹,將他轟凹進山壁。

即使是魔化之體,也承受不了這樣強天位力量的一擊,若非多爾袞無意殺人,這一拳已經像過去數百次衝突結果一樣,讓他在生死之間徘徊。當花天邪的身體軟弱無力地飄落下來,多爾袞踩著他的頭臉,冷笑道:「我還沒有傷重到會被你得利的地步,在你強到可以像這樣子回打我一拳之前,你要學會尊師重道這檔子事。」

在把人頸骨折斷之前鬆開腳,多爾袞道:「把之前埋在崑崙山裡頭那些東西挖出來後就上路吧……如果讓雷因斯的傢伙們知道我們藏了這個後著,他們一定悔不當初。」

掙扎著吐出泥沙,花天邪忍著不噴出直衝咽喉的瘀血,瞪著眼前的紅色身影,恨恨低語。

「哼,老頭子……」

元氣地窟所造成的影響,已經遍及整個日本,從高空往下看,處處都是塵砂、火焰、黑煙,肥沃的良田裂出一道道深痕,溪水乾涸,百獸驚竄,而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,更是攜家帶眷地奔逃著。

雖然是海島國家,但日本以農立國,百姓的產業結構偏重於農耕。連串災變發生的時候,許多人正在田裡揮汗工作,忽然之間天色就變了,大片烏雲毫無徵兆地出現,遮蔽日光,整個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個大鉛塊,讓人充滿不吉祥的聯想。

雷電與地鳴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,閃過天空,震裂大地。發出莫名悶響的地面,激烈地搖晃,不久之後,更裂出地塹,許多走避不及的農人,立刻就摔落了下去,永埋黑暗地底。

之後的情形也不好過,本來是河流的地方,河水瞬間流失乾涸,但陡峭山坡卻忽然噴出山泉洪流,把房舍沖走。

天空自從被濃密的烏雲遮蔽後,閃耀刺眼的金黃電光,便從未休止地轟竄著。呼呼狂風、打得讓人站不穩腳的驟雨,交相襲擊著地面。

同樣的災情也出現在大海。對於地震,居住在海岸邊的人民感受最為深刻,除了對腳下地面晃動的恐懼,他們更瞪大眼睛,看著海面上越來越大的波浪,不住拍噬向岸邊,激起千朵雪白浪花。

祈禱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劫,是所有漁民的共同希望。不單是自己,他們更擔心正在海上打魚的親人,然而,在遙遠的海天一線相連處,迅速出現的白牆,粉碎了他們所有的希望。

白牆的體積,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而增大,當那將近十尺高的海嘯巨壁轟擊過來,漁村裡頭的老人帶著小孩,一起跪在地上,虔誠祝禱,向神明祈求來世的幸福。

情形無比惡劣,如果說有什麼還值得慶幸的,就是多數地方還不至於像出雲之國一樣,受到岩漿、大蛇肆虐所苦。但這卻沒有多大意義,因為照這情形演變下去,島上生命的迅速減少,只是時間問題。

天與地,像是兩張用災禍編織而成的大網,把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拘束在其中,翻滾哀嚎,卻是找不到方向可逃。

和這些幾乎把天地翻倒過來的大災變相比,橫越過空中的那道巨影,就比較不那麼引人注目。儘管如此,還是有人注意到了,在那高不可攀的天上、厚密陰沉的雲層裡,有一個巨大無朋的物體正在快速移動。

從那軀體的形狀,翻躍舞動、偶然一現於雲端的樣子,人們想起了傳說中的神龍。為什麼這時候會有龍出現?這些莫名災變和那條神龍又有什麼關係?這是人們所想不透的事。

也許,在雲層之上,就真有幾尾神龍在嘶咬互鬥,亦是因為這樣,所以才影響地下,湖翻海嘯,地裂山崩。

這個推想更在不久後以最實際的方式呈現在人們眼前。當八歧大蛇橫空飛過,盤旋於它周遭的龐大能量,開始對附近環境造成影響。

濃密而厚實的烏雲,像是被一把鋒銳剪刀從中破開,翻翻滾滾,朝兩旁不住捲去,露出了碧藍如鏡的晴朗天空,清澈日光彷彿是神明恩澤,將溫暖遍灑地面。

地上的災情仍在發生,但至少空中不再有雷電、驟雨,一縷縷明朗日光透射厚重烏雲的畫面,讓人們得到了些許的安心。

只是,當他們看清楚天上的東西,好不容易得到的救贖,剎那間煙消雲散,不自禁地驚叫起來。

每個人都指著天空,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惡魔般的景象,一尾巨大的三頭大蛇,雪白鱗片在陽光反映下,綻放著珍珠光澤;邪惡的蛇信,吐著紅光;金黃眼瞳俯視地面,儘管距離遙遠,但任誰都能感覺到那股即將被擇而噬的恐怖。

就是這麼樣的一頭魔物,引起了連串天災地變,而單是從那超乎想像的龐大體積,已經足以形成人們驚懼的根源,過去只存在於古紀事神話中的魔物,正式出現在現實世界,那種衝擊感,不但是一般百姓,就連負責引導人們撤退的官差,也嚇慌了手腳,丟下本來職務,四下逃竄。

這幕景象似乎引動了大蛇的怒氣,翱翔於九天之上的它,驀地張口,熊熊火焰噴發了出來,朝地面直擊過去。

大蛇的另一個頭也在同時張口,噴發出極凍冰霜,卻不是擊往地面,而是斜斜地將冰霜飛雪噴往熾熱火柱。兩股力量相撞,爆發出嘹喨響聲,直傳數百里方圓,而那道火柱被這一阻,沒有直接襲擊到地面,但卻爆散成萬千細碎火雨,繽落灑下。

魔物朝地上發動了攻擊,證實了人們的恐怖想像,奔逃的速度更快,都想要在妖蛇再次襲擊前躲開。雖然說,和八歧大蛇在空中飛行的速度相比,靠兩腳跑步躲避的效率,就像是螞蟻移動一樣,但人人急著追求生存,誰也管不了這許多。

所幸,大蛇並沒有再次攻擊,適才張口吐焰就像沒發生過一樣,它離開出雲之國的領空,巨體飛騰於空,朝著京都方向筆直前進。

地上的人,沒有一個能理解這頭大蛇究竟要幹什麼,但是同樣漂浮於半空的人,卻仍追逐於其後。

當蘭斯洛、源五郎全給狼狽擊倒,八歧大蛇騰空朝京都而飛,楓兒、妮兒、泉櫻忙著救援時,還完全儲存了戰力的梅琳,立刻破空追去,銜著八歧大蛇的蹤跡。

然而,即使以梅琳的老練與強悍,也不敢正面攬其纓,甚至連靠近它百里範圍內都不敢冒險。

雖然只剩下三個出力點,但靠著崑崙山的天地元氣,完全回覆力量的八歧大蛇,受到織田香操控,狂亂力量有了精準天心配合,這樣的一頭兇獸,力量會狂增到什麼地步,根本就無法估計,任誰也不願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,正面被它咬上一口。

(如果是一般天位高手,用自身天心意識和這萬年神物的腦波共鳴,被他的記憶念波反噬,別說是操控它,自己立刻就要成了一個沒思考能力的白痴……)

(可是,織田香那孩子卻另當別論。據說她完全沒有所謂的人心,所有思考都是用天心意識進行,與一般天位高手戰時才啟動天心的模式不同,這樣的生命體,不能用人類或魔族的情況去估,換言之……)

遙望著八歧大蛇的巨軀,梅琳心中不住估算。對於蘭斯洛等後輩,她並沒有太多的期待,與其說失望,倒不如說他們已經盡了應盡的本分。

以他們的實力,能夠和這絕世兇獸苦戰至今,並且將之創傷,已經是超水準的表現,再期望他們能做什麼,那就是苛求了。以實力來說,自己並沒有敗殺大蛇的能力,可是,除了正規方法外,還是有許多不見容於世情,與人道相背而馳的黑暗手段可用。

要那些孩子們這樣玷汙自身地作戰,太殘忍了。雖然之前強要他們擔負起責任,可是,也只要他們正視有這樣的責任必須扛起,那也就夠了。這些孩子應該是肩負著光明與未來,不該被無謂的傷感去絆住,多餘的事情,還是由自己來解決吧。

要動用五極天式嗎?比起使用其他的武學,這套黑魔法極致的攻擊咒術,似乎還有較高勝算,特別是最後兩式,很適合用來作最後一搏的手段。但是,有一點必須要考慮的,就是像這一類的神物,通常天生對魔法都有相當的抵抗性,如果因此消弱了五極天式的效果,勝算就很難說了。

(一式、兩式……最多能做到三式併發,這是目前的極限了,可是,真的就夠了嗎?)

梅琳隱約已經察覺到,八歧大蛇發現了自己,只是不做理會,持續朝京都飛行而去。

在一切準備齊全,有相當把握之前,她也不想動手,只是靜靜地觀察,看看這頭神魔合一的巨龍,究竟有多少的殺傷力。

(這世上……沒有什麼東西是殺不死的……)

梅琳篤信這一點,所以也相信八歧大蛇必然在某處還有著破綻。織田香與大蛇的合併,固然強化了原有威力,但會不會產生新的弱點呢?事實上,梅琳非常地在意,適才八歧大蛇兩頭互轟,那種不協調的感覺。

之前,除非是被蘭斯洛、源五郎設計,八歧大蛇才有這樣相互對轟的行為,但是它們卻從不曾主動將目標瞄準為對方。可是剛剛在八歧大蛇朝地面轟擊火焰時,另一個頭卻吐出冰霜攔截,這個不協調的動作,似乎就說明了什麼。

(不能肯定……但是,有查證的價值。)

做了這樣的判斷,梅琳念動咒文,半空中的身形陡然加速,乘風破雲,朝八歧大蛇飆射而去,一眨眼功夫,連續縮距成寸,拉近到大蛇的裡許範圍內。

貼近大蛇裡許範圍的梅琳,沒來得及動手,便立刻撤身飛退,再次拉遠距離。

改變主意的理由,是因為大蛇忽然停了下來,為了不想被反攻個措手不及,梅琳唯有後退。

大蛇的停止前進,全因為前方多出了一個人,漂浮在往京都的航路上,單衣一劍,兩手大張,攔阻在八歧大蛇之前。

十字造型的名劍並未出鞘,插在黃金劍鞘裡,劍柄上的紅寶石,閃耀著瑰麗的赤芒,這柄劍對天草四郎而言,有著非凡意義,如果不是決定性的重要戰役,他絕不輕易使用這柄愛劍,讓俗人穢血玷汙了劍刃。

但這還是第一次,他佩帶這柄劍,不是為了與某人作戰,而是為了增加自保的籌碼。八歧大蛇的恐怖力量,令天草四郎收起自傲,將神兵佩帶上身,搶先守候在八歧大蛇的航路上。

和大蛇的巨碩體積相比,漂浮空中的天草四郎,就像是路邊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子,但是,在感受到天草四郎身上散發出來的劍氣後,它仍是停了下來。

在當前的強天位高手中,天草四郎是最被眾人所低估的一個。但先後慘敗於陸游、李煜之手,幾乎被人當成喪家之犬一般看待的天草四郎,卻仍是有著水準以上的實力,令得八歧大蛇產生警覺,停了下來。

但對天草四郎而言,他卻期望八歧大蛇的停頓動作,並非是為了作戰的本能,而是為了別的理由。

環視過那三雙金黃色的巨大蛇瞳,裡頭除了顯而易見的殺意,找不到別的情緒,天草四郎仍然在看,聚精會神,想看看現在支配八歧大蛇的靈魂究竟是哪一個?

過去的回憶,一幕幕在心裡出現。這並不是一個適合回憶感傷的好時候,但是腦裡的思想卻剋制不住,想起了許多早已被埋在回憶之底的往事。

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,她還只有好小,卻是由她揹著當時已然病弱的秀吉,到了自己的隱居處求見。

在秀吉表明來意,希望自己能將這孩子收入門牆,教導於她。始終在旁聆聽兩人交談的她,臉上是一片無關於己的淡然,冷漠得令人咋舌。

但是……其實那時候她是聽得懂的吧?不得不離開養父,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,把人生交給一個陌生人,這孩子的心裡,會不會害怕?有沒有擔憂?

當養父大聲咳嗽、揮手告別時,她的心裡是什麼心情?一般的孩子,在這種時候都會哭吧?她與秀吉的感情那麼好,這樣子告別養父,也一定會傷心的。

那麼,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、不得不將她送入他人門下的秀吉,還有打從相逢之日起,就把她以異種看待的自己,在她心中,又會如何看待呢?

後來她能夠迅速學習到建構「宗次郎」的各種情緒反應,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,不是因為模擬成功,而是因為她終於懂得把心裡的情緒表達出來了吧。只是因為情緒淡淡的,學不會所謂的激烈表現,所以才一直被人當作是沒有情感的。

每次她以宗次郎的面貌出現,親暱地向自己撒嬌討好,自己這一手將「宗次郎」製造出來的人,卻又總是不能剋制地厭惡著她的虛假,將她拒絕。曾經在多少的夜裡,這孩子是那麼期盼地自己的回應,但這無比失敗的自己卻又做了什麼好事?

……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?!

自認為比什麼人都瞭解她的本質,卻因為一己偏見,使得事實真相被掩埋了那麼多年。倘使能夠早一點察覺到這一點,早一點回應那孩子一直在企盼的心,那今天事情會往另一個方向發展吧?

相互凝望,大蛇目光中的兇戾之氣未減,但卻似乎有一絲訝異,看著這無視生死,攔阻在前方的人類,看著他大張的雙臂,不能決定下一步動作。

僵持片刻之後,天草四郎大聲地向前方喊話。

「回去吧!不要再這麼做了,日本很重要,可是在教你愛護國家和人民之前,我應該也教你要愛護自己吧?在秀吉和我的眼中,你的存在,比日本更重要,只要你平平安安,就算沒有了日本,我們也會覺得很安慰。」

雙臂大張,努力表示著自己無意交戰的想法,天草四郎知道自己說的很可笑。一面說著關心弟子的話語,一面卻又與她站在相反陣線,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諷刺的嗎?

但是,自己現在說的這些話,不是為了支援雷因斯一方,也不是為了梅琳小姐,而是自私地為宗次郎著想的結果。西王母族的傳說中,創世之神似乎是用某種持續性的咒術,抹去了八歧大蛇的靈智,換言之,那個咒術至今仍在大蛇腦裡發揮作用,對於阿香的生命型態來說,直接讓思想波與大蛇融合,不啻是飲下劇毒。

天草四郎才不管八歧大蛇的下場如何,但至少,在八歧大蛇殞落時,他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弟子、親人,也隨之告別人間,所以儘管沒有立場也好,他仍要試著停止大蛇,把那孩子弄出來。

「師父不想和你打,可是,一個聰明人應該懂得什麼時候要放棄,當事情已經不可為的時候,你……」

天草四郎大聲地說著,卻似乎沒有什麼效果,大蛇開始對眼前的情景感到不耐煩,身軀舞動,眼中的兇戾氣息激增,粗重的鼻息,開始狂吸周遭的空氣,一時間風起雲動,數里之內都令人呼吸困難,胸口沉重。

理解到言語已經無法產生作用,天草四郎的手終於放了下來,卻仍舊沒有移到劍柄上,只是怔怔地看著大蛇,好半晌之後,像是嘆息一樣問了一句話。

「那些時候……我是不是、傷害了你?」

問題沒有得到回答,吸足了周遭空氣的八歧大蛇,驀地張口吐出火焰彈,直襲過來。

熊熊高溫血焰,還沒迫近,便燒得天草四郎呼吸發痛,臉上溼漬全被蒸發,根本沒有抵禦能力。

危急之下,背後空氣忽然改變流向,一人出現在身後,閃電抓住自己衣領,跟著便以瞬間移動的技術,拉著他縮地躍位,出現在八歧大蛇身後數里處,連續幾次消失、出現,將距離拉開至百餘里外。

「不是這樣子做的。對於那個孩子來說,你也是她重要的親人啊,如果她清醒的時候,你已經不在,那要她怎麼辦呢?如果你希望救她,那就要先救你自己啊。」

有能力在這時候忽然出手的,也就只有梅琳了。憑著出神入化的魔法,她連續瞬間移動躍位,拉著天草四郎避開那一記轟天火擊,躲到安全距離。那一記凝縮爆發的火焰擊空,落至地面,響起了轟然爆響,數十里之內全部熾燒成一片火焰地獄,景物扭曲,黑煙與熱氣,便是在高空都能略有所覺。

(真是恐怖,如果任由它這樣子騷動下去,沒等陸沉日本就毀了……)

梅琳這樣想著,繼續試圖激勵天草。她對於情形演變至此有一份責任,也許幫不到天草什麼,但至少不能任由他這樣下去。

幸好,天草四郎並不是那種不能承受打擊的軟弱之人,稍一寧定心神,立刻便振作起來。

「真是抱歉……居然讓你看見了這樣的醜態。」

「這沒有什麼,不過,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失誤的時間,你清醒一點吧,我沒有辦法再拉你第二次了。」

天草四郎點點頭,遲疑了一下,終於開口道:「小姐,我沒有辦法再繼續站在……」

這樣的拒絕話語,對天草來說並不容易,好在對方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,點頭道:「不需要再幫我做什麼了,也不需要向我道歉什麼,我很高興你做了這樣的抉擇,等到事情結束後,你和那孩子好好談一談吧……」

梅琳說到這裡,臉色忽然一變,環繞著兩人的雲層,忽然增溫、燃燒起來,頃刻間就變成了一片火海,熾烈燃燒,化作無比熱浪,逐波侵襲過來,範圍赫然廣達數百里方圓。

如果是一般的天位高手運用火勁,越是強大,越會把周圍雲層蒸發殆盡,要像這樣子形成數百里火海,那只有一個辦法,就是強天位天心意識的運作,去影響周圍環境,製造一個最合適本身殺敵方法的所在出來。

天草四郎、梅琳都試著以本身力量去反制、解除天心影響,卻都徒勞無功,甚至連瞬間移動的法術,也被某種無形壓力給制住,施展不出。

當火雲之海由最外層開始還原為朵朵烏雲,紅光盡褪,而火焰熾壁迅速地朝內壓縮,擠小圈子,兩人都不禁為著這波攻擊的強大而心驚不已。

「天草,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?」

「只要是小姐你開口……」

「等一下,我不會管你的死活,你靠自己能力保命吧。同樣的,請你也別在意我的存在,如果你因為把我放第一位而受了傷,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,懂嗎?」

「……這道要求還真是滿難的呢。」

沒有多耍嘴皮子的餘裕,當八歧大蛇的巨影出現,配合著火雲焰圈的回縮,連線著吐發火焰彈,兩人不得不全力以赴,嘗試在這不利條件下全力求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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