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,宗次郎實在是覺得有些難以理解。看來運氣這個要素,果然是戰鬥中最難掌握的一項,倘使不是因為運氣奇差,以自己的實力,為什麼會落到這樣的窘境呢?
四肢大張地趴伏在地,像只烏龜似的,給背上千斤重壓弄得翻不過身,直接與地面接觸的胸腹,卻又開始感覺到黑暗冥氣的吸蝕痛楚。如果照這樣下去,那可就不妙了,說不定最後真的給這些東西吸蝕掉,什麼都不剩。
(這樣子下去,真的會死翹翹喔……師父說過,越是在這種生死交關的時刻,越要保持冷靜,不可以慌張驚恐……嗯,可是……慌張是什麼東西?驚恐又是什麼?要怎麼樣才能保持冷靜呢?師父好像沒教過這一點……)
為著這個平常人不會有的問題而思慮打結,宗次郎想不到脫身之策,只是隨著魔法陣的吸蝕力慢慢往下沉。
(如果用天心意識呼叫師父,他不知道會不會過來?但是,不曉得他現在人在哪裡?如果身在百里之外,就算他接到了訊息也找不過來,那麼,靠自己力量脫困的可能性是……)
痛楚刺激著感官,宗次郎卻像感覺不到一樣,持續沉思中。不久,旁邊響起輕微的摩擦聲響,側頭一看,卻是適才與自己生死相拼的敵人,狼狽地爬靠過來。看它的樣子,可以知道情形絕不會比自己好到哪去,特別是肩頭還給一柄妖刀貫穿,不住失血,如果不是因為魔族體質,恐怕會比自己更早完蛋。
一直是兇殘、高傲的冷酷眼神,現在也顯得黯淡無光,它這樣辛苦地靠近過來,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呢?
不用多言,一道微弱的內力傳了過來,將自己緩緩地從結界吸力中托起,雖然效果不大,但它會在這樣艱難的時刻,將好不容易凝聚些許的內力辛苦送來,這份心意可著實讓人感動。
「……小雷……堂哥……」
有人不顧自己快要被吸下去的危險,特地來幫助自己,師父教導,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謝謝嗎?但感激的話總是來不及說出口,因為那份傳來的微弱內勁,忽然增強數倍,一反先前將人上託的施力,將宗次郎瘋狂地往下扯去。如果這一擊成功,宗次郎會被魔法陣吸蝕進去,而它則可以藉著吸蝕力分散的剎那,設法脫離。
小雷的眼睛中閃爍著精光。的確,一個連合作兩字怎麼寫都不懂的戰鬼,又怎能奢望它懂得犧牲成全、捨己為人?
然而,就在它自信滿滿發勁的同時,宗次郎也猝然運起內勁,以一個巧妙的轉移手法,將小雷的勁道移過,與結界的吸力一抵。雙方修為相若,既然它能凝聚起微量內力,宗次郎又怎會沒有了?小小的身軀趁機奮力躍起,腳還沒站穩,立刻踹向趴臥在一旁地上的夥伴。
「謝謝你,堂哥……小雷……堂哥,自己都快被吸下去了,還特地過來幫我,我……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。」
宗次郎語出摯誠,絲毫不帶嘲諷或是其他的成分。腳下越發用力,兩腳踏著隔斷物,結界法陣的吸蝕力一時間影響不到,宗次郎兩手握住刀柄,運起天魔功,那支貫穿小雷右肩的鋒銳刀身立刻產生變化,由本來的銀雪清亮生出一層緋色,轉瞬間就殷紅如血,不住散發著懾人邪氣,無比妖異。
藉著妖刀輔助,宗次郎的天魔功威力更增,很快就吸到所需要的能量,與己身真氣配合,將一身震盪氣血全數平復。功力一復原,神聖光幕的剋制、魔法陣的吸力,根本就對他毫無威脅,只不過,在自身脫離窘境後,宗次郎卻沒有順道拉人一把的打算。
迎著那雙無比憎恨的怨毒眼神,他面上浮現了一貫的招牌笑容。
「堂哥,今天你吸了那麼多獸人的精元,待會兒要記得多吐一些出來喲!師父已經到了附近,你現在弄成這樣子,如果被他看到,說不定他會順手幫四伯父宰了你呢,我幫你找的這個地方大概能躲一躲,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。要自己當心喲!」
話一說完,宗次郎足底發勁,在自身破空而去的同時,將那倒楣到極點的犧牲者踹入地下,沉沒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中,給魔法陣的吸蝕力吞噬進去,轉眼間就不見蹤影了……
竭力維持著神聖光幕的張開,源五郎漸漸有氣空力盡的感覺。像這樣長時間施放法力,與結合天地元氣的大規模法陣相抗,簡直是自殺行為。
要破壞掉法陣,有兩個辦法。第一個自然是宰掉施術者,讓陣法自解,這點要指望妮兒了,不過以敵方的狡若老狐,肯定會避免與妮兒正面交鋒,只是在雲層內躲藏,這樣一來,妮兒要找到敵人就沒那麼容易,一個不小心,還有可能被偷襲。
如果是由自己來執行攻擊任務,勝算會比較高,問題是,沒有法力修為的妮兒,沒有能力張設這樣的神聖結界,那樣一來,還等不到陣法被破,北門天關已經沒有天位以下的活人了。
其實……如果妮兒使用白家六藝的雙重禁咒曲,倒也是可以像自己這樣張設神聖光幕,但那樣做的話,有一個秘密將無法再隱藏下去。這個自己寧願犧牲全場數十萬人性命去換取的秘密,絕不允許洩漏出去,至少……現在還不行,妮兒還沒有心理準備……
另一個解陣的方法,就是破去組成陣型的媒介物。像稷下那樣的魔法都市,是用許多地上地下的建築物來組陣,建構出本身的防禦結界;現在這個魔法陣是用來奇襲,媒介物是肉眼難以見到的符紙堆,整體上自然極不穩固,每執行多一刻,就會多一堆符紙承受不住咒力,灰化而散,但要等到其完全瓦解,這裡的人大概早就死光了。
左右無計,只能靜待其變,片刻之後,源五郎忽地雙目一睜。
(天空、大地的氣脈在震動……有絕頂高手高速逼近……是他嗎?)
從風中感受到的訊息,天地元氣的震盪,源五郎就能肯定,足以讓戰局改變的機會已經出現,自己現在所應該做的,就是支援下去,等待機會。當下再提一口氣,將靈力不住輸往雙臂,支撐著光幕的執行,同時也發出心語命令,傳給全場有魔力修為的五色旗士兵。
『全體士兵聽令,立即做好撤退準備,等待我的進一步指令……』
妮兒在黑霧中左右移動,找尋敵人的蹤跡。仗著身上的聖光守護,再鼓動天位力量,下方法陣的吸蝕力雖然越來越強,卻是對她沒有影響,只是一直搜尋不到敵人蹤跡,令得她心頭煩躁不已。
整個立體魔法陣的範圍,籠罩了方圓百餘里的空間,這距離對於天心意識的搜尋來說並不算大,但是妮兒非但找不到敵人蹤跡,就連自己的所在位置也慢慢弄不清楚。
很顯然地,敵人也使用特殊功法隱匿氣息,倘使這些功法具有隱身的能力,那即使用眼睛搜尋,都不見得能夠找到敵人,更別說是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黑暗中。
(可惡,搞什麼鬼嘛,這麼會躲……)
妮兒心中叫苦。在現今的天位高手中,她的天資無人能及,功成無名,但畢竟仍非完美無瑕,像搜尋這種必須刻意為之的事,她的優異天份就派不上什麼用場,依照源五郎的估計,別說找到敵人,只要能不被對方趁隙偷襲,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。
「再這樣下去就完蛋了,我好歹也是一軍之將,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下傷亡殆盡,但是,要怎麼逼烏龜出頭呢……」
想不到妥善主意,妮兒忽然察覺一事,整個魔法陣的氣脈流向,在混亂中隱隱有種規律,將吸攝到的能源朝某個地方輸送過去。這個發現到底有沒有用呢?只有靠過去看看才知道了。
「說不定能把烏龜逼出頭來……」
倘使魔法陣的效果,除了吸蝕陣圖範圍內的生命能源外,還將之輸送往某處,作某個不為人知的作用,那麼敵人就很有可能在該處操作,至不濟也不會離得太遠。抱著這樣的想法,妮兒展動身形,順著氣脈流向移動過去。
在黑暗中刻意鼓勁護身,在敵人天心意識的搜尋下,會立刻成為明顯標靶,但如果不運勁護體,遇上偷襲時等若是自殺行為,為了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均衡,妮兒著實多花了些功夫。而當她好不容易靠近了目標,整個魔法陣能源匯流的中心點,赫然發現那邊有兩個人。
正確來說,或許該說只有一個,因為其中有一個傢伙看來人模鬼樣,特別是頭上那一對彎彎旋角,怎樣都不像是人類會有的生理特徵,倘要說是獸人,這傢伙身上的邪氣也未免太重了,而且整個魔法陣所吸攝的能源正全面輸往他身上,說明了他是陰謀主兇的事實。
而與這怪物在一起的另外那人,則讓妮兒瞪大了眼睛。
「傷害我們弟兄的仇人!」
對上這個殲滅四十大盜的大仇人,妮兒怒不可抑,把什麼戰鬥目的都忘記,雙掌鼓勁,全力撲殺了上去,要把眼前的仇人與那怪物一起消滅。
距離貼近,眼看就要得手,一道凜冽寒風從後直襲而來,迫得妮兒不得不回身擋架。定睛一看,赫然是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,型態猙獰,張牙舞爪地朝這邊攻來。
「逮到你這隻烏龜了!」
這類的隔空功體,範圍有限,施用者肯定離此不遠,妮兒肯定這一點後,立刻朝巨獸迎去,試圖找出敵人藏身所在,只聞黑霧中氣爆聲連響不絕,妮兒已在裡頭打得激烈。
妮兒的出現,讓花天邪心生警惕,更加專注於吸蝕龍血的任務。蝕滅十萬生靈血肉,以咒力造成肉體魔化,這是萬分危險的術法,如果沒有龍血作為安定劑,即使魔化成功也會在一刻後爛成一堆碎肉,所以現下不住吸入口中的溫熱血液,實在是萬分重要。
但是一個突來的變化,卻阻慢了吸蝕龍血的工作。從剛剛開始,魔法陣好像捕獲到了什麼巨大能量體,沛然能量滔滔傳來,既陰且寒,與自己的滅絕神功同出一脈,入體後分外受用,可是這樣一來,必須要分心歸併這些能量的自己,卻也必須放慢吸蝕龍血的工作,免得一個處理不好,安定劑變成致命劇毒,那就功虧一簣。
這樣的一個契機,卻給了重傷失血已近乎昏迷的紫鈺,一個掙扎的機會。本已昏沉不醒的她,忽然感到一陣熱流自小腹湧起,像是日前風華為己輸入法咒時候的暖意,令得手腳四肢重新回覆力氣。
正自吸吞龍血的花天邪,驟覺一股神聖力量,自紫鈺傷口上反激過來。像是把源五郎張開的光幕濃縮於一處,澎湃能量令魔化中的花天邪如見剋星,全然無法招架,遠遠地給震飛了出去。
(風華姊姊,謝謝你……可是,我……)
縱然震開了花天邪,紫鈺卻連多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,腳下一軟,跌入下方已化作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,緩緩地被吸吞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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