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巴羔子的小畜生,你被蛇咬屁股了嗎?鬼叫鬼叫的,起床啦!」
一記重重的耳光,打在蘭斯洛臉上,讓驚愣不已的他,自惡夢中驚醒,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似乎已經回到白德昭提供的那所府第內,衣著整齊,什麼戰鬥受傷都只是幻夢一場,而面前坐在椅子上、粗魯地翹著腿的那人是……「你個老色鬼,沒事為什麼打我耳光?當人義兄很了不起嗎?咦?愛菱丫頭到哪裡去了?她應該和我在一起的啊,喂,你可別趁機對她作一些很奇怪的事啊……」一開口便連續問了這許多問題,而對方顯然沒有什麼耐性,一巴掌又揮了過來,蘭斯洛偏頭想躲,但不知怎地竟沒能躲過,左面頰上熱辣辣地一痛,又給打了一記耳光。
「混蛋小畜生,才不過到外面混了一段日子,就這樣沒大沒小的,誰是老色鬼?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好色了?」
話意不對,粗魯的動作也不對,義兄東方玄龍不會有這麼蠻橫的舉止,也不會這樣老實不客氣地見面就打,那麼……在這世上,還與義兄有著相似一張面孔的人是……是……
不敢置信,蘭斯洛睜大眼睛,看著身邊的一切。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房子裡的所有景物,一桌一凳,看來是那麼的熟悉,那隻缺了蓋子的破茶壺,仍像當初自己離開時一樣,放在門旁邊的凳子上,還有自己編來玩的虎牙項煉、撿來釀酒的蜂巢,全都放在記憶中的位置……這裡,正是杭州山上的那間小屋,自己度過生命中前十五年的家。
「老……老頭子,真的……真的是你?」
回答這句問話的不是言語,對方的壞脾氣就像記憶中那樣,臭烘烘的大腳直接就踹了過來,踢中額頭,重新撞躺回床上。
「死小畜生,從小就告訴過你不知多少次,是師父,什麼死老頭子,沒大沒小……去你媽的,養條狗都比你聰明啊!」
仍然是這樣不客氣的謾罵,但聽在耳裡,卻有一種讓人懷念不已的溫馨。老天爺對自己實在是不錯,在一切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後,仍肯給自己這麼一個小小的機會,去彌補當初沒能完成的遺憾。
「老頭子,你不是……我聽愛菱丫頭說,你已經……」
「嗯,丫頭並沒有說謊。」
月光下,皇太極的表情變得和緩,試著表現輕鬆,卻又有幾分掩不住地遺憾。
「其實呢,當你看到我在這裡和你說話的時候,我應該已經是不在人世了。」
「老頭子,你不覺得自己這麼說很奇怪嗎?你明明就站在我前頭啊!而且,就算是變成幽靈了,你的嗓門還是大得嚇人啊。」
「閉嘴!大人說話,小孩子不要插嘴。」
一口吼回來蘭斯洛的疑問,皇太極道:「你現在所看到的我,並不是真正的我。是我用最後一分力量,把我的精神烙印複製在鐵牌裡面,配合太古魔道的技術,用來再給你這笨蛋一點指導的最後機會。」
即使沒有這麼說,蘭斯洛自己也感覺得到,這次見面後,將與面前這個老人永訣,然而,親口聽他說出最後兩個字,仍不禁感到一股難言的悲傷襲上心頭。
「少露出一副這種倒楣臉,去你媽的,你現在就要哭墓了嗎?」
「呃……老頭子,我聽愛菱丫頭說,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,嘴巴好像沒那麼壞……」
「愛菱丫頭是個可愛的小小姐,和你這小畜生怎麼相同?養你就是為了心裡不爽的時候有個東西可以叫過來踹,還用得著客氣嗎?」
這話當然不是真的,不過,這樣子的對談,對蘭斯洛而言卻是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的安心,漸漸地也沖淡了憂傷氣氛。
「看你這副跩樣,在外頭好像也混出了些名堂,說出來讓我聽聽吧!好的、壞的,都無所謂,讓我聽聽你在外頭幹了些什麼。」
對著坐在前頭、翹腿抖腳,一副揶揄笑意的老人,蘭斯洛慢慢說著自己下山以來的一切。
「……在暹羅城裡遇到我義兄的時候,真是給他嚇了一跳,真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與你那張醜惡嘴臉一模一樣……」
「……枯耳山上那一戰真是好險,突然那麼多蜥蜴怪物一擁而上,殺得我們屁滾尿流,還有那個臭女人,枉費臉長得那麼漂亮,下手竟然這樣毒辣!喂,老頭,你那個結拜兄弟未免也太不夠意思,我不過在艾爾鐵諾幹了幾票買賣,他居然派徒弟來砸我的場!」
「……王五師兄真是個好人啊!在我老婆的告別式上,他還親自來這邊幫我助陣。老頭,他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啊?」
「……小愛菱是個很棒的女孩子,老頭你怎麼會遇上她?還有,你太不夠意思了,大家都說你是太古魔道的大宗師,可是我跟了你這麼久,半點屁都沒有學到,丫頭跟了你才多久?你就把一切都傳她,你這下流老頭一定是見色起意、有異性沒徒弟……」
蘭斯洛不停地說著,有時興奮地比手劃腳,有時慨嘆垂首,但面前的老人卻始終維持著那樣一副微笑表情,靜靜地聆聽自己的訴說。
感覺上,時間彷彿倒流到許久之前,在自己的童年,還是個毛頭小鬼的時候,每當作了什麼事,總會立刻跑到這唯一親人的面前,高興地報告自己的成就,抓到一條大魚、找到一片四葉幸運草、發現了蝌蚪群聚的清澈水潭、拿到了可口的蜂蜜……
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當自己滿心歡喜地向養父訴說,當時身體已經不好的他,總是一面咳嗽、一面摸著自己的頭,以示嘉獎,而臉上流露出的和煦笑容,就與現在毫無二異。
自己不曾有過父親,也失去了為人父的機會,所以無法理解,所謂的父親,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?
與這個老人之間的關係,有時候也讓自己很迷惑。是師徒?是父子?還是朋友?三者都很像,卻又不只是那樣。自從知道自己身上擁有強大的內力,極可能是來自於他的傳功,他絕不只是一個普通老頭之後,每當夜闌人靜,心裡也會有一種莫名的疑問:倘使老頭子這麼厲害,為什麼要孤伶伶地隱居荒山?為什麼要把這麼多的內力傳給自己,卻又隻字未提?
特別是在聽見白起一生的故事時,更有一個恐怖的念頭襲上心房。會不會……老頭子只是想要利用自己去作某些事?
這個想法曾讓自己很不安、很難受,然而,直到此刻,重新面對養父,自己才明白一件事。
所謂的父親,到底應該做哪些事呢?仔細想來,大概就是老頭子曾經為自己做過的這些事吧!假如說,對孩子抱以期望、呵護、教育、磨練,這些是父親應盡的責任,那麼他一件都沒有少做啊!這樣的他,是應該被自己視為父親對待的,而就算他想要利用自己做些什麼,為了過去曾經享有過的那些溫暖回憶,是可以不用去追究的……
如此說來,這會不會也是白起的想法呢?自己並不認為他會蠢到完全沒發現母親的計畫,但他顯然從未對母親有過任何怨恨……
「在想什麼?一副快要掉眼淚的表情,你老爸死啦?」
老人以一副嘲笑的表情說著,但蘭斯洛卻知道,養父並非是視男人流淚為恥辱的人。對自己的教育中,他一再強調要作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,然而,他的觀念雖然很大男人,但卻具有很高的柔性。
他一直是這麼說:「為什麼要去壓抑?想笑的時候就笑,想哭的時候就哭,這樣才是正常的啊!在想哭的時候拼命忍住,裝出一副了不起的酷樣,這樣不叫男子漢,叫做孬種。人都有脆弱的一面,只有當你勇敢地去面對自己的軟弱,這樣才是一個男人。」
不知不覺地垂下了頭,蘭斯洛低聲道:「對不起啊……」
「對不起什麼?一個男人講話不要婆婆媽媽……」
「那天……我不該用石頭偷襲你的,害得你……真是太對不起你了。」
當日之所以能偷溜下山,主要是因為趁著老頭子似乎生了點病,盤膝調息時,拿塊石頭從後砸了過去,將他打倒,一溜煙地跑出去,這才得以開溜成功。
當時的想法很簡單,十五年來,自己為了離開這鬼地方,不知道偷襲過他多少次,比這更大塊的石頭都不知道砸過多少次,這老鬼半點傷痕也沒有,這次趁他生病,狠心砸一下,石頭還特別選沒尖沒角的,頂多昏一下,根本不會怎麼樣。
然而,當自己正式習武,開了見識之後才明白,那日養父面上又發青又發紅,渾身冒煙的樣子,是習武者最兇險的走火入魔,他年事已高,在這緊要關頭自己居然從後偷襲,那根本沒有任何抵禦之力的,後來他過世於阿朗巴特山,說不定就是因為自己這一砸的影響。想到這一點,心中內疚得無以復加。
「胡扯什麼?小王八羔子,你算是什麼東西?我可是堂堂的日賢者,你那點只能拿來打螞蟻的力氣,能傷得了我這無人能比的絕頂高手?你發夢等下輩子吧!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!不許有可是!」不容反抗的魄力,老人的手掌拍在蘭斯洛肩頭,嚴厲的神色慢慢和緩,沉聲道:「你是個年輕人吧?既然是年輕人,就要有年輕人的朝氣,不要想一些無聊事,去耽擱自己的人生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「沒有但是!不許有但是!」像是一個無理的暴君,老人再次駁回了蘭斯洛的話,肩頭上的手更加了力道,「做人不要老是想著過去,你明明活在現在,卻又硬要揹著過去的包袱,這樣你不會有未來的。你還有很多的朋友,可以與你共有未來,不要把那些無聊事放在心上……」
蘭斯洛還想說些什麼,但卻被老人的強勢給攔住,他嚴肅起表情,緩聲道:「其實我很不滿意,你到外頭混了這麼些時間,為什麼這麼樣地窩囊?我當初要教你的東西,並不是這個樣的……」
即使養父不說,蘭斯洛自己也知道,下山以來雖然做了不少事,練成武功,擁有常人夢也夢不到的天位力量,成為大陸知名的風雲人物,但是在心裡,也覺得這樣子並不足夠。
自己與師兄王五的距離並沒有拉近,而和大舅子白起相比,自己所立下的那些顯赫功業,就像是頑童胡鬧一樣地可笑。這樣的自己,確實是很窩囊啊……
「你在顧忌些什麼東西?畏首畏尾的,不成樣子,以前你在山上的時候,不是很肆無忌憚嗎?那個從來不把我的規則放在眼裡,只照自己意思去進行一切的你,到哪裡去了?我皇太極的徒弟,怎會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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