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無忌,你可以教我核融拳的練法嗎?」
身為白家少主,白無忌當然也在學習六藝神功,看這兄長一副面白肌瘦的病弱模樣,傳些武功給他強身,倒也不錯,只是這傢伙實在差勁,連最基礎的壓元功都練得一塌糊塗,也難怪父親會討厭他。
撇開這些不談,每天勞累回來,看到房間裡有個人,那感覺倒是不討厭,只不過在晚上入眠時,總會聽到一陣小小的咳嗽聲,有點吵。直到某次半夜醒來察看時,白無忌才曉得,咳嗽聲之所以小,是因為那孩子用好幾團布塞在嘴裡,不讓聲音發出來的關係。
「你、你這是在做什麼?」
看著已經咳得臉色雪白的他,白無忌非常訝異。這傢伙生病了嗎?為什麼不說出來?如果就這麼病死了,到時候自己怎麼向母親交代?
近距離一看,赫然發現許多端倪,這人瘦弱的樣子,不像是單純的營養不良,反而像是感染了某些長期疾病的模樣,需要特別照顧,但是,如果病得那麼不舒服,為什麼他不說出來呢?
「再怎麼不舒服,待在這裡,我會比較好過,如果講出來,可能又要回到實驗室去,我怕一進去,就再也見不到你和爸爸媽媽了。」
「就算是這樣,那你也應該……」
「你是我弟弟啊!我關心你、照顧你,不應該再多給你負擔的,如果讓你知道了,你會很困擾吧?」
伴隨咳嗽的說話,只讓白無忌大感煩躁,為此困擾不已的他,皺眉吼道:「你這麼沒用,本身就已經是個負擔,什麼叫做不想給人添負擔。少講那種笑死人的話了,要當我哥哥,你有什麼地方勝過我?憑什麼當我哥哥?」
對方似乎不敢回嘴,卻在短暫沉默之後,於咳嗽中露出了羞愧的神情,低聲道:「我……沒有比你強,但是,成為兄弟這種事,和誰比較強,並沒有什麼關係。作你的哥哥,當你比我強的時候,我由衷地為你高興,並且當你不再強的時候,我也絕不會因此而捨棄你,所謂的親人,不就應該是這樣嗎?」
這個回答自然不可能為白無忌所接受,在召來手下醫師後,立即轉頭離去。
正統白家的教育,是百分百地重視個人能力,屏棄一切依賴心理,崇尚自立自強,絕不讓自己淪落到要接受外來的施捨。除了自己的力量,世上一切殊不可信,所有的常規,都有突然崩壞的可能,親如父子兄弟,也可能會忽然變成從背後捅來一刀的敵人,為了要在這樣的競爭環境裡生存,自己的實力就要變得無比強大。
一隻強大的獅子,不會需要兔子的憐憫。這是白軍皇對兒子的教育,他曾說:「帝王沒有兒子,只有繼承人,我對你的愛護,是因為你有資格繼承我的一切,若哪天你不再具有這樣的資格,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宰掉你。」
注意到兒子的表情變化,白軍皇大笑道:「不喜歡爹這樣對你嗎?沒關係啊!只要你有打倒我的實力,你可以訂下自己的遊戲規則,繼承的方式未必只有世襲,當年你爺爺對我這麼說的時候,我就知道,總有一天,我會親手摘下這老廢物的腦袋,哈哈哈……無忌,別輸給你的老頭子啊!」
危機感向來是白家菁英自我鍛鍊的要件,自從踏上惡魔島之後,為了趕上父親的期望,白無忌繃緊每一根神經,務必要把表現做到最好,為此,他對那廢物的話嗤之以鼻,因為相信他的話、依賴所謂的親情,這種感覺只會讓自己軟弱下去,很快地被淘汰。
時間過得很快,對外宣稱與父親出海旅遊,白無忌在惡魔島上接受教育,四年光陰就這樣飛逝而過。
四年間,在學習上,儘管及不上父親當年的閃耀光芒,但白無忌的表現亦是相當傑出,獲得族中長老一致讚賞。被誇讚的感覺很好,只是某些時候,也會有疑惑,這樣緊繃神經過日子的生活,在面臨挑戰、無暇思及其他時,並不覺得有什麼,反而還有輕微的興奮;但當深夜獨處時,一股莫可言喻的孤寂,剋制不住地泛上心頭。
成功時的顯赫,成為站在最頂端的優秀人才,受人注視、讚美,確實是讓自己有強烈的快感;但要是有一天自己面臨失敗,這些人會毫不留情地將己捨棄、倒捅一刀的壓力,卻會常常讓人自夢中驚醒,儘管父親將這視之鞭策自身進步的動力,而樂此不疲,但想到往後的人生通通要過著這樣的日子,很多時候,真的是很疲憊。
「無忌,你知道葬禮的意義是什麼嗎?一個人有多少的價值,從葬禮上有多少真心的眼淚,就可以清楚的知道呢!」
這是母親妮妲曾說過的話。在勝敗直接關係生死的情形下,自己或許很快就有辦喪禮的機會,而在自己的喪禮上,能有多少真心的眼淚呢?這實在是一個難以面對的問題啊……
也只有在這時候,白無忌會感到困惑。如果照父親所說,如此傑出的自己,應該擁有很多東西,不會感覺到什麼缺憾,但為什麼……當自己遇到疑惑,想找個人談談時,卻發現根本沒有一個適合的人可以說話呢?
將自己這一切情緒看在眼底的,恐怕只有那個不知所謂的哥哥,假如給這人發現了自己的脆弱,不是很不妥嗎?一個成功的領袖,是不可以示弱於人前的。
其實,偶爾也是會想,除了父親與母親,世上就以他與自己血緣最接近了吧!倘使兩人換個時空背景,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?如果不是生在白家,以尋常兄弟的方式相遇,那會是怎樣的一個畫面?
這些問題,白無忌並沒有說出來,就連偶爾想到,都立刻會用理智壓下去,拒絕這種會讓自己軟弱的無聊想法。只不過,那一句「當你比我強的時候,我由衷地為你高興,並且當你不再強的時候,我也絕不會捨棄你」,卻在夜晚獨眠時,與那越益頻繁的咳嗽聲,一起在耳邊響起。
看過醫生,吃過許多藥,甚至白無忌還積極指導他修練壓元功來健身,但效果卻很不顯著,對於兄長的怪病,白無忌也束手無策,再加上諸事繁忙,並沒有多少時間可花在上頭。另外,由於父親見到兄長會非常不高興,也不好大張旗鼓找名醫來治療,只好讓他就這麼咳下去。
兄弟兩人的關係發生變化,那是在十一歲那年的春天。為了視察五色旗實戰情形,白軍皇帶著兒子來到戰區,忽然,大批魔物自惡魔洞窟中湧出,與本已被困在包圍網中的魔物呼應,登時令五色旗措手不及。
混亂的情形,將白無忌捲入實戰。由於武功並沒有其頭腦來得出色,被大堆魔物圍攻的白無忌,應付得相當吃力,特別是當幾頭巨型魔獸逼近過來後,情勢更是危急。
驚覺少主遇險,五色旗慌忙分兵來援,但卻被白軍皇舉手阻止。
「不準去!讓他一個人應付。無忌,這麼一點小場面,身為白家繼承人,你沒理由應付不來的,把這些雜碎宰光了再回來!」
「不、不行啊!爹,我應付不來的,數目太多了,我……」
「我當然知道這超乎你的能力,不過強者之所以會強,就是因為能在生死關頭自我突破。發揮你的潛力,宰光這些東西輕而易舉,要是你真的做不到,就證明你不過如此而已,這樣沒用的繼承人,我不需要,給我死在這裡吧!」
無視於兒子在魔物群中的險狀,白軍皇下了極冷酷的命令。而知道父親不是說笑,白無忌拼了命想要求生,只是,並非什麼事都是隻要努力就作得到,他的兵器已經摺斷,彈藥也消耗殆盡,對著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巨型魔獸,全然沒有還擊的力量,只能以輕快身法躲避,越來越是危急。
憑著強大火力,五色旗很快地結束外部戰爭,消滅魔物群,但在家主嚴令之下,所有人都僅是冷淡地旁觀,並沒有哪個人甘冒大不諱,膽敢出手救助已經快要沒命的少主。
一直以來只專心鍛鍊自己的能力,當自身能力不足以作為依恃,這才發現自己除此之外一無所有。
為什麼沒有人肯過來?直到這時候,自己才真的體認到,強者之路並不好走,獅子不是每一刻都那樣強大,人生中總是有些時候,會很希望旁邊有人來幫忙一把的。
假如照母親說過的話,自己一定是個很失敗的人吧……
當這些想法在腦裡浮現,死亡陰影籠罩住身心時,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,快速貼近,將面前正撲過來的人面鳥炸成粉碎,跟著又是一陣刺耳的機槍掃射聲,密集的子彈瘋狂射來,將侵犯過來的魔物一一打得渾身洞穿。
驚愣地往一旁看去,從五色旗軍官手中奪過武器,一面快步跑來,一面用機槍攻擊魔物的那個身影,看起來是那麼樣的熟悉,卻又無比陌生,因為實在很難想像,那個總是咳得臉色蒼白的他,會有這樣威風凜凜的一刻。
只是,當手上槍枝的彈藥用光,周圍軍官仍沒有救助動作,而剩餘的魔物仍朝弟弟攻擊時,他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跑,往反方向跑去。
病弱的他,沒有多好的身手,連光是這樣快跑都很吃力的身體,不可能在魔物攻擊前趕到,即使趕到,也無濟於事,但像這樣一面朝反方向跑,一面割開手臂,讓血灑在地上,強烈的血腥味,就夠讓這些本能強於理智的魔物掉頭追過來。
計畫可以說是非常成功,無奈沒跑出幾步,就被後頭的魔物趕上,一爪在背上抓出猙獰血痕。但這樣一下耽擱已經足夠,從兄長的突襲學會方法,解除危機的白無忌飛快地從一旁軍官手中奪過武器,朝魔物群猛烈掃射,在魔物們將兄長分屍之前,搶先將之消滅殆盡。
事情就這樣解決,勉強算是通過考驗,白軍皇的臉色不是很好看,但因為兒子畢竟是憑著自己的雙手,自這次考驗中生還下來,在道理上沒有什麼好挑剔的。只不過,這種通過考驗的方式,距離以自身武力,輕易屠殺魔物,在所有人之前立下下任家主的威儀,實在有段距離。
除此之外,悉心栽培的繼承人,在緊要關頭,居然要靠那個失敗品的幫助,才能克服問題,這一點讓白軍皇的能力潔癖相當不悅,儘管沒有訴諸言語,但不滿的情緒,卻是顯而易見。
如果是過去,白無忌必會對此大為擔憂,可是生平第一次在生死關頭走過一趟後,他對很多事有了不同的看法。就連白軍皇也不知道,在他兒子的心中,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,一種註定父子雙方日後分道揚鑣的大轉變。
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那時候你會來呢?」
從醫護人員的口中,白無忌知道了一個驚人的事實,兄長的體質特異,所有藥物全都起不了作用,醫療人員所能做到的,也只有包上繃帶,先行止血而已。
這就難怪一直以來他的病治不好,藥石如果無用,身體本身又弱,病怎麼可能會好?這些事兄長自己都知道,一旦參與戰鬥、受了傷,會有什麼結果,他肯定都知道,那為什麼還主動跑出來呢?在所有人毫無反應的時候,他這麼一個根本不能上戰場的人,卻挺身而出,這些……
在幾乎被包裹成木乃伊模樣的兄長前,白無忌顫抖著聲音,提出了這個疑問。
答案他早就已經知道了,而對方會怎樣回答,他也猜得到,只是,當病床上的那個人,用極其微弱的聲音,平和地說著「因為……你是我弟弟啊!在弟弟有危險的時候,挺身保護,這不是哥哥應該盡的責任嗎」時,不知道為什麼,眼淚剋制不住地從眼角簌簌流下。
這種會讓自己軟弱的行為,應該是要制止的,但在這一刻,他一點也不想壓抑自己,就在病床上的兄長面前,少年全然拋開了所有戒律,像個十一歲少年應該做的那樣,用手腕頻頻擦著眼淚,大聲地哭了出來。
原來,不管是哭與笑,能夠毫不掩飾地放開自己情緒,全然不用擔心示弱於人的感覺,是這麼樣的舒服……
媽媽……現在我可以對你說,當有一天我死掉之後,肯定會有一個人在葬禮上為我真心的哭出聲來,這樣的我,開始算是有價值的人了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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