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大小事,鉅細靡遺,這個身材瘦小的死矮子,似乎像個不可摧毀的大巨人,將一切操縱在手裡,沒有任何事能脫出他的掌握。與他面對面時,這感覺尤其強烈,自己的每一步動作、壓箱底技巧,乃至於深藏於心中的秘密,全部被他一眼窺破,在沒有別的選擇下,不得不對他俯首聽命,倘若他背後有個像青樓聯盟那樣龐大的組織撐腰,能做到這地步不足為奇,但他卻只有一個人,為何能……
帶著滿腹牢騷與困惑,韓特回去面見新任僱主,沒有任何薪資,本次工作的酬金只是一句「沒有解藥,你七日之後毒發身亡,但如果辭職不幹,我立刻就宰了你」,這堪稱是出道以來最賠本的買賣,要不是因為在那地獄式訓練中獲益頗多,自己肯定會心理狀態不平衡。
對方仍然是盤腿坐在桌子上,腿上橫放特殊鍵盤,手裡拿著鋁箔包飲料,見他到來,皺眉道:「好慢啊!奴隸甲,問個話也要這樣久,欠缺效率啊!」
(你這個死矮子,昨晚跑到稷下城裡殺人放火,今早倒像是沒事人一樣。)
看著僱主的神閒氣定,韓特心中惱火。適才他之所以面見白天行,就是受命而去,要在發動攻勢前,向全軍主帥作最後確認:不惜一切,務必攻下稷下城。
「沒問題,你們放手去做吧!我早就和白先生說過了,什麼都不要顧慮,一切由我負責,錢、軍糧、資材、士兵,要多少有多少。」為了要表示自己是個寬大能容的統帥,白天行顯得很大方,不加思索便承諾一切,看得出來,長久以來的戰事僵局,已經讓他的耐性到了極限。
這也正是白起所等待的答案,聞言,他沒說什麼,只是在鍵盤上輕敲幾下,讓代表集合的號角聲,在下一刻響徹全軍。
雖然是魔法王國的都城,但若不算潛藏不露的魔導公會成員,一般稷下百姓並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。內戰爆發、稷下被圍已經好一段日子,雖然對這樣的情形感到煩躁,但橫豎敵人沒法攻進城來,每日攻城也沒造成實質傷害,都快變成例行的演習了。
也因此,當城外的號角、戰鼓交錯響起,多數人只是相視一笑,繼續做事,並沒有感覺今天的號角聲特別淒厲刺耳。
不過,還是有人察覺到今日戰事的不尋常氣氛,那些人就是戍守在稷下城頭的城防軍。對著敵人將展開的攻擊,他們感到擔憂,因為平常會來到城頭激勵士氣、指揮的蘭斯洛親王及其幕僚,直至現在都還不見蹤影,當下只有派人入宮去請。
除此之外,敵人的動作也很奇怪,沒有急著進攻,反而將圍城的大軍逐步後撤,像是要解除封鎖一樣,越撤越遠,光是這個不尋常動作,就足以讓守城一方憂心忡忡了,而敵軍在後撤同時,有數十輛大車脫隊前行,在稷下城東首一字型列開。
由於大車上頭以厚布蓋住,瞧不清到底裝載了什麼東西,但從過去的經驗來判斷,這很有可能就是太古魔道兵器。察覺到這一點,守城士兵的臉色都很難看,過去稷下城是受到過幾次太古魔道兵器的攻擊,但那時候蘭斯洛或是妮兒都身先士卒,以他們的天位力量去承擔太古魔道兵器的犀利攻擊。
此刻兩大天位主將都不在城頭,連太研院平常派來協助防守的兩名技術員,都在昨天的飛彈倒射事件中成了青蛙,不曉得正在稷下城中哪個角落亂跳,倘使敵人真的用太古魔道兵器進攻,一切的防禦責任就只能靠他們自己了。
「快!快去請親王殿下來坐鎮,還有通報太研院,說敵人有可能用太古魔道兵器進攻。」
城防軍的急報,以最快速度分送象牙白塔與太研院。不必等到他們通傳,當城外號角嘹亮響起,本來躺在床上的蘭斯洛,立即翻身而起,匆匆取過一件袍子披上,佩上風華刀,衣帶一整,就要趕赴城頭。
「老公,你要上陣去了嗎?」後方傳來小草擔憂的詢問。她確實是很不安心,昨晚夫君一身是血地被抬回來時,心頭的那份恐懼感,至今仍無法消褪,縱然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夫君渾身浴血的姿態,但總是沒法習慣,這或許就是身為武者之妻的苦處。
「小草,很抱歉啊!我不想與你大哥敵對的。」蘭斯洛背對妻子,在這時候,他不想面對妻子的目光,怕在其中看到會令自己戰意減退的東西,更怕看到她的不支援。
「但我這個人的個性就是這樣,這筆帳如果不討回來,我這輩子都會氣得吃不下飯的,所以……什麼都不要說,也別幫他求情,這樣會讓我很難做。」
背後傳來微溫的柔軟觸感,妻子將她纖巧的身子貼了上來,兩手環住腰際,輕聲道:「我的夫君,是一個絕對重視尊嚴的人,我明白他的立場,所以不會做任何與他立場相違背的事,這一次,讓你的妻子與你並肩作戰好嗎?」
自從退居幕後,小草極少作出像這樣的主動要求,何況又是在這樣的情形下,蘭斯洛自是感動,然而,他並不想讓妻子難做,和自己的血親敵對作戰,那感覺肯定不好受,他不願讓妻子面對這樣的窘狀。
「不,不用了,這一次對我自己來說,也是一種考驗,我想憑自己的力量去克服,所以,小草你什麼都不要作,好好地在宮裡休息吧。」
曉得丈夫維護自己的初衷,小草也明白他的深層想法。成為他假想敵的天位高手並不少,這次也不過就是天位高手對戰,假如連這小小決戰的無法擺平,往後有什麼資格去闖過重重難關呢?為此,丈夫不想藉助旁人的力量,可是,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?
沒有等小草開口說話,蘭斯洛已經施展天位力量,破空往城牆飛去。凝望丈夫渾厚的背影,小草緊緊抿了抿嘴唇後,身形漸漸褪色淡化,以轉換術法移往城樓。
對於憂心不已的守城軍而言,親王殿下的及時出現,無疑是一劑強心針,眾人齊聲歡呼,卻在歡呼中相顧愕然。不知不覺中,這個男人已經成為他們的倚賴,當面對大敵壓境,他們是這樣地期盼著這人的出現。這樣的感覺,意味著什麼呢?
不過,當看見蘭斯洛的樣子,眾人不禁齊聲驚呼。親王殿下的左眼居然戴上了眼罩,變成一副獨眼龍的模樣,是真的受了傷?還是……
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,蘭斯洛逕自飛過城頭,人在空中,發出怒吼。
「叫做白起的死矮子,給我滾出來!」
對陣的白起,此刻正忙著下達一個又一個的指令,聽到這聲大吼,他的表情有些莞爾。不僅是內戰爆發,而是打從有白起這個生命體存在起,這是自己的名字首次被公諸人前,聽在一個長久以來生活在暗影中的人耳裡,確實是種頗奇特的感受。
白天行的大軍,正在逐步後撤,聽到這聲吼叫,心中也在吶悶對方要找的究竟是誰?不過,橫豎不會是打從內戰爆發以來,從沒被敵人點名過的主帥白天行。
「死矮子,你沒膽子出來嗎?你再不滾出來,我就……」
蘭斯洛會說出什麼威脅,這點是頗讓白起好奇的,但他似乎覺得,和一隻山猴粗魯對罵,有失白家高知識份子的身分,因此沒等蘭斯洛撂完話,三枚尖錐形的物體,已由陣前的大車上朝他飛射而至。
「渾沌火弩!居然用這樣卑鄙的手段!對付天位高手,這樣有效嗎?」
曾經在這樣犀利火器上吃過虧,蘭斯洛豈敢怠慢,兩臂環張,天位力量疾湧而出,要以柔勁將這三枚渾沌火弩截停,試著要將這些東西反推回去。
「對付天位高手或許不行,但對付你這種智商就沒問題。」
也不知是誰說的話,當蘭斯洛發現,又是兩枚小型火弩射來,目標不是他,而是正停頓於空中的火弩。轟然巨響,黑煙、熱流撲面而來,蘭斯洛運力抵禦,慶幸這些火弩不像上次那樣裝載輻射性元素,否則爆炸起來可著實難以抵擋。但小草和愛菱都說過,那種東西造價昂貴,製作不易,應該是沒有那麼容易遇到才對。
(有人?)
過人的直覺,猛地發現不對,蘭斯洛雙臂一封,便擋住了敵人趁黑暗攻過來的猛烈拳勁。
(核融拳?是那個死矮子!)
戰敗之辱、奪目之恨,蘭斯洛已經自動地轉了稱呼。昨夜的敗仗,特別是白起破己刀網,如同天馬行空般的旋身一踢,始終在腦裡盤桓不去,而憶及核融拳近身戰無比靈便的優勢,不願與敵人在煙霧中太過貼近,借力使力往後退去,要先把距離拉開。
然而,身形才一動,卻有一股無形的壓迫感,開始拘束自己的行動力,整個人如墮魔幻之境,雖然意識清醒,但身體四肢卻完全不能自主,眼睜睜地看著敵人一記重掌,印在胸膛上。
(是睥世掌絕?那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人?死矮子?還是那個死要錢的?)
中掌瞬間,心念急轉,一口鮮血夾勁噴出,要稍擋敵人進擊,儘管對方的長劍照樣劈下,卻已給了他空隙,風華刀執於掌中,硬擋了來人六、七記連環斬擊。
受了點輕傷,乙太不滅體立即催愈,蘭斯洛一回過氣,刀上猛地施了個巧勁,將敵刃纏住,同時左手一揮,強猛勁風將周遭煙霧全部驅散。
「好個死要錢的,果然是你……咦?你的樣子?」
一段時間不見,這個曾與自己數度交手的男子,赫然瘦了不少,雖然很想猜說他是進行了武術特訓,但瞧那面黃肌瘦、兩頰凹陷的模樣,倒像是參加了某個急速瘦身營的不良成品,實在是頗讓人好奇。
「為什麼是你這個小嘍羅?叫那個死矮子出來,我只和頭目級人物交手。」
「嘿,想找那渾蛋矮子……哎唷……想找我們家老大,憑你還不夠份量,夠本事的先贏過老子再說。」
「為什麼忽然改了稱呼啊?哼哼!是不是被我家大舅子操練得很慘啊?瞧你這俯首聽命的奴才相,真是武者的恥辱。」
「唷!親王殿下謬讚,我還真是不敢當呢,就不知道是誰瞎了狗眼,現在戴著一隻眼罩扮獨眼龍,還自以為威風地在這裡大放狗屁!」
刀劍僵持,兩邊主人的言詞辛辣無比,口舌爭辯的程度毫不亞於手上激戰,而這番言詞攻擊顯然也命中對方要害,只見兩個大男人臉紅脖子粗地對罵起來。
「獨眼龍又怎麼樣?你還不是一樣變成死矮子的手下敗將,看你瘦成這樣,最近幫主人幹活乾得很賣力喔!」
「誰是手下敗將?要不是因為我不小心,我早就把那死矮子……哎唷!……我早就把我們家老大給斬下。」被暗藏在身上的儀器連續電擊,韓特講話險些口吃起來,「至於我會變瘦,還不都是你這死猴子害的,一天被……被……那麼多次,是你早就骨瘦如柴,變成乾屍了。」
敵人沒頭沒尾的一番話,讓蘭斯洛全然摸不著頭腦,但是看人家義憤填膺,頭髮都氣得豎起來了,如果不問一問,似乎又不好意思,於是趁著兩人刀劍交擊的一刻,他貼近過去,低聲問道:「喂!嘍羅,你剛剛那句話我不太明白,我曾經對你幹過什麼嗎?」
這問話確實引起強烈效果,當看到敵人的臉貼近過來,這兩天特訓中恐怖的惡夢,再次浮現於韓特眼前。
「哇!我幹你孃!」
武學中,是有所謂的瘋魔拐、瘋魔杖,藉著如狂似瘋的猛烈氣勢,一舉壓倒對手,然而,韓特此刻爆發的猛烈攻勢,委實是非比尋常,有如怒濤驟發,連續多招只攻不守的斬擊,發揮出比平時更強兩成的力量,一時間將蘭斯洛逼得倒退連連,全然招架不住。
(媽的!這死要錢的怎會忽然變得這麼厲害?還有,我剛剛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?為什麼他氣成這個樣子?)
不知道該如何形容,白天行一方的太古魔道技工亦是看得傻眼,實在是不明白,究竟是什麼樣的特別訓練,可以讓一個人如此地氣勢暴增,有如猛虎生威,將本來實力相若的敵人殺得毫無還手之力,當下紛紛將敬佩的目光,投向正坐在工作桌上,指揮若定的白家大少。
「打得不錯,這幾天的訓練有點效果,在劍拳出來之後,可以佔到上風,那時候就可以發動攻擊了。」白起喃喃說著,卻停下手邊的工作,凝視往稷下城頭,那名正朝自己夫君投以關心目光的女子。
「……真是亂七八糟,不知所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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