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,即使有專人監視,恐怕也難以發現那一抹體積雖小,賓士起來卻疾逾快馬的黑影,以驚人的高速,在頃刻間翻越山嶺,朝這邊逼近過來。當它逼臨城下,似乎注意到了城牆的異常,卻也沒有停步的打算,低嗚一聲,就往城牆攀爬上去,四爪齊動,加上背後翅膀助力,眨眼功夫就到了城頭,輕輕一翻一躍,一下翻滾,就給它這麼進入了北門天關。
從無人的城頭靜靜地往下望去,儘管混亂的場面難辨敵我,但它仍是立刻找出了自己的目標。凝望著那些殭屍般遲鈍的東西,小雷深沉的墨色貓瞳,漸漸產生了變化,除了散發出一股對生人血肉的高度渴望外,貓瞳亦開始變色,從原本的黑暗如墨,逐漸轉換成徹底的金黃色。
「喵嗚……」
仍無法發出有意義的聲音,但卻聽得出來,它顯而易見的喜悅。這次被重創之後,又落入另一個麻煩的宿敵手中,沒有大肆吸食生物血肉精華,回覆自身原形的機會,現在不但遇到大批獵物,而且還是修練過武術的改造獸人,對自身的助益遠遠高過其他。
又是一聲細微的貓鳴,如果聽在旁人耳裡,或許會以為這頭纖細可愛的小貓在發聲撒嬌,但只要看到它現在做的事,絕不會有人相信這頭比惡鬼更兇猛的惡獸,只是一隻小小的蝙蝠貓。
從城頭躍下,翅膀鼓勁一拍,輕而易舉地安全降落,之後,它在幾條街道間迅速奔走,找尋那肉眼難辨的縮小符紙,舌頭一舔,直接就咬入口中。
符紙的發光,代表又有一頭獸人要藉此傳送過來,專挑發光符紙吞咬的它,則開始進行消化。不是靠胃,是靠勉力凝運起來的天魔功,只聽得慘叫聲起,那些可憐的犧牲品已經整個被它吸蝕完畢。
最初的百餘個,因為效果不完全,吸蝕勁道來不及將全副巨體消化,所以還有大量鮮血溢位嘴端,但隨著體力漸漸回覆,吸蝕勁道增強,當它能把犧牲品吸蝕殆盡,卻沒有半滴鮮血溢位嘴端,小雷就開始轉移目標。
吸蝕生物血肉,是補充自身元氣的重要過程,但是將血肉、骨頭硬生生地撕扯開來,享受那種碎裂的聲音,以獵物瀕死前恐懼、求饒的情緒為樂,這樣卻會讓它感到一種精神上的飽足,也因此,當它回覆了狩獵的能力,這頭蝙蝠貓便放棄了尋找符紙,而將目標轉移到正四下攻擊破壞的獸人身上。
比那些虎頭、豹頭獸人更敏捷的速度,小雷一下翻滾躍起,落在獸人們肩頭,迅雷不及掩耳間,就往他們頸項咬去。即便是槍彈亦難以損及的堅硬肌肉、皮甲,卻在這小小貓齒的噬咬下,顯得不堪一擊,大量黑血噴灑而出,跟著就汽化作漆墨般的黑色濃煙,整具金鋼也似的壯碩身軀,眨眼間便給吸蝕成活骷髏一般。
事情發生得迅捷無倫,儘管侵入城內的獸人們,已經開始大量地被削減數目,但濃煙、火焰流竄四處,一時間並沒有人發現這些異變。
城內城外,陷入各自的混戰中,無論要評判哪方佔優勢,都還嫌太早了些。就團體戰的方面來說,雙方互有高低,在彼此奇謀盡出的情形下,不管是哪一方都在勝利之路掙扎前進。
目前指揮花家大軍攻勢的,是身在大後方的花天邪。從一開始,他就固執地不肯釋出指揮權,然而,以個人而言,他也有勝任一名中級指揮者的才幹,配合公瑾已經預定好的戰術,他的指揮沒有任何失職之處。
公瑾並不敢低估五色旗的能耐,早在九州大戰時,就已經被譽為人類的最強兵種,又盡得白家太古魔道的先進裝置,雖然五色旗中最強的魔法炮兵團並未駕臨北門天關,卻也已經是極其具威脅性的強敵。
只是,兩千年來,白鹿洞也沒有荒廢時間。眾多長老們在陸游的授意下,著意鑽研東方仙術的應用技巧,像這樣的空間轉移術法,就是其中成就之一。以符印為媒介,將符紙縮小之後附於鴻雁身上,當它們飛過北門天關時,縮小的符紙便會灑落,成為使用空間轉移之術的辨識座標。
北門天關重修之後,以雷因斯在魔法文明上的發展,就是加入什麼結界法陣的設計也不足為奇,也就是因為顧慮到這一點,公瑾才特別看重由內部破壞的戰法。但這戰術未經過實戰測驗,如果傳送失敗,可能還沒上場就已人間蒸發,即使成功,要在五色旗的嚴密防衛下製造破壞,送進城去的精銳部隊,也必須是千中選一的武學好手。
要達成這種任務,單憑第二集團軍的力量並不足夠,必須要動員當前白鹿洞的菁英好手,然而此舉牽涉太大,若是失敗,目前白鹿洞的年輕菁英將為之一空,非百年時光不能彌補。這樣的代價,公瑾自然是顧忌良多,一直由他便宜行事的師尊陸游,也不可能對此默不作聲。
不便使用白鹿洞好手,公瑾曾將人選目標移至龍族。倘使由龍族好手擔任突擊隊,勝算絕對大為增加,但卻因為紫鈺的明智抉擇,令得公瑾打消主意,最後,卻是主動前來商議合作的石崇,派出世家中金剛堂的改造戰士,來擔任這項高危險任務。
照常理判斷,這一支潛入部隊的命運,幾乎是必死無疑。石崇不可能不曉得這一點,卻毫無保留地派出金剛堂高手,慷慨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。琢磨不透他企圖的公瑾,為了要增加己方應變籌碼,所以才出動紫鈺壓陣。
這一點,在紫鈺親身來到花家陣中,看著那批道術部隊,還有活像大批殭屍聚在一起的金剛堂高手時,她已經完全明白了。
二師兄的思慮既周詳且縝密,之前她雖然知道會使用空間轉移的術法為主要戰術,卻沒有想到師兄竟能在這戰術的最關節處,找到如此適任的執行部隊,然而,為了贏得這場戰事,居然要和石家聯手,這代價是否划得來,就非常難說了。
與二師兄相同,對於石崇會主動要求合作一事,紫鈺也感到很不對勁,卻偏生也無法確定石崇究竟有何圖謀。雖然她長於兵學,但是在陰謀計策上鉤心鬥角卻非她所能。看著那一隊隊的改造戰士,在白鹿洞道術部隊的施法配合下傳入北門天關,她想不通石崇為何能毫不在意地讓手上這張王牌曝光?數千人的改造部隊,他能這樣隨意捨棄,手上實力到底強到什麼程度了?
花天邪的反應也很奇怪,照理說,石家與花家素來不睦,以這人的倨傲個性,看到石家金剛堂部隊忽然出現在此,應該會發怒如狂才對。但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,眉頭一皺,就不再多所言語,這點實在是很奇怪,而在他把指揮權完全把持住的情形下,自己能作的其實並不多。
本來自己也曾想要主動請纓,親身擔任傳送入北門天關的特殊部隊指揮者,但是這個傳送術法的成功度只有八成,而且隨著施術者的體力損耗而減低,有兩成的改造部隊就這樣失落在時空縫隙,就此人間蒸發了。
結果,在萬般沒得選擇下,自己只好提起朱槍,實際對戰上這名自己不願意與他為敵的男子。
「上次如果沒有師兄您的幫助,我族族人就會承受重大的傷亡,這點始終沒有機會向您道謝,真是慚愧。」
當初與天草四郎敵對時,若非源五郎出手,與紫鈺同行的龍族人早就死個乾淨,為了此事,紫鈺自覺欠他良多,現在又要和他動手,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。
「不用客氣,如果師妹真的肯賞臉,就……就請讓到一旁,我並沒有什麼時間與你交手啊!」
源五郎本來想對她開點玩笑的,但是臉上那一腳到現在還痛著,倘使再對眼前的美人胡說八道,氣得妮兒丟下戰鬥衝過來再補一腳,那可真是吃不消。
「事已至此,多言無益,請師兄小心,我得罪了。」
槍尖晃動,盪出無數朱槍幻影,紫鈺手腕一振,既狠且疾的一記攻擊,就朝源五郎刺去。
(真是麻煩,就不能讓別人來替我一下嗎?如果那頭猴子在這裡就好了,最起碼也是兩個有兵器的對砍,好過我這邊空手入白刃……)
心中抱怨連連,源五郎卻也沒法可想,以九曜極速閃過槍尖。事實上,這樣的對戰安排,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,妮兒的天魔功,對於各類毒素都有防護效果,郝可蓮的毒功碰上她效果大減,而適才一現而逝的碧火,似乎她也沒有打算再次使用,僅是以毒功配合天位力量,與妮兒對戰,被天魔功逼至下風,看來只要妮兒小心敵人的陰謀,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。
自己這邊的情形,就有點不太妙,紫鈺好像打著拖延戰術的主意,一招一式,朱槍威力內蘊不吐,使的不是焚城槍,而是傳於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「迴風柳槍」,取其曲柔變幻之意,雖非什麼強橫槍術,卻是極具韌性、破綻甚少的一門槍術,憑著紫鈺的實力,蓄意使用這種不勝不敗的纏人戰術,確實讓源五郎疲於應付。
(這樣拖下去可不行,讓那個花殘缺闖進去,我方傷亡慘重,這一仗可就輸了,說不得,用九曜極速先把她甩脫,趕去解決花殘缺吧!)
使用九曜極速的頂關身法,是可以甩脫紫鈺的,但是當源五郎打算將這主意付諸實現時,紫鈺卻忽地一笑,撤槍後退,槍尖指向正在激戰中的妮兒背後,散發出無匹銳氣,跟著又散去這股銳氣,重新挺槍來戰。
紫鈺的意思很明白,雖然她追不上九曜極速,但只要源五郎一走,她絕不會笨得去追,而是立刻掉頭,與郝可蓮聯手將妮兒先解決。沒有了人情顧慮,她可以儘量放手施為,妮兒雖然不弱,但在她與郝可蓮全力夾殺下,相信不會有什麼好收場。
對於這個威脅無計可施,源五郎唯有放棄先行遁走的計劃,繼續和紫鈺打泥沼戰。
(真是的……打起天位戰,我們這邊就是人手不夠啊,稷下那邊到底在幹什麼?隨便派幾個人來都好啊,還有那個白家老大,這麼喜歡作戰的話,為什麼現在不出來動手?這裡正需要人啊!)
對於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,源五郎在閃躲朱槍之餘,絞盡腦汁,開始想著突破這窘境的方法……
在北門天關的一場大混戰中,所有天位高手都忙於自己的戰場,即使是源五郎,在分身乏術下,也無法兼顧全域性,然而,卻還是有人以冷靜的眼光,注意著戰場內的每一分變化。
倘使周公瑾在場,這樣的角色非他莫屬,但將目光在數對天位高手中游移的他,卻是一個眾高手未曾放在心上的小角色,花字世家主人,花天邪。
對部屬們下達種種戰術命令,在花天邪毫無表情的面孔下,心情正無比地激盪,一下熱切難耐,一下又強烈地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這樣做?真的要這樣做?
當日隱先生所說的計策,在他腦中不住盤旋,一字一句都深深嵌入心頭,要成大事,就不能心慈手軟,多所顧忌。
但是……
不自覺地,花天邪握緊了雙拳,緊握的程度,讓指甲將掌心劃出血來,在天位戰與群體戰爭激烈進行的同時,他心中的掙扎,也殊不亞於周圍的任何一場戰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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