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巫宮探密

天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主意,大概是在這之前,老頭子數度對自己說過外頭世界人們住的地方,自己羨慕之下,偷偷試蓋,卻從沒一次成功,在缺乏實際方向、知識下,只弄出一些不倫不類的怪東西,風吹即倒,只惹得老頭子不住訕笑。

這要求誠然古怪,但老頭子卻不假思索地答應,接下來的幾天,兩人不做任何訓練,合力去搜集材料,由那老頭子畫出藍圖,問自己的意見,共同設計之後,便一片一片地由木頭、茅草拼組成屋。

雖然是三賢者之一,但老頭子非但算不上巧匠,連作木工的基礎本事都差強人意,在蓋好的屋子崩毀三次後,某天晚上,自己再次從睡眠中被從樹上踹下來,入耳的不是虎嘯,而是老頭子的一陣狂笑。

「哈哈!小畜生,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吧!這就是你老子的本事!」

定睛一看,發現老頭子得意地站在前頭,終於達成目標,蓋了一間穩固的木屋出來,模樣雖然有些可笑,卻是有門有窗的實際屋子,而一直到自己離山為止,那間歪七扭八的屋子別說是倒,連半根茅草都沒有脫落過。

平時雨滴不進,沒有漏水之虞,最誇張的是某次八頭猛虎窮追不休,在自己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進屋裡後,撞在外頭壁上,木板沒有一絲破裂,反倒是那些老虎全昏了過去,看得自己目瞪口呆,旁邊的老頭子則是一個勁地自誇手藝了得。

本來很佩服老頭子的通天手段,但現在想來,自然是這位一代太古魔道大師,為了自己受挫於一間小小木屋,惱羞成怒,暗中作弊,蓋完屋子後,用天位力量強化,這才弄了一間超級木屋出來。

搞定了屋子,有門有窗,但傢俱卻仍然是一大問題,本以為老頭子會溜下山去採買,卻沒想到他找來一堆木頭,老老實實地劈削琢磨起來,看他那麼一本正經的專注模樣,瞧來心中委實是一陣暖意。

「有了這些,也就差不多了,將來你年紀大了,才不會說我什麼東西都沒為你做過,一天好日子都沒讓你享受過……」

當一切完成,老頭子瞧著自己的作品,似乎甚感欷噓,但也是從那時候起,他把自己獨自拋在山中,孤身外出遠遊,常常一走就是數個月將近半年,回來時再對自己說一些陳年舊事,還有外界的故事。

日子過得很辛苦,那時自己整天想的,就是有朝一日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,到外頭的花花世界去闖蕩,從沒對這荒山有半點留戀。但是在心底深處,那間蓋得歪七扭八的木屋,卻是自己最實在的「家」。

所謂的家,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?

一個可以棲身的住處,這並不能算是家吧!如果只是想找個地方休息落腳,任何旅店都可以,但不會有人把旅社當家的。

當屋門推開,看見的只是桌椅床鋪,空蕩蕩的一片,冰冷與寂寞會在剎那間把人淹沒,這樣的地方,不會成為「家」。有雪曾經批評過,象牙白塔不是給活人住的,多少也就是這個道理。

在與妮兒相認,與小草結婚後,自己才慢慢體會到,所謂的家,應該是某個歸處,當自己推開那扇屋門,裡頭會有個人親切地說「歡迎回家」,這樣的地方,才能算是家。

過去自己一直深信,當自己再度回到山上,在那間小木屋裡,會有個人一如往昔地歡迎自己,兩個人一起泡壺熱茶,說著在外闖蕩時候的種種。這個想法給了自己很大的動力與支援,就某個方面來說,因為不想回山時在老頭子面前丟臉,所以才一直努力至今。

但此刻……會在那小木屋裡為自己開門的那個老人,已經不在人世了。

可惡!為什麼以前就沒有想到過呢?

人世間的事,是很難說得準的,生、死、聚、散,每一刻都不停地在人世間上演著,現在還與自己促膝談笑的親友,一旦分別,沒有誰可以保證還有下次的見面機會啊!為什麼自己會一廂情願地相信,老頭子會一直在山裡等著自己呢?

不管過去有多少的顯赫功業,現在的他,僅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,身上又有病,為什麼自己就沒有想到這些,只是仍像小時候一樣,在心中把他當成一個不會倒下的巨人呢?

(……媽的……臭老頭……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死掉,算什麼嘛!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,我闖出了這麼大的事業,沒有給你丟臉啊……我還沒有來得及超越你……我還沒有來得及……孝敬你啊……)

如果說,基格魯的那一夜,妻子的死亡,幾乎將蘭斯洛的心撕成兩半;此刻驚聞養父的過世,則是將他的心整個挖出,甚至可以說,所有童年的回憶、在杭州荒山上的那個自己,一下子全被撕毀了。

過大的打擊,蘭斯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太研院的,只是下意識地來到酒店街,隨便找一家,進去就狂飲烈酒。

狂飲中,好像有很多人來和自己說話,但自己沒有理會,也無法理會,只是一大碗接著一大碗地猛喝著酒,當覺得這地方太吵,就起身離開,顛顛倒倒地換另一個新地方再喝。

一家換過一家,也不知飲了多少烈酒下肚,又吐了多少出來,腦裡的意識已經有些昏昏沉沉,但那股不住噬咬心頭的悲慟,卻沒有絲毫減褪。

從來沒有想過,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已經再沒有地方可以回去,那感覺竟是這麼樣地難受……

半醉半醒,剛想要再找一家新店再喝,卻忽然感應到妻子的氣息。小草沒有逛酒店街的嗜好,那麼,是來找自己的嗎?那剛好,夫妻兩個可以一起大醉一場。

泛起這樣的念頭,蘭斯洛眯著眼找尋妻子的身影,恰巧看到她出現在街角,剛要出口叫喚,她已側身轉入旁邊巷子,顯然到此另有目的。

好奇心一起,蘭斯洛跟在後頭,彎彎曲曲幾下轉折後,發現她進入了一家掛著歇業牌子的豔情酒吧「不羨雲」。

(奇怪,她來這種地方做什麼?來釣男人?還是跳脫衣舞?我們沒有窮成這個樣子吧?)

心裡奇怪,但腦子卻昏了起來,靠在牆角歇息,待得酒意稍退,神智清醒了些後,隱約聽見這間已經歇業的酒吧裡,傳來人聲,便即運起功力,隔牆聆聽裡頭髮生的一切。

「……嘿!帥哥,要不要和我來一段下半身的交往啊?」

沒聽出小草語氣中的嘲諷意味,蘭斯洛只在聞言瞬間大吃一驚,酒意半醒,連忙湊近聆聽,預備隨時破牆而入,卻聽見了一個不尋常的稱謂。

「二哥,今天請你把所有的一切告訴我……」

會被妻子稱做二哥的,世上應該只有一個人,難道自內戰爆發後始終避不見面的二舅子白無忌,此刻就待在這間酒吧裡?

納悶起來,隨著聲音來源繞過去,在牆壁上弄個小洞,偷偷一看,驚得酒醒大半,裡頭只有兩個人,除了妻子,就是那超級花花公子阿貓,莫非這人就是白無忌?自己可真是夠後知後覺了。

為了怕被發現,加上身心狀態的疲憊,蘭斯洛沒有再刻意窺視,只是靠著牆坐倒,聆聽裡頭的對話。

「大哥他是被製造出來的,沒錯吧?根據這上頭的資料,我大概能理解為什麼當年爹會下令抹煞他的存在。對爹來說,無比自豪的自己,會有這樣的後代,是一件很屈辱的事,但是,花了那麼多心血的改造計畫,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差誤?」

「從資料來看,大哥應該是根本就沒辦法修練武術,他的天位力量是怎麼得來的?我去巫宮查過資料,發現重要記錄已經被媽媽和你下令銷燬,你們到底想要隱藏些什麼?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讓我知道的?」

小草道:「哥,我不是外人,我是你妹妹啊!我認為我有權知道這些,請你把這些事告訴我吧!」

對於這些要求,白無忌的反應,是理所當然地冷淡。

「告訴你,然後讓你去警告你那吃軟飯的老公嗎?這樣我對大哥怎麼交代?厚此薄彼,這可不是作兄弟的精神啊!」

白無忌道:「我妹妹莉雅已經過世在基格魯了,現在的你,就如你所願,是個與雷因斯沒有關係的外人,有什麼權利要求於我?」

對於自己在基格魯的計畫,兄長始終是強烈反對,即使是現在仍心有芥蒂,這點小草不是不知道。可是,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,不光是想要協助丈夫,心裡的某些方面,也希望能多瞭解大哥一點,他的態度很奇怪,所作所為似乎沒有表面上那麼單純,自己不希望再因為無知而犯下過錯。

「如果……如果可以,我也不想死在那裡啊!死掉的感覺有多難受,哥哥你知道嗎?」

情勢所逼,小草說出了即使在丈夫面前,也從未吐露的感受。

「可是那時候的情形,如果我不這樣做,又能怎麼樣呢?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,我都不想他們受到傷害,哥哥你告訴我,如果我不用那樣的方法,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以讓大家都活下去?你告訴我啊?」

當看到妹妹的臉上出現淚水,白無忌再難保持原先冷漠的表情,看著手中的酒杯,卻是無言以對。

「如果哥哥你們真的覺得我有那麼重要,那……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那時候你們沒有來呢?我曾經是那麼期盼你們會出現的,為什麼……你們沒有來救我呢?」

這句話並非謊言,儘管一手安排著基格魯的事態演變,但是當情形不受控制,自己陷入危機時,確實期盼過兩名兄長的救援。特別是近日來看到大哥的絕世風範,如果基格魯之戰時有他在場,眾人合力,莫說逆轉局勢,肯定能讓天草不得生離該處。

但是,明明有著那麼強的力量,在妹妹面臨死亡時,卻置之不理,這樣的作法,難道就是親情的表現嗎?

而面對這樣嚴重的控訴,白無忌面上閃過痛苦的表情,在一聲長嘆後,他頹然點頭。

「好吧!我就把一切告訴你吧!希望你聽了之後,不會後悔,也別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,因為這就是一件你原本不該知道的事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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