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魔法跳彈

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

又是一場盛大的演唱會成功落幕,這次是冷夢雪本季在香格里拉的最終獻唱,期間,各方的富商都送來鮮花禮品表示祝賀,就連艾爾鐵諾的皇帝陛下,也遣人送來黃金花環。

這場演唱會結束之後,冷夢雪的行程表,就要看天香苑的安排,也許是在香格里拉參與舞臺劇的演出,也許是和巡迴演出的天香苑劇團一起,受各方權貴的邀請,到艾爾鐵諾或是武煉去表演。當然,目前雪片般寄來的邀請函,已經疊得如小山高,其中甚至有雷因斯眼下的大紅人白天行,希望邀請冷夢雪蒞臨演唱,為其將兵激勵士氣。

還沒有宣佈演唱會結束後的動向,冷夢雪的行蹤因而備受矚目,演唱會才一結束,就有大批媒體守候,預備探聽相關訊息。只是,儘管人們擠破頭似的,希望能突破守衛,見到應該在個人休息室中卸妝的冷夢雪,但卻沒什麼人留意到在他們身後的角落長椅上,冷夢雪本人剛剛站起身,闔上了手裡的言情小說,壓低帽沿,往外頭走去。

以閱讀這些膚淺、缺乏思想深度的東西為嗜好,那是刻意培養的習慣。在這之前,有許多人都提出同樣的建議:「你的表情太嚴肅了,一個可以用臉嚇哭小孩子的人,是當不了好藝人與好殺手的,就算是假裝也好,平常要練習把笑容掛在臉上。」

講起來容易,做起來可委實棘手,結果最後想到的,就是搬了一堆小說來看。膚淺的東西比較好學,如果說每一部小說裡都藏著數個人生,那麼把這些人生閱歷過一遍,自己的心境也可以輕鬆一點吧。

華師姐對這種行為是嗤之以鼻的,記得前兩天自己為了她寄贈食譜一事登門拜謝時,她就明顯露出不欣賞的眼神,至於表情……會被她嚇哭的小孩子,肯定比自己從前更多。

「當前天位武者中最沒尊嚴的大概就是你這蠢貨了。」華師姐其實不是真的非常冷漠,如果彼此是熟人,她偶爾也會邀人留下,共享那些不知道是由什麼材料煎煮成的苦茶。

「聽人使喚這麼有意思嗎?你不是做婊子做上癮了吧!武功練成這樣,人卻一點尊嚴也沒有,你主子要你上床舔腳指,你也乖乖照辦嗎?」

一向以自由自在、不對任何人屈膝為生存目標的華師姐,自是看不慣自己這樣的作為。然而,這問題的答案,對自己是再簡單也不過了。

所謂的幸福,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東西呢?

捨棄女子之身,將一己的武功與才能發揮到極限,創出令所有男兒低首的霸業。這是自己一度追尋的夢,也是當時所相信的幸福。

只是,人生的變化,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。當時怎樣也想不到,自己數年後會在一間破爛木屋裡,聽著手上鐵鐐叮叮噹噹,疲憊地仰望著窄小天窗透入的月光,期盼著第二天早上不必再呼吸、不必再睜開眼睛。

在那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,自己都是沒有什麼生存意志的,之所以沒有付諸行動,也只是因為心中有所羈絆,沒法這樣乾脆地撒手就走。

但這個想法在後來慢慢地有所改變。認識了一些人,與他們有所交流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原本「死了比較輕鬆」的想法,變成了「這樣活著好像也不壞」。當站在臺上演唱,聆聽臺下呼喊,感受到自己仍被需要時,活著的感覺確實在體內充盈。

只要能掌握住眼前這小小的幸福,尊嚴這種東西是毫無意義的。華師姐的醫術誠然大陸無雙,但她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心理治療師……

「算了,懶得與你這死人面孔說話……」對於師妹毫不猶豫的回答,華扁鵲似乎領悟到,自己是挑了個沒意義的問題。對於師妹心裡在想些什麼,她沒興趣也不想了解,個人的幸福只要自己能確信就可以了。

「師姐有遠行?」注意到華扁鵲正在收拾東西,楓兒這樣問著。

力量級數未明,但憑著精通醫藥與巫蠱之道,華扁鵲確實是個夠資格被各方豪強相爭攏絡的人,然而她對這些全無興趣,只是低調地在大陸各地行走,作著自己想作的實驗。

目前落腳的這個城市,華扁鵲以義診的名義開設一個暫時藥堂,免費幫本地居民看病,當真是著手回春。然而,當楓兒聞訊來訪,卻驚愕地發現,師姐正藉著義診的機會,以邪術汲取病患的生命力與小半魂魄,似乎打算煉製什麼法器……

「吸取的東西不礙事,休養三五個月就可以回覆,比起來生病還比較慘。」這是華扁鵲輕描淡寫的解釋,對於這名把自我需要放在首位的惡德大夫,醫德是毫無意義的,楓兒甚至懷疑,師姐可能在這城市散佈病毒,讓大量病患去她的診所求診。

「我要去雷因斯出診一趟。」華扁鵲淡淡地說著,卻讓楓兒將一顆心幾乎懸在胸口,「有個以前認識的白痴,求我去幫他看診,說是中了一種我一定會感興趣的毒。左右無事,實驗體也採集得差不多了,就去一趟也好。」

沒有再多交代,華扁鵲只說了這些,卻讓楓兒感到極度不安。雷因斯正是多事之秋,對峙的雙方正處於一種微妙局勢內,師姐到那邊去,究竟是要幫誰啊?如果幫的是蘭斯洛大人一方,小姐又怎麼會不告訴自己?那就代表……

這下很棘手啊!如果要和師姐敵對,要碰上她在武功之外的一堆奇門雜技,自己可是連三成勝算都沒有。

越想越是頭疼,楓兒私下委託青樓聯盟,送來雷因斯目前概況的情報,心中的擔憂,讓她沒辦法再遵守小姐「你在香格里拉好好玩,什麼都別擔心」的囑咐。

青樓動作很快,情報立即送來,而瞪著手裡的紙片,楓兒大吃一驚。直至數天前,戰況與雙方條件仍然是僵持不下的,但現在卻有了重大的改變。

「白家長公子白起出關,現已加入白天行陣營……」

白起?小姐以前曾經提過這名字,他……

強烈的不安,猛然攫住了整個胸口,楓兒知道自己沒法再安心地待下去了。

幾名在天香苑中擔任貼身侍女的美貌少女,一面興高采烈地談論適才演唱會的種種,一面來到了後臺。她們受命於隨侍冷夢雪身邊,所以接到命令後,便匆匆趕了過來。

「楓兒姊姊,老闆娘要我們告訴您,您明天……咦?」

角落裡,書和鴨舌帽都留在原處,但那張楓兒常常使用的角落長凳上,已經芳蹤邈然……

「糟了!趕快通知老闆娘,楓兒姊姊不見了,明天安排的演唱會……」

來自象牙白塔的命令書,讓太研院組出特別小組負責指揮一切的訊息,在稷下學宮自是掀起一陣議論浪潮。而不久後,太研院本身發表宣告,雖然身為稷下學宮的指標,應該在內戰中保持中立,但有鑑於內戰曠時費日,騷擾民生甚巨,故而決定協助蘭斯洛親王,消弭叛亂。

多少年來,由於許多因素,女王陛下與稷下學宮併為雷因斯人的精神指標,而稷下學宮又以太研院馬首是瞻,所以當太研院宣佈這項訊息時,確實是引人萬分矚目。

得知此事的白天行,著實吃了一驚。當初在宣佈將對太研院進行責任追究時,確實曾預料到這後果,卻想不到那個信誓旦旦說會提供技術支援的小賤人,現在會跑得不見人影,聯絡不上。幸好老天還是站在自己這邊,跑了個矮人賤民,卻來了個白家嫡系的硬手,武功強橫不說,又精擅太古魔道,這才是真正的人才。

看著大堆的太古魔道兵器,一一裝設完成,白天行忍不住自滿地笑起來:相較於那個偽王,自己身邊是如此的人才彙集,大事怎能不成?

沉浸在這些想法中的白天行,並沒有發現到,自己的想法在旁人眼中,根本就已經是妄想了,他甚至沒有發現到,身邊部屬的忠誠心,已經慢慢地轉移了方向,從本來就不抱什麼指望,變成全然放棄了。

姑且不論白天行的狀況,重新獲得蓬勃生氣的太研院,動作是十分迅速的。在愛菱的指揮下,特別小組的成員們,以超越過往水準的技術,在賣力工作學習著。而首次進入決策中心,愛菱理解到許多新東西,疑惑也更深。

因為知道白天行一方也有太古魔道的技術小組,愛菱向大老們詢問,對方大概能夠做到什麼程度時,身為太研院首席長老的白軍澤,說著很得意的回答。

「我們太研院從數千年前就極度重視保密,決不讓機密外流,白天行那邊雖然有我方若干叛徒,但是他們所學極為偏頗,只專精自己的本門,沒辦法成什麼氣候的。」

「可是,萬一流走出去的人才很多,他們把自己所知的加在一起,那也不容小覷啊!」

「絕對不可能的,祖先們有鑑於此,所以研究員們修習的方向都特別設計,一但離開了太研院,不能使用內裡資源,他們是什麼也做不出來的。」

「……我實在很懷疑,你們真的是教育單位嗎?」

愛菱委實驚訝。相較於注重道統傳承的白鹿洞,稷下學宮一直是以自由奔放為教育宗旨,可是身為稷下頂點的太研院,卻為了保密而扼殺教育,什麼重要關節都秘而不傳,這樣子要是能教好學生,那就真正見鬼了,難怪當初恩師皇太極會拂袖而去,提到太研院時又總露出不屑神情。

無論如何,現在既然自己扛上這責任,那就試著來做做看,多少也努力去改變一些現況吧!

在愛菱的指揮下,新武器「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」的製作進展迅速。基本構想很簡單,只是把強力的魔法咒文藏封在渾沌火弩中,爆炸同時,由魔法的運作取代原本的爆炸殺傷力。

簡單的構想,卻使用著過去太研院未曾見過的技術,許多地方的困難度,令研究員認真地考慮,是否應該向魔導公會借將,請一兩名魔導師坐鎮指揮。

特殊小組成員的名額有限,未能入選的研究員,扼腕之餘,紛紛自請加入支援特殊小組的眾多實務部門,希望能離特殊小組的辦公處越近越好。

能夠造成這樣的吸引力,靠的當然不只是人格感召,愛菱的實力更是主要關鍵。越是跟隨在愛菱的身邊,眾人越是為著愛因斯坦博士神乎其技的手藝而驚歎。她不愧是日賢者的唯一傳人,展現出來的許多技術,遠遠超乎現今太研院的水平,跟隨她左右,聆聽她的言語、研究她的作品,每一刻都有新的收穫。

皇太極不愧是研究太古魔道的第一人,根據其之設計圖而製造的器物,很多地方牽涉到數種能量的巨量轉換,即使是以太研院如今的裝置與技術,還是常常拼湊出錯,或是因為一個小數點以下許多位的數值計算偏差,而連連引發爆炸失火,為此,太研院連日來火警不斷,而眾人好奇地對領導者詢問著。

「愛因斯坦大人,我們知道這些都是日賢者大人留下的設計,不過,這些東西真的可行嗎?我們的意思是……您以前曾經試做過嗎?」

「放心吧!這些東西我以前都做過的。」將紅髮結成長辮,手裡拿著鉗子,忙著工作的愛菱,已成為周遭研究員視線的焦點。

「怎麼做呢?您以前的實驗室,有足夠的裝置嗎?」

「啊!沒有那麼麻煩啦,以前窮得要命,根本沒有那麼多裝置,就是鉗子、螺絲起子、鋸刀,就硬是把東西拼出來了。」

「就……就這些嗎?」

「其實是不只啦,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東西……」接過旁邊遞來的毛巾,抹去額上汗水,愛菱笑著說出傳承自名匠父親的格言,「但總之就是一句話,雙手萬能!」

「您……您真是天才啊!這簡直太神了。」

面對眾人競相投來的崇拜目光,愛菱其實有點心虛。自從拿到恩師的手札,照著上頭的設計去組裝,失敗的次數實是難以計數,而伴隨而來的爆破與走火,真是數也數不清了,倘使不是每次試做之前,都從父親工作室裡偷了一堆魔法器具當防身物,又把武功高強的師兄拖在身邊當保險,自己早就不曉得死上千百次了。此刻能活著在眾人面前耀武揚威,那可是眾多犧牲者流血流淚才累積出來的成果呢!

把什麼重要技術都扣在手上,秘而不宣,這點不是愛菱的個性,如果可以,她其實很想把師父的手札公諸於太研院,讓大家有和她一樣的學習基礎,可惜因為一個理由,愛菱始終不敢將這本手札和人分享。

以日賢者之名傳於後世的皇太極,在其研究題材上,卻與其賢者名號大相迥異,專攻一些被視為禁忌的黑暗題材,其中最擅長的,則是融合太古魔道和魔法兩門技術的生體創造。

手札中對此有極為仔細的敘述,詳盡的程度,令翻閱手札的愛菱不止一次地瞪大眼睛,說不出話來。這部手札中所記載的,絕非空泛學理,而是有著充分臨床實驗確認後的成品。

對於體內有著一半魔族血統的皇太極,九州大戰時之所以站在人類這一邊,那也只是因為其時他恰好身在人間界。凡是天位高手都有的輕視人命傾向,在皇太極身上更為嚴重,本來在他看來,這些飽食終日、不知所謂的人類,活久活短都是一樣,與其花時間找老鼠、猴子來作實驗,直接抓人還比較快。

手札中不止一次透露出「為了區區十幾萬條人命大呼小叫,有欠身為一名科學家的器量」這樣的訊息,支援這訊息的理由,皇太極並沒有採用稷下學者常說的「我們的研究將有益於千秋萬代,所以為了全人類的未來,此刻必須忍痛犧牲小小的數目」,而是直接表示「為了一己的成功,旁人再大的犧牲都不值一提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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