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手足相殘

花殘缺不知道這是什麼武功,但剛才那頭魔物所轟發過來的勁道,就與這大同小異。弟弟不知道從何處習來這樣的魔功,現在竟用來轟在自己身上。本來還期望他可能是被妖物迷失神智,但看著他眼神中的堅決與殺氣,花殘缺就明白了一切。

(你……就這樣想殺我嗎?如果我不死……你的心中就永遠無法釋懷嗎?)

早知道弟弟對己有著敵意,卻一直期盼有朝一日兄弟間誤會冰釋,重修舊好,怎也想不到他對己的敵意已經高到了非分出生死不可,這樣一想,花殘缺心中實是傷到極點。

縱有魔門邪功,要以地界吸蝕天位力量,只會是痴人說夢,但此刻花殘缺重傷垂危,又是心喪欲死,根本就無力反擊,僅能任由弟弟宰割。話雖如此,如果他的戰友能前來相救,他仍是有一線生機的。

最先察覺到不對的,是源五郎。不欲世上少一個重道義的好人,他便想與紫鈺暫時罷鬥,下去搶救花殘缺。

不待源五郎開口,紫鈺將槍一收,兩人正要有所動作,忽然間殺氣籠罩,在全無預兆的情形下,兩人背心同時中掌。

「誰?」

「怎會?」

兩人都是天位高手中的佼佼者,又是身處半空,照理說不該讓人接近而毫無所覺,當下一同出招護身,將劍氣、槍勁舞遍周遭數尺空間。

(沒可能的,居然這樣傷我,而我毫無所覺,這樣子的敵人,那除非是……)

醒悟到敵人身分,已經晚了一步,因為在此著著爭先的時刻,敵人已經再不留手,重掌轟出,竟是悍然以掌力突破小天星劍的防禦,重重轟擊在源五郎身上。

「哇……」大口鮮血噴出,源五郎傷上加傷,若非紫鈺從旁出槍援護,說不定就此給敵人了了帳。即使是如此,源五郎的狀況也很糟糕,直往妮兒、郝可蓮的方向飛墜過去。

內息大亂,紫鈺無法再靜心使用蒼龍心法,當下僅是以焚城槍法出擊,威力大減,而對手身形幻若鬼魅,身穿一件黑色長袍斗篷,不見頭臉,赫然是一名神秘的黑袍人。

「你是什麼人?」

黑袍人對紫鈺的喝罵充耳不聞,一招一式,雄渾有勁,竟是出奇地高明,加上形影飄忽不定,紫鈺一時間給這人纏住,全然分不開身。

在整件事的中心,在弟弟魔功吸蝕下受到致命重傷的花殘缺,並沒有打算凝聚功力,瀕死一擊。當人生已經走到盡頭,這名有著俠義之風的磊落男子,僅是勉力抬起他僅餘的手,放在弟弟額頭上,跟著露出了苦笑。

「……這樣……也好……天邪,往後就要靠你自己了……」

軟弱無力的手,在額頭上拖出五條血線後,再沒半分力道地軟垂下去。世間有許多兄弟,每一種有不同的開端,也有不一樣的結尾,有如同白起、白無忌那樣的情深扶持,也有如同花殘缺、花天邪這樣的反目以終,這些事情無法勉強,但是……

花天邪掌力再催,將已無生命氣息的軀體,整個吸蝕至點滴無存。在將目標整個吸納之後,他的功力赫然出現爆炸性的提升,渾身肌肉激烈地鼓脹賁起,妖氣四射,頭髮亦越來越長,變成一頭詭異的赤紅色。

雖然無甚交情,但是紫鈺卻相當欽佩花殘缺的為人,這時見他死在自己弟弟手裡,只看得雙目欲裂,剛好黑袍人露出一個破綻,她立刻舍下黑袍人,轉奔花天邪。

撇下紫鈺不管,黑袍人身形幻動,朝正在試圖罷手休戰的源五郎三人射去,將戰火重新點燃。

「殘害手足,天理不容,我今日就代替你兄長殺了你這禽獸!」

紫鈺真的是很憤怒,朱槍舞動,毫不留情地朝花天邪刺去。雖然他功力大幅增長,卻仍未能進入天位,自己一槍足可制他死命。

攻至一半,卻見到花天邪身上的真氣腫脹之勢越形越烈,已經將他整個人脹成了一個大胖子。顯然地,吸納天位高手一生修為的他,根本就負荷不了,已經到了將要爆體而亡的邊緣。

「多行不義必自斃,你貪心不足,下地獄向你哥哥懺悔去吧!」

朱槍刺下,卻是刺了個空,想不到花天邪那樣腫脹如豬的身軀,還能發揮如此巧妙的身法,趁著紫鈺為傷勢所累,動作稍慢的機會,一下子就閃到她身後。

紫鈺武功豈是花殘缺可比,要用同樣手法偷襲她絕對沒有什麼效果,然而,當花天邪的雙掌貼至身後,她仍是不免感到驚訝。

「我貪心不足是嗎?那就請你幫我分攤一半吧!」

隨著話音,一股澎湃難當的內力,急速地湧進體內……

「可惡!這算什麼?這些小輩們算是在幹什麼?簡直是混帳透頂!」

在北門天關鄰近山區,正有一人手握配劍,極力壓抑著要出手的衝動。雖然他曾答應花天邪不干涉此戰,但是在連續看到這些演變後,他的怒意已經強烈到即將要衝破理智封印的程度了。

只是,當北門天關的戰場,正處於難以形容的大混戰時,真正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關鍵,卻發生在萬里之外。

花香馥郁,綠草如蔭,流水在草地上鋪成一條藍色帶子,如同人間仙境似的優雅環境,卻有一副石制桌凳設定在一望無際的美麗花園裡。

石桌上佳茗生煙,散發著幽幽清香,硃紅漆器組成的茶具,盛著琥珀色的清茶,光是這樣看,就有一種刺激視覺的美感。握著茶杯的兩雙手,都很白皙,這樣的手指,則是分別屬於一對男女。

「你……終於是來了。」

平和語氣,就一如他溫儒俊雅的容顏,只是很難得地……幾乎可以說是讓人難以置信的難得,他的聲音裡有著一絲緊張。

「呵,我終於來看你啦,你不歡迎我嗎?」

「這麼多年了……我一直都在等著你,現在你終於來了,我……我很歡喜。」

對於這樣的表白,她微微地笑了一笑,並沒有什麼表示。

「為著當年的事,我一直對你感到愧疚,如果不是因為那樣,你我今日也……」

「這麼久以前的事,世上早沒有半個人記得啦,既然自始至終你從來也沒有悔意,那麼又何來愧疚呢?」

輕鬆的說話,卻只有他明白內中意思,也知道當初的那個抉擇、那個欺騙,將自己心之所繫的她傷得何等之深,自此心灰意懶,浪跡人間,雖然自己從來也不後悔,但每當念及,總是有一股難以彌補的愧疚襲上心頭。

「不,縱然我無悔於天下,但卻對不起你,如果不是我的卑鄙作為,你我不會這樣避不見面,這麼多年都過去了,我們早就……」

「都這麼多年了,你已經垂垂老矣,我也是個離死不遠的老太婆了,重提這些事,已經沒有什麼意義啦!作人應該要向前看的。」

「胡說!悠悠歲月,能把我心中的美麗身影改變嗎?在我心中,暹羅沈園中的梅林一如當日,永遠都是那麼樣地美麗。」

這句話的份量極重,情分亦真,就連她也不得不動容。只是,他們兩個都明白,當日傷心到極點的她,今朝之所以重新踏上白鹿洞的土地,為的絕不是來此敘舊。

「當初你答應我的話,現在還算不算數?」

「何須追憶當初……只要能讓你對我開口,現在我仍願意為你做到一切。」

她淡淡笑道:「那些孩子們實在是很精力旺盛,不過如果北門天關再這樣亂下去,我會覺得很傷腦筋……你可以幫我解決這件事嗎?」

聽起來簡單的事,其實卻牽涉許多。以白鹿洞一向支援艾爾鐵諾的立場,這次攻擊更是由陸游代言人周公瑾背後策劃,如果由他親自出手阻止,事後所將造成的影響,簡直無法想像,甚至可能讓艾爾鐵諾皇家與白鹿洞決裂,這些事,他全都瞭然於胸。

然而,他卻僅是淡淡的一句「沒有問題」,跟著就破空而去,快絕高速直奔東方,轉眼間就不見蹤影。

失去了主人的天位力量支撐,周遭的平原綠草、桌凳茶具,全都漸漸消失,一切回覆到本來形象,一個被重重符咒陣包圍的永恆冰窟。

戴著一頂過大的魔法師帽,身穿黑色長袍,外表如同女童的她,此刻面上已無平時的笑意,只是看著那因為天位高手急速破空而過所劃出的火線,嘆了口氣。

對於過去曾有過的遺憾,人們總是願意花極大的代價去彌補,然而總是為時已晚……

——《風姿正傳》卷二十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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