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過眼雲煙

有雪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地搔頭答應了,至於他心裡有多少的誠意,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。

匆匆把遮蔽洞口的樹枝藤蔓蓋回去,有雪便離開辦事去了。此刻蘭斯洛藏身的所在,是一個斜斜往地下凹去的山洞,重傷之餘,根本就沒有體力離開崑崙山,只能靠著有雪的攙扶與幫忙,挑一處比較隱蔽的山洞躲起來,等待援兵到來。

向白無忌發的求救訊號,已經藉由有雪身上的太古魔道機械發出去了,旁人不論,至少身在京都的楓兒能儘速趕來,聽說妮兒和源五郎都已經到了日本,若是他們也能來,那就又多了許多把握。

這次的傷勢之重,實在是超越以往的紀錄。胸部以下整個被轟得碎裂消散,全靠乙太不滅體全速催愈才康復過來,可是大量消耗先天元氣的結果,對身體的影響仍是極大,如果不是因為當初曾經吸走白起的過半生命力,單是這一下催運,自己可能就要去掉半條命。

肉體雖然痊癒,但是要完全回覆功力,起碼要三天以上,這段時間之內,遇上些敵人的小嘍羅,自己還可以打發,但要是碰上那八個自己在全盛狀態尚得小心在意的老太婆,五極天式隨便哪一招,自己都是穩死的。

還有個花天邪。也許自己不能肯定多爾袞到底在策劃些什麼,但是以花天邪和自己之間的過節,兩人一遇上,沒有不動手的道理,此時的自己可不是他對手,英雄不吃眼前虧,養好傷再去把他抽筋剝皮不遲。

和日前幾次近乎是渡假的養傷不同,這次的情形確實是危急。西王母族想必正滿山遍野地在搜尋自己吧,唯一值得慶幸的,就是多爾袞大概會另有推託,不會親自出馬,否則以他的力量,三兩下就把人找出來,這種地洞根本瞞不過他的天心靈覺。

自己會這樣推測,並不是沒有根據的。在整個身體被弄得支離破碎時,右手的風華刀自然也沒手握住,筆直地往無底深淵落去,照理說本來應該就此失落,可是在自己從上方山壁頂脫離時,卻看到風華刀好端端地插在出口,任自己一拔就走。

這自然是有人暗中出手相助了,問題是,即使當時雙方激鬥正酣,但是要不被自己發現,又不驚動大蛇,在風華刀落下時出手把刀接過,又搶在自己之前,把刀插在出口,這樣的修為,花天邪辦不到,西王母族那些以魔導術為主修的女人更加別提,唯一的人選,算來算去也只有多爾袞一個。

他與自己應該是敵人啊?會這樣子出手幫助自己,實在是沒有理由……

嗯,說沒有理由,倒也未必,靜下心來一想,自己也整理出了些頭緒。當日他曾經說,要與他敵對交手,自己的修為還不足,先去戰戰大蛇,取得天叢雲劍後再去與他一戰。

問題是,如果戰勝大蛇是得到天叢雲劍的關鍵,那麼他的話根本就有問題。

以這尾大蛇的力量之強,當兩個頭同時全力攻敵,正面對戰之下,別說是自己,多爾袞只怕也得飲恨收場。如果連多爾袞自己都打不過,有什麼理由要自己先去戰這比他更強的東西?

更棘手的是,雖然自己不太敢相信,但這頭大蛇的周身,似乎有完美體的天位力場守護,根據白起研究的心得,除非有同樣級數的完美體力量與之相抵銷,否則根本就沒有其他方法能破,等若立於不敗之地。

這樣的一頭怪物,自己單槍匹馬怎麼打得過?唯一的辦法,就是彙集身邊的高手資源,大家合力起來,圍毆這條大蛇,讓它首尾不能相應,才有機會成事。

而這多半也就是多爾袞的目的。他本身的力量雖強,但是要獨力搏殺大蛇,取得天叢雲之劍,恐怕仍是力有未逮,最好的計策,仍然是促成鷸蚌相爭,待得兩敗俱傷,他再現身取得漁人之利,輕而易舉奪走神劍。

換言之,自己此刻就是他手中的殺人之刀,如果少了自己這強天位主將,雷因斯的高手群即使一湧而上,仍是屠蛇無望,所以他非但不趁自己重傷時出手,反而連風華刀都還給了自己。

皺起眉頭,蘭斯洛彷彿就聽得見,多爾袞那狂妄得意的笑聲,正嘲諷著自己的無能為力。可恨自己明明知道他的詭計,卻仍沒法不被利用,只要風華仍然被當作祭蛇的供品,要救她出來的自己,就必然要挑戰大蛇,遂了多爾袞的奸計。

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。西王母族的那些女人說,把風華獻祭給大蛇,是為了取得神劍,換句話說,神劍可以經由生人活祭來取得,這也正常,不然每次為了誅魔而需取出神劍時,就得要挑戰大蛇一次,西王母族早就被滅了,還誅個什麼鬼?

但既然神劍可以藉由生人活祭取得,那多爾袞只要犧牲風華,就可以輕易得到神劍,為什麼要大費周張地把自己引到崑崙山來?就真的只是為了讓雷因斯一方和大蛇拼個兩敗俱傷嗎?

看多爾袞不像是非常重視神兵利器的人,那種武者給自己的感覺,就像養父皇太極一樣,是個靠著雙拳橫掃天下神兵的狂霸戰士,他取神劍的理由是什麼?神劍還藏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嗎?

另外,取神劍這麼麻煩,西王母族取出之後,為什麼不將神劍就此據為己有,而還要歸還呢?自己打死都不相信她們會如此有道德心。

事情透著越來越多的疑點,只恨自己手邊資料不足,沒法做出適當判斷,要是源五郎來了,就可以幫忙分析了吧。

嘆了口氣,蘭斯洛實是想不到,日本之行的最大障礙,不是天草四郎,也不是其餘天位高手,而是這麼一條古怪的大蛇。儘管能見到風華,讓自己不勝之喜,但是橫越在兩人之間的這個障礙,實在是太過巨大了啊。

「傷腦筋,這傢伙應該幫忙偷些紗布、傷藥之類的來啊……」

手上的飯糰還熱著,有雪確實是滿有本事的,在這種窮鄉僻壤,還能快手快腳地弄來食物,不知道是不是去西王母族的廚房裡偷的。蘭斯洛苦笑一下,朝山洞下頭爬去,把食物和飲水帶給昏迷在那邊的另一名夥伴。

昏迷在洞內,泉櫻的情形非常糟糕,整個人因為傷口發炎的高燒,意識朦朦朧朧,不住地說著囈語。

一看到她的樣子,蘭斯洛就覺得很愧疚。這女人是為了自己而受傷的,可是自己非但不能給她一個乾淨的療傷環境,甚至還讓重傷的她,躺在這樣的汙穢山洞裡,作著最草率的包紮,想想實在是慚愧之至。

不過,單是能夠在那種情形下生還下來,就已經是莫大的奇蹟了。回想起那時候的情形,自己仍是感到難以置信,這蜥蜴女竟然能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勢下,從大蛇口中逃生。

那時,自己被她用盡身上力量的一腳,從大蛇嘴裡踢了出來,逃得一命,但是精疲力盡的她,卻整個身體軟倒下來,當大蛇的嘴巴合閉,無力逃生的她,就註定成為大蛇口中的犧牲品。

大蛇的嘴巴重重合上,看著那急勁噴濺在雪白獠牙上的厲紅血印,自己只覺得手腳一陣冰涼,彷彿看到什麼很重要的事物從此破滅,再也不能挽回的感覺。

如果一切就發生到這裡為止,那麼自己現在唯一所能做的,就只有躲在山洞裡,抱著頭深深懺悔了。然而,就在血痕噴濺出來的同時,大蛇的動作忽然變得遲鈍起來,重重咬下去的動作也突然停住,似乎對口中的這塊食物感到什麼不對,跟著,一聲長嘯震動整個地窟,大蛇張開嘴巴,把已經重傷昏死過去的泉櫻,像是垃圾一樣噴了出來。

噴射出來的方向正對著自己這邊,恰好伸手一拉一帶,就把泉櫻接過,帶著她一起逃跑。只聽得大蛇的怒嘯聲越來越遠,自己和泉櫻終於逃出生天了。跟著,與在外頭的有雪會合,先是找了一個棲身之所藏起來,然後就把一切對外聯絡的任務,全部交給有雪,連帶還要負責找尋食物與傷藥的重責大任。

雖然很高興看到泉櫻生還,不過自己還是想不太通,為什麼她沒有被大蛇一口咬碎、吞下肚子?難道就因為蜥蜴女和大蛇兩個爬蟲類生物彼此看得對眼嗎?

沒有足夠資料來判斷,蘭斯洛並不曉得自己的推斷已近乎事實。大蛇確實是在嚐到泉櫻鮮血的味道,判別出她的血緣來歷後,將她一口吐了出來,暫時不吃這與己有相同血脈源流的女子。這也正是上次多爾袞對泉櫻手下留情的原因,考慮到同為龍族,泉櫻的存在或許會對大蛇形成牽制,多爾袞於是沒有下殺手,讓蘭斯洛有搶救的餘地。

「沒有藥,不知道該怎麼治,如果小草在這裡就好了,治這種單純的肉體傷害,用她的聖力,一下子就痊癒了,即使是華鬼婆在這裡也行啊,為什麼每次總是在需要醫生的時候,就找不到醫生呢?」

縱然自白起那邊傳承到醫藥的相關知識,但蘭斯洛一時間也束手無策,不知道該如何幫泉櫻治傷。

最麻煩的傷口,是被蛇牙貫穿肩頭的重創,肉體撕裂,大量出血,外加上毒素影響,讓泉櫻一直髮著高燒,昏昏沉沉,清醒不過來。

蘭斯洛點了她傷口周圍的穴道,止住出血,另外用她的袖子作包紮,裹住了那看來實在是過大的洞穿傷。如果能敷上藥草,效果應該會好一點,這點就只能希望有雪儘早把藥品帶回來了。

運功幫泉櫻驅除蛇毒,但由於此刻內力不濟,無法盡其全功,將毒質驅出大半,就已經累得眼冒金星。幸好,龍血似乎天生就有解毒效果,泉櫻躺了幾個時辰後,臉色好了很多,體內的毒質也被淨化殆盡,就只是失血過多,雖然高燒中汗一直出個不停,臉色卻仍蒼白得怕人。

「水……水……」

聽見這幾聲輕喃,蘭斯洛連忙取過竹桶,把水倒進泉櫻口中。她喝得很快,但是沒幾下就咳嗽起來,之後,又再度昏睡過去。蘭斯洛用指頭沾著竹桶裡的水,擦擦泉櫻發燙而乾裂的嘴唇。

看她變成現在這樣子,蘭斯洛心裡相當地不好過。回想起自從在日本與她相遇以來,從沒給過泉櫻什麼好臉色,也沒有讓她嘗過什麼甜頭,雖然說那都是因為彼此立場問題,可是如果她就這麼死了,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會感到歉疚。

這個傻女人,不知道她從頭到尾都被人騙了,居然是這樣子豁出生命,不顧一切地從大蛇嘴裡救了自己出來。

她最後的那一句,「下次再見面的時候,你要重新喜歡上我喔」,所謂的下次,指的是來生吧。一命還一命,彼此都不欠什麼,把一切希望寄託在下輩子,這就是她的想法吧。

如果泉櫻與蘭斯洛的恩怨,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私人過節,那麼向來見不得自己小家子氣的蘭斯洛,定然早已將此事揭過,即使是對他本人的重大傷害,在對泉櫻這樣一番整治後,也已經足夠,因為儘管蘭斯洛不避諱與女人動手,但是大男人思考路線的他,卻不能接受自己這樣子和女人斤斤計較。

然而,枯耳山上的仇怨,卻讓蘭斯洛不得不對那些追隨自己的弟兄們負起責任,也因此,即使之前心裡對泉櫻有幾分好感,卻仍是要硬生生地將之抹煞,逼著自己去憎惡她,只是在每一次對她惡言相向後,心裡也是一陣刺痛與不安。

可是在這一次死裡逃生,被泉櫻救了一命之後,這股刺痛遽增至自己無法承受的地步。放下過往仇怨,要好好善待她的這個決定,幾乎是剎那間就做出來了。

自己的復仇,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。所謂的復仇,並不一定非要以死亡作為終點,畢竟,作賊的和當官的本來就立場衝突,誰死在誰的手裡,都是應有之事,這是打從第一天干那一行就該有的心理準備。好比兩國交兵,戰場上死傷無數,如果每個家屬都要報起仇來,那真是永無寧日了。

(剩下的責任,就由我來擔負,如果死去的弟兄們要怪,就通通來怪我吧……)

有了這樣的覺悟,事情本來應該就此迎刃而解,但蘭斯洛卻相反地苦惱起來。

揭過恩怨,從此好好地善待這女子,這是個很漂亮的想法,但是當彼此立場已經平等之後,蘭斯洛忽然驚覺到,自己根本沒有善待泉櫻的資格。

她是龍族的一族之長、白鹿洞宗師的愛徒,文略武功俱皆優秀的一代天驕,如果不是被自己擒來,灌輸了一堆錯誤觀念,她應該會威風凜凜地統馭龍族,開創一番事業,而不是在這樣當個努力討好自己的小女人。

如果讓以前的她,看到她自己現在的樣子,恐怕會相當地恥辱、不屑一提吧?那種事業心重,不肯屈居女子之身,埋沒一生的女人,怎麼會允許自己向男人付出感情?

如果要對泉櫻公平,就應該幫她回覆記憶,讓她有選擇的機會,決定往後的人生。可是這樣一來,有相當的可能性,也就代表自己所熟知的泉櫻將就此消失。

之後呢?回覆記憶的紫鈺,對這段時間的屈辱怎肯善罷甘休?以她的性情,肯定是用著一生的心力來向自己報復,屆時就輪到自己要傷腦筋,與她這麼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。

報復果然是一件麻煩的事,不管是有結果還是沒結果,都要這樣子沒完沒了地牽扯下去。

蹲坐在泉櫻身邊,蘭斯洛不自禁地開始想著這些問題,並且為之深深地苦惱,直到放在泉櫻唇上的手指,輕輕地傳來觸碰感覺,這才覺醒過來,發現泉櫻已經甦醒,正靜靜地看著自己。

「討厭……」

「嗯?」

雖然聲音微弱,但是泉櫻醒來,確認自己仍生存後的第一句話,讓蘭斯洛大惑不解,更發現她試著轉過頭去,卻觸動傷口,疼得皺起眉頭。

「有什麼討厭的?你還渴嗎?要再喝點水嗎?」

泉櫻低聲道:「本來……想要還你一命,兩不相欠的……現在沒有死成,欠你的還沒還清,以後又要牽扯不清了。」

「傻瓜,你救了我一命,過去有什麼不對的地方,現在都一筆勾消了,至於說牽扯不清,你忘記啦?我們兩個是夫妻嘛,既然是夫妻,當然是要一輩子都牽扯在一起的。」

語調前所未有的柔和,明顯感覺得出蘭斯洛態度上的改變,泉櫻蒼白的臉蛋上浮現一絲喜色,道:「真的嗎?不是騙我吧?」

「大丈夫說話,說一是一,會騙人嗎?你也真是的,那頭蛇很危險啊,你為什麼想也不想,悶著頭就直衝到它嘴裡去了呢?」

「人家……賤妾擔心夫君你嘛,看到你要被大蛇吃掉,手都嚇軟了,那時候能想到的,就只有衝過去幫你撐住蛇嘴巴,把你救出來了。」

仍不忘過去蘭斯洛定下的稱呼格式,泉櫻說著當時的心情,說著說著,眼眶忽然紅了。

「而且……我好累了。我真的好累了……不管我怎麼做,你都是那麼冷冰冰的,不肯回過頭來看我一眼,還、還要把我送去伺候別的女人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,如果我努力到最後,也沒辦法去改變些什麼,那……還不如死在大蛇肚子裡,一了百了。」

聽見泉櫻這樣的深情表白,蘭斯洛身軀一震,再也管不住內心情緒,將她重重摟抱,無比認真地說道,「對不起,過去是我不好,有很多地方都很對不起你,可是以後,我會好好補償你的……」

「謝謝你,夫君,可是……可不可以不要抱得這麼大力?我……血流出來了啦……」

山洞裡的環境實在是太過惡劣,如果繼續把人這樣放下去,傷根本就不會好,在與有雪會合商議之後,蘭斯洛最後決定冒險下山。

本來擔心會遇上一兩場廝殺,或是會被高手攔截,可是整個下山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,全然沒有遇上西王母族的阻攔,這點讓蘭斯洛與有雪相顧愣然。

理由很快地便揭曉了,下山不久,到外頭打探訊息的有雪,便聽到豬頭怪人再次現身京都,搶劫珠寶古書,並且一路朝這邊作惡過來的訊息。

「西王母族的人,大概都被引到那邊去了吧,不過真是好奇怪呢,老大你既然在這裡,為什麼京都那邊還會有豬頭怪?難道西王母族詛咒了很多人嗎?」

「那當然是有人刻意幫我們了。幾個作案地點距離不近,有那麼快的腳程,又去搶一些古書什麼的東西,除了老三,我想不到其他人選。」

從情形來推判,蘭斯洛大概猜到是源五郎在引人注意,把西王母族引到那邊去。要證明豬頭人能在一夜之間從出雲跑到京都,就要向西王母族展示他有那樣的輕功,所以只好連續在幾個相隔頗遠的地方作案,說來倒也是辛苦他了,特別是京都,不知道他有沒有撞上織田香,兩個九曜極速的傳人,比比究竟是誰技高一籌。

不過,託了源五郎的福,暫時是可以鬆一口氣了。有他在暗中主持,相信不用多久,援兵就會抵達,屆時自己功力盡復,大家再來商議殺蛇取劍的事。

泉櫻高燒未退,早就已經昏了過去,還沒能醒來,雖然找了幾味藥草,一時間卻也沒這麼快見效。好在這些鄉下地帶,農舍草屋不少,有些荒廢掉的沒人居住,三人便待在一間廢農舍裡頭,棲身調養。

「喂,老四,你怎麼表情那麼怪?豬頭人這字眼有什麼不對嗎?」

「沒什麼,我只是忽然想到,老大你曾經說過,西王母族的那群死老巫婆曾說,她們那個變豬的詛咒,是連陸游也會害怕的絕招?」

「她們確實是這麼說過,當然也說得沒錯,被這種招數打中,哪個天位高手不怕?」

「不是那個問題,我是想,她們本來打算拿這個招數去對付陸游嗎?把陸游變豬?」

回答不出來,可是當察覺到這個可能性後,蘭斯洛不禁一絲莞爾。

身上的麻癢與刺痛,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,感覺上,好像有一些怪怪的毛生出來,手臂和腿上的肌肉,也常常有不太對勁的抽搐感,看來距離徹底發作的時間,頂多只剩下兩三天而已。

照西王母族的說法,詛咒全面發作後,會整個人變成一頭大豬,然後潰爛而死,這悲慘結局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嗎?真是想想都覺得……

雖然不要求像英雄般死得轟轟烈烈,但也不能這樣子屈辱性的慘死吧?如果實在沒辦法解咒的話,該如何是好呢?拋棄尊嚴地回雷因斯,向小草跪地求饒嗎?以她解除一切魔法的天賦異力,要破除詛咒應該不成問題吧,可是,坦白說,自己也有幾分不解。

自己在這裡的情形,小草她肯定是知道的,為什麼她完全不聞不問,置之不理呢?記得當初在異界,她對自己與楓兒揮手祝福,那現在就沒有理由用這默默不問的態度,來懲罰自己的花心啊?

想不出結果來,蘭斯洛對於目前的處境一個頭兩個大,慨嘆一聲,正要繼續靜坐運氣,忽然想起一事,從懷中取出得自風華的那面鏡子。

映著日光,鏡中出現了自己的豬頭,這面鏡子曾經帶自己找到崑崙山裡的秘窟,那麼照西王母族的說法,它就是日本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鏡了。

想想也可能,風華總不會沒事亂送一面鏡子給泉櫻,在那種危急情形下,自然是把重寶託付給泉櫻,讓她帶走。

問題是,這面鏡子除了指出崑崙山所在之外,還有什麼其他功用呢?並非魔導師出身的自己,能拿這面鏡子來作什麼呢?

一面思考一面把玩,蘭斯洛想得出神,忽然覺得手裡一熱,八咫鏡整個變燙了起來,上頭隱隱泛著一層紅光。

「怎、怎麼搞的……玩壞了嗎?」

吃了一驚,才正要端詳,卻發現鏡面隱隱約約出現一個模糊影像,漸漸變得清晰,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裡,令得蘭斯洛一驚。

「對不起,請、請問看得清楚嗎?我是第一次使用攝形留聲的法術,如果紀錄下來的影像有什麼不對,請多多包含。」

是風華。而鏡中越來越清晰的影像,也說明了這一點,只見風華的臉孔在鏡面上左移移、右移移後,整個人朝後頭走去,坐回一張軟墊上,調整一下位置,開始說話。

「我……不知道會是誰看到這些影像,聽到這些話,如果可能,我希望大哥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留影的人,即使不是,你最終也一定會看到、聽到的,因為我相信我們之間有著一道無法切斷的緣分牽絆。」

看著風華的微笑,聽著她的嗓音,記憶中曾經共同度過的一切,一點一點地湧上心頭。之前在洞窟裡,自己只能見到她模糊的身影,聽到她兩聲急促而驚惶的心語傳訊,並沒有能夠面對面好好說上兩句,現在這麼聽見她聲音,胸中整個火熱起來,抓住鏡緣的手指,不自覺地加了力道。

「首先,我要向長老們說聲謝謝。到我在這邊說話為止,二十四年三個月又七天的時間,承蒙你們的扶養與照顧,我……要向長老們說一聲感謝。你們曾經說過,我之所以誕生出來的緣故,是為了當一個好族主,並且讓西王母族能夠傳承下去。從那天起,我一直很用心地在做,不知道此刻的我,有沒有達到你們的期望呢?」

本來以為這是風華的留言,但是聽到她這樣子的開頭與說話後,蘭斯洛險些驚得把鏡子摔落。

這不是普通的留言,而是風華察覺到自己回崑崙山之後的命運,在路上預先錄下的遺言。

「有一件事情,我很久以前就想說了,但是如果說出來,我又擔心自己再也沒機會和你們說話。不過,既然長老們現在在讀著我的留言,我想這顧慮已經不存在了。其實……你們不用對族人下禁口令,也不用在提到我剛出生的模樣時特別避諱,因為早在很久以前……我們第一次造訪雷因斯的時候,妮妲女王就告訴過我,我是一出生就被長老們燙瞎的。」

無法猜測當時年紀幼小的風華,聽到這話後是什麼反應,但蘭斯洛剎那間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腦門,胸口像是要炸開一樣,眼前微黑,險些當場就被氣暈了過去,即使是稍稍寧定下來,澎湃殺意像是怒濤一樣拍擊著胸口,讓他幾乎忍不住立刻提刀殺上崑崙山,把那群老太婆大卸八塊。

然而風華的聲音持續傳來,裡頭卻聽不出有半分怒意……

「剛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我……很難過,偷偷哭了很久,卻沒有敢讓你們知道。因為,我知道族裡不會允許。」

風華的話裡,有著不符合表面娓婉的激烈意義。倘使讓這件事情被長老們知道,為了怕她生出異心,長期操縱西王母族的長老們,會立刻下手把她滅口除掉吧。

當時還小小年紀的她,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,獨自偷偷地哭泣,卻仍是在長老們之前裝出不知情的樣子。

單是從這一點,蘭斯洛就曉得,在風華溫柔的外表下,有著極其聰慧的心,她是用這樣的一顆心,在西王母族中如履薄冰地度過了二十四個年頭,明哲保身,存活到今日。

可是,為什麼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怨恨和怒意?對於自己這樣的處境,她難道一點怨言也沒有嗎?

這些問題,是蘭斯洛所無法理解,而感到深深疑惑的事。

「一開始,我很難過,但是慢慢地,我覺得我可以理解長老們的心情,還有為了西王母族的存續,不得不做出犧牲的想法。因為能夠理解,我對你們並沒有怨懟之心,也從來不曾想過要報復什麼,所以,你們可以不用那麼小心翼翼的。」

有些遺憾似的笑著,風華道:「然而,我還是要說,這樣子做並不是上策,對於整個西王母族的存續,目前的統馭方式,只會讓西王母族越來越走向衰敗之路。」
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
碎星物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