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在那之後,一直到媽媽過世為止,我們沒有再碰過面。」搖晃著手中酒杯,白無忌的笑容,是小草從未見過的苦澀。
「我想你多少也發現了,雖然我和媽媽掩飾得不錯,但我們從沒在一個地方同時出現,這是事實。」
「我是覺得奇怪過,問你你也不肯說,但我……我不知道事情是這個樣子……」
「理所當然,這是哥哥和媽媽共同的意思,有些事你知道並沒有什麼好處,少知道一些無聊事,你可以活得比較開心。」
白無忌道:「我希望你別再怪大哥了,他從來沒有傷害你的意思。武中無相造成的後遺症,給他造成了很大的負擔,病發的時候,完全沒有意識,那一次……大哥整整九個月失去意識,直到我們接獲你遇害訊息後的一天,大哥才回複意識,卻已經晚了一天。為了這件事,他非常難過,所以,我希望你別怪他了……」
「我……我怎麼會怪大哥呢?這些事……我根本都不知道。」
小草顫聲說著,不知什麼時候起,淚水已在面頰上橫流。兄長所說出的往事,令她方寸大亂,怎也不曉得,有那麼多事自己完全被瞞過,若是早知道這些,自己就……就……
「我、我一直以為,大哥很厲害,是我們白家最強的天才……」
「天才?天生廢人這才是真的。大哥所擁有的一切,沒有一樣是天生就得到的,在白家數千年的歷史裡,他是最強的普通人。」白無忌搖頭道:「說這些很沒意義,大哥如果知道,一定又要怪我多嘴了……」
「哥,請你再帶我去見一次大哥。」
「不行,大哥不會想要在這時候見你的,如果讓他知道我今天對你說的話,一定又要怪我多事了。」
「哥,你是不是……還瞞著我什麼?」純粹是個直覺,小草發現兄長隱瞞了一些東西沒有說出,而從他的表情,更證實了這個想法。
「如果有什麼事,你不要袒護我,直接告訴我啊!我不是你的妹妹嗎?為什麼我總是被排除在外呢?」
擦著眼淚,小草對兄長要求道:「我是個成年人了,可以承擔和負責自己的作為。如果我作錯了什麼,請告訴我,我……我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了。」
舊事重提無補,白無忌本來不想多言,但基於妹妹的要求,他長嘆一口氣,說出最後的一小段插曲。
時間是十二年前,在西西科嘉島上練兵的白起,因為身體負荷到了極限,不得不閉關調養,在安排好繼任的五色旗大統領之後,孤身返回雷因斯。
擁有當時世上無雙的天位力量,白起仍不懈怠,在惡魔島上過著勤修苦練的日子。在孤寂與病痛的壓力下,他將自身實力一再提升,但給人的感覺卻是越來越冰冷、肅殺。
親自到港口迎接兄長的白無忌,在面對兄長身上散發出的兇獸氣勢時,亦不禁暗自心怯,和以前比起來,兄長的變化太大了。對於自己這真心關心他的人來說,自然不是一件好事,現在既然他放下所有工作,回來休息調養,或許是一個重新讓他開啟心扉、從此遠離戰場的機會。
自己當然不會蠢到要兄長多與母親接近,這作法等若是與虎謀皮,但除了父親、母親與自己,兄長在世上還有另一個親人……
「哥,歡迎回來,對了,你還沒見過莉雅呢!這次你回來,剛好可以看看我們小妹,一個很活潑可愛的丫頭呢!」
「小妹……她好嗎?」
「好得不得了,宮裡沒人制得了她,大家很傷腦筋呢!」
「是嗎?」
看見兄長面上露出久違的柔和微笑,白無忌就知道自己沒有作錯,打從一開始,守護家人、得到家人的認同,就是兄長奮鬥的原動力,對這個打出生以來,只見過照片與立體影像,卻從沒抱過摸過的小妹,兄長肯定是關心已久。
打從小妹四歲之後,母親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花在祈願塔裡,再不然就是忙於處理國事。撇開立誓與她不再相見的兒子不談,她照顧女兒、與女兒相處的時間實在很少。
莉雅小小年紀,正是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期,無奈母親態度冷淡,父親又早已「暴病身亡」,雖然物質環境無比豐裕,但心裡卻是非常孤寂難耐。結果,反而是白無忌代替了父母的角色,給妹妹溫暖的親情。
冰雪聰明,卻得不到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,對於當時的小莉雅來說,兄長的存在,無疑是維持她人格沒有劇烈偏差的保險樞紐,但這畢竟不夠,所以九歲的她頑劣無比,憑著聰穎的頭腦,將宮廷內外鬧得是日夕不安。
白無忌自是知道這樣的情形,但一來對她心存愧疚,二來覺得妹妹實在是很可憐,所以並沒有多管,只把這當作是小孩子的淘氣,放縱於她。這次兄長回來,多了一個親人的關懷,對於欠缺親情的小妹來說,是最好的安排,對兄長而言,也是適得其所。
為了造成驚喜效果,時間選在三天後,莉雅十歲的慶祝會上,畢竟個性嬌蠻的莉雅最近常常蹺家,要找她不太容易。生日宴會她一定會到,而根據往例,母親會出席的機率則是太小,那麼在這時候,讓其他的親人來遞補母親位置,應該是個很好的構想。
為了準備慶祝宴會,兄長和自己一起打扮,看到他戴上那頂笨拙的尖頂帽,滑稽的模樣,彷彿幼時的情景重現,而當自己哈哈大笑,兄長搖搖頭,像以前那樣有些靦腆地苦笑著,自己確實充滿信心,覺得這天會是一個最棒的轉捩點。
結果,事與願違,這場慶祝宴會成了白無忌一生中最後悔的幾個抉擇之一。
或許是因為兄長不想破壞氣氛,刻意收斂起了一身氣勢,看起來十分人畜無害的樣子,讓一向聰明的小妹察覺不到眼前人的危險,所以她老實不客氣地將蛋糕打翻,更以一副鄙夷的模樣,說出了最刻薄的嘲諷。
「你這頭性無能的噁心怪物!要亂認親戚走遠一點吧,用太古魔道作出來的西貝貨,學人類玩什麼家家酒遊戲?聽說你生平殺人如麻,有沒有膽子與我過幾招啊?」
在兄長神功漸成,武藝日高,替母親執行一些暗殺工作時,就已經不太有人膽敢侮慢於他,而自從惡魔島上政變成功,所有人對兄長都是戒慎恐懼,別說嘴上,就連心裡都不敢有半分輕視意念,因為誰都知道,這位最高領袖的目光準得怕人,他與人一眼對望,立刻就能洞悉對方的想法。也因此,十年來,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嘲弄他的舊傷口,一言一語,盡打在他最不願記起的地方。
久違的感受,沒法自控地瞬間湧迴心頭,情緒激盪下,一股極度肅殺、兇殘的冰冷氣勢,瞬間籠罩住左近,門外守衛甚至還來不及反應,就站在原地失去意識。
從小胡作非為慣的莉雅,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,感受到死亡迫近的威脅,渾然忘了剛才踢人一腳、口出挑戰的勇氣,哇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或許是數年分別的生疏,失去了過往對兄長的信任;或許是對小妹的關心,一時間亂了方寸。白無忌第一時間攔在妹妹身前,擺出了守護姿態,但在瞥見兄長眼神中一抹驚愣、黯然神色迅速閃逝的瞬間,猛然驚覺自己的錯誤,回身揚起手臂,要給這口出不遜的妹妹應有的教訓。
「住手!平常沒有好好教導,只在有事的時候下重手處罰,這樣就是你作哥哥的責任嗎?無忌,你真是讓我失望……」
白無忌幹著喉嚨,說不出話來,揚起來的手臂給一種無形氣流當空鎖住,沒法揮下去;不明究裡的莉雅,見狀只是哭得更大聲,小拳頭用力地敲在哥哥腰間。
「她沒有受罰的理由,因為我們的小妹就沒有說錯,我……只是一頭噁心的怪物而已……」
摘掉了慶祝生日的尖頂帽,朝弟妹看了一眼,白起微微一笑,輕聲說了句「生日快樂」,就沒有再回頭,朝外頭走了出去。
當年與母親誓言永訣時,母親看著自己的背影,心裡是什麼感受呢?白無忌覺得自己或許知道了,就像現在一樣,當小妹對著兄長的背影吐舌頭、作鬼臉,凝視兄長身影漸漸消失的自己,心頭是無比的痛……
「……哥哥當天就進了祈願塔的密室,試著把武中無相推上更強的顛峰,有沒有成就我不清楚,因為他沒有多久就發病了,這期間病情好好壞壞,我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是很多……」
重新在杯子裡倒滿紅酒,白無忌道:「這就是你父母、哥哥們的故事了,不管是媽媽、大哥,都認為這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,看見你開開心心的,我們也很高興,並不希望你被這些不屬於你的往事給拖累。」
「我……我以前真的做過這麼……這麼……」
小草呆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儘管記得自己有一段時間很胡作非為,但卻已經記不得犯過的每一件錯事,特別是,自己當初根本就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了不起,自然也就不會去記。
然而,這個錯可不是一聲對不起就能解決的啊!為什麼自己當初就不能像是個普通一點的小女孩呢?有人端蛋糕過來,開心地接過,吹熄蠟燭,這樣不就好了嗎?為什麼要做一堆多餘的事呢?
人在反抗期的時候,做事還是應該小心一點,不然就像現在,後悔得要命,卻是來不及了。
「哥,我想……」
「你不用特別跑去見大哥。事情已經這麼多年了,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,更何況,大哥從來也沒有怪過你。」
「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我才更要……」
小草的說話,被一聲震天巨響給打斷。爆炸發生在遠處,傳過來的聲音已經很小,但還是可以感覺到地面的輕微搖動,小草立刻就確認了爆炸發生的位置。
(是太研院?有什麼人對那裡發動攻擊了嗎?)
這個答案實在是太簡單了,太研院這兩天在愛菱的執掌下,變為一個很成功的媒介,開始統合稷下人心,對於城外的敵人來說,當然是一件不妙的事,理所當然,會挑時間發動襲擊。
(能這樣子攻進來,目標又是太研院,一定有天位高手隨行,動手的人是大哥嗎?)
泛起這個念頭,小草再不停留,向二哥辭別,朝著太研院的方向匆匆趕去。
這時的太研院,正自亂成一團,以防衛系統的嚴密程度來說,這裡該是稷下最堅固的幾個地方之一,但在不久前,幾道奇怪的電波侵入主系統後,整個防衛程式就宣告完蛋,連預警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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