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雄者末途

小草當然不會意外,也許別人不知道,她又怎會不知道這個哥哥的實力。不管後頭有多少人撐腰,倘若自身沒有強橫實力,是不可能穩坐白家家主之位的,而他現在出現在此,是為了帶領自己去見大哥嗎?

穿著一襲白袍,這位稷下浪蕩子在油燈的昏暗光線中,看來仍是那麼瀟灑,散亂的黑髮、手裡的酒瓶,讓他身上多添了一種頹廢而狂野的氣質,若是他的一眾情人情婦在此,想必會對這種危險的俊美感覺驚慕不已吧。

但在小草眼中,卻有著不同的感受。本來在自己的心中,兄長在放蕩不羈的形象之下,是一個溫柔而顧家的好男人;但在知道自己出生前的沉重往事後,看見兄長,就彷彿看到那個在祈願塔靜室外,流淚敲打著鐵門,呼喚門內兄長的少年……

「哥,辛苦你了。」

走到兄長身前,小草輕聲說著,語氣極為真誠,衷心地感謝這麼多年來兄長所做的一切、所默默負擔起的一切……

只是,從白無忌冷淡的表情看來,他對這聲道謝並不領情。

「在這個距離,你應該感覺得到,大哥仍然在生。」

小草點點頭,她確實有所感應,從這扇階梯往上走,在上一層的靜室裡,傳來大哥的氣息,雖然微弱,但相當平穩,證明他仍然在生。

「大哥他現在並不想見你。如果你只是想見他一面確認他沒死,或是想對他道歉,那麼現在就可以回去了,掉頭就走,把這裡的事物徹底忘記,因為這就是大哥的意願,也是大哥對你最後的要求與期望。」

白無忌道:「不過,你大概不可能乖乖聽話吧,從以前到現在,你從來也沒有聽過他的話,現在……當然也不會例外了。」

「沒錯,請二哥帶我上去吧!」小草用力地點著頭,既然都已經離大哥這麼近了,她哪有放棄的可能。兩個兄長的個性都是一樣,遇到傷痛,都只會自己一個人獨自承受,不肯給家人添負擔,可是,如果不能在家人傷痛時給予幫助,那樣還能算是一家人嗎?

聽二哥的語氣,大哥現在可能仍然重傷,正是需要人看護照料的時候,自己這個作妹妹的,若是置身事外,在象牙白塔一個人逍遙,這種卑劣的作法,自己怎樣也無法接受的。

另外,早先大哥傷重昏迷,被二哥帶走的時候,二哥強勢的態度,也讓自己感到不滿。他們三個是血肉相連的親兄妹啊,為什麼不管做什麼自己都被排除在外呢?

因此,不管怎麼樣,自己都要打進這個圈子,彌補過去的錯誤,別再老是被排擠在圈子外頭,享受自以為是的幸福。

「我是大哥的妹妹,不管他在揹負些什麼,我都應該幫助,這是我的責任,也是我的權利,二哥你不應該阻止我。」

小草的態度表現得很明快,白無忌搖搖手中的酒瓶,自嘲似的笑道:「真是無聊啊,人們總是自以為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,然後又在事後悔恨自己的無知,呵……真是沒有意思……」

妹妹大概不會理解自己的意思吧,就像當初梅琳老師問自己那個問題的時候,自己也是這麼理直氣壯地回答著,看來,無知還真是自己三兄妹的共同命運啊……

沒有帶路,白無忌僅是側身閃開,讓妹妹循階而上,自己跟在後頭。樓上的靜室,是白起休養的居所,當小草來到門外,聽見門內隱約傳來呼喝聲,不禁有些意外。

兄長藥石無用的體質,治起來並不容易,距離戰爭結束不過數日光景,以他那樣的垂死重傷,怎麼短短幾日功夫,傷勢就已經復原到可以行動無礙了呢?是使用乙太不滅體的結果嗎?

不用向二哥詢問,因為看起來他也是一副什麼都不講的樣子,小草解除門上的封鎖咒縛,逕自推門而入。

「……世上的一切,全都在我的掌握中,耍這種小伎倆一點意義都沒有,接我的核融拳導彈勢·壓元功四倍增壓!」

開門瞬間,有一種令人慾嘔的腥臭氣味,撲面而來,小草頓時掩鼻;但當熟悉的聲調再次傳入耳內,聲音平穩,並沒有任何受傷的徵兆,甚至還充滿著兄長獨一無二的強絕傲氣,小草不禁驚喜交集,忙不迭地將門整個推開,但腦中卻閃過一個疑問:在祈願塔這樣的禁地,兄長在和誰交手呢?是在做太古魔道的模擬練習嗎?能讓他動到四倍增壓,對手是個罕見的強敵啊!

「哥,是我,我來看……」

這句話沒有能夠說完,當小草把室內的景象看個清楚,剎時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,瞪著眼前看到的東西,愣然呆立。

不知用著什麼神奇秘法,數日前重傷垂死的白起,如今已經能坐起,身上纏滿了血跡斑斑的繃帶,正對著眼前的敵人,神情萎靡地動手。只是,那名需要讓他催運到四倍增壓才能抗衡的敵人,卻不是什麼天位高手,而是一面再平凡也不過的土牆,白起就跪坐在土牆之前,一拳一拳地往牆上打去,神情無比專注,似乎就把這面土牆當作了生死大敵。

「壓元功五倍增壓!」

「好強啊!壓元功六倍增壓,核融拳飛翼零式……可惡,為什麼就是打不倒?」

「壓元功五十倍增壓!六十倍增壓!五百倍增壓!天魔功,給我一起出來!」

嘴上喊得很動聽,彷彿真的是絕招盡出一樣,但在小草眼前,白起沒有使用核融拳,甚至也沒有提運半點內功,僅是單純地朝牆壁揮拳。他個頭本來就瘦小,像這樣不運內力地對牆揮拳,看來就真像一個對著大人胡亂攻擊的小鬼,可笑到了極點。奇怪的是,他的神情極為認真,好像真的將前方這面土牆當作生死大敵,在屢屢攻擊無效後,面上露出明顯的恐懼,額頭亦不住淌下豆大汗珠。

將這幕景象看在眼裡,小草迷惘的眼神漸漸清晰,閃過腦海的一個念頭,讓她慢慢明白髮生了什麼事。

「七百倍增壓!一千五百倍增壓!五千萬倍增壓……哈哈哈,增你媽的死人壓!」

似乎怕了眼前這個打不倒的敵人,當拳頭在牆上留下無數血印後,白起忽然大叫一聲,兩手抱頭,轉身就跑。重傷未愈,他才要站起便跌倒在地,卻仍堅持著後爬,繞著房間直打轉,邊爬邊笑了起來,直到前方一道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「你……」

呆滯的眼神中出現迷惘,白起側著頭,像是在思索這個很面熟的美人兒究竟是誰。

已經明白二哥阻止自己進來的理由,小草顫抖地伸出手,按放向兄長的肩頭,勉強按耐住激動心情,輕聲喚道:「哥,我是莉雅,你……」

這句話很快就引起了反應,白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彩,像是想起了什麼,但是,小草的喜悅並沒有能維持到下一刻。

「莉、莉雅……哇!」

一句話引起了驚人反應,白起像是見到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,大叫著踉蹌後退,一跤跌坐在地上,如鴕鳥般抱頭大哭。

「對、對不起!我不是故意不去的……一直想要去……我一直想要去的……不是故意把你丟在基格魯的……」

先是一呆,小草跟著就明白,兄長是為了沒有能趕去基格魯支援的事,在向自己道歉。以前二哥就曾經和自己說過,別為了此事責怪大哥,因為他本身就對此內疚甚深,當時自己還有幾分懷疑,但是現在看到這副模樣,才知道二哥所說全是真的,以大哥重視家人的個性、無比強烈的責任感,他對於未能赴援一事,內疚感受只會比自己所估得更重。

記得當初二哥說,兄長是因為武中無相的反噬作用,因此而未能成行,難道所謂的反噬作用是指……

「就像你看到的一樣,武中無相是一門極為危險的武功,雖說練成之後可以擁有傳說中的太天位天心意識,但即使勉強練成,這套武學也會不斷毒害修練者的腦部,這種傷害不管是乙太不滅體或是你的聖力都無法可治。」

白無忌緩聲道:「在惡魔島上一戰,大哥進入天位後,這個後遺症就慢慢顯現,每年他總有一段時間變成這樣,什麼時候清醒過來,根本沒有人知道。你去基格魯的時候也是這樣,大哥整整失去意識九個月,大概是在你死去的同時,因為血緣間的感應刺激才醒過來,但仍然是晚了一步。」

兄長所說的每一句話,都重重擊在小草心上,在心湖裡盪出一波波既深且遠的漣漪。

丈夫一定是因為早知道會有這場面,所以才不來的吧!眼前的兄長,再也沒有先前絕世強者的威勢,那一副驚恐到極點的表情,讓自己光是看心就痛了起來。

「哥,我……」

聽見柔聲叫喚,趴在地上的他勉強抬起了頭,卻在看到那張熟悉面孔時,再度驚惶失措地大叫起來。

「媽媽……是我不對,沒有照顧好妹妹……你、你別靠近我……」

一面聲嘶力竭地叫喊,他一面蜷縮著往後退,而當一灘水漬在地上拖出痕跡,腥臭氣味溢滿鼻端,白無忌嘆息地轉過身去。

直到此刻,小草才知道大哥過去所受的心靈傷痕有多深刻。當理智已經不存在,心底的潛意識直接展露出來,他看到自己這張與母親容貌相似的面孔時,表現出來的,竟是這麼樣地懼怕。

(媽媽,你怎麼能這樣做呢?對自己的孩子這麼殘忍,不管為了什麼,你都……)

本來曾經一度期望的溫暖夢想,現在再度被宣告破滅,小草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,雙手掩面,無力支撐身體的膝蓋跪了下來,哭泣出聲。

人生的每一刻,都應該更小心一些的,因為當自己發現做錯,命運總是吝嗇於給予補救的機會……

——《風姿正傳》卷十九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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