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姊姊!你已經重新站起來了,但弱小的我卻還只活在過去。你是有資格擁有未來的人,請把你這最後一絲羈絆切斷,放掉你的過去,好好過新生活吧!』
重新站起來?怎麼可能?假如自己真是如斯堅強,為何眼眶裡再次不能抑制地出現溼氣?在這時,自己才發現,本以為已堅強得可以承受一切的心,仍是那般脆弱。如果有選擇,她何嘗不想像那尋常的軟弱女子一樣,在此時把刀拋掉,哭著說不要!
『姊姊!我已經長大了,請讓我選擇我自己的人生吧!』
『……我知道了,綠兒,姊姊就送你走完最後一程吧!』
『姊!多謝你……』
血絲出現在緊抿的嘴唇上,一度放下的刀,再次高舉了起來。郝可蓮注視著敵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,她感覺得到這女人極關心自己妹妹,所以有四成機會會對那男人下手,但也不排除她豁出一切,索性冒險斬向自己的可能,因而在楓兒揚起刀時,郝可蓮面上微笑,心中卻戒備到最高點。
刀鋒破空,血光盪漾,蘭斯洛大叫一聲,風華刀已刺進他右胸。
郝可蓮大吃一驚,萬難想到這女子真的動手,跟著錯愕之後,一股任務成功的喜悅襲上心頭,也在此時,她失去了絕對冷靜的心境。
而這也就是楓兒所要的……
刀鋒入肉不深,又避過所有要害,對擁有乙太不滅體護身的蘭斯洛而言,根本連皮肉傷都算不上,但這小小的犧牲,卻換來絕對有利的出手機會。
眨眼的功夫都不到,蘭斯洛才因為疼痛而睜眼,郝可蓮的微笑未斂,楓兒已飆飛至她面前,雙手握刀,斜斜劈下。
(不好!這女人是賭上她妹妹性命了!)
郝可蓮心念急轉,瞬間已明白楓兒的障眼法,但這時已不及閃躲,她反應亦是奇快,提起綠兒擋在身前,希望楓兒顧忌人質而收刀,或者在斬人時心痛,那她便有一絲空隙可全身而退。
但當看到對方眼神里那貫徹一切的絕對冰冷,她的心就筆直沉下去。
既已豁出一切,那這一刀便會以最強烈的方式去殺敵。風華刀的無比鋒利,迸射出深紫火焰,組合出東方家六陽尊訣之一的烽火神劍,隱含天位力量的一刀,火焰劍勁傷敵之餘直衝出丈許,這是極力控制下的結果,否則這極怒一刀必斬盡裡許範圍內的一切。
若是沒有先前的分心,全身而退不是問題,但郝可蓮這時卻毫無選擇,只能用自己身體硬接下這一擊,亦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,她始終隱藏的實力才完全展露出來。
風華刀上傳回蘊含天位力量的反震,這還在楓兒的估計之內,跟著而來的劇毒亦在估計之中,被她以紫焰加力焚化,但之後暴起的第三重護體勁,卻令楓兒再次對眼前這女子的實力為之震驚。
碧綠色的火焰猶如幽冥鬼火,剎那籠罩郝可蓮全身,勁道之強,全然不下於自己的紫焰,更有股詭異的森寒,與之前的劇毒相輔相成,將烽火神劍的威力不住抵銷,使她在這一擊之下猶有生存機會。
但對上這含著無比悲慟、決心的一擊,任何小天位高手也不可能安然無恙,慘嚎聲裡,大蓬血雨飛濺滿空,旋即給兩股激烈對峙的火焰焚化,郝可蓮破空而走,身上一片血肉模糊,瞧不清傷勢情形,但看那狼狽的樣子,誰也曉得她付出的代價必是慘痛無比。
楓兒沒有追,因為在這時,收拾善後遠比追殺仇人更加重要。
(可惡!想不到我今日會連連犯錯!還讓自己傷成這麼重,真是最失策的一次!)
郝可蓮展開輕功,以最快速度賓士離去。適才的一擊,她雖保得性命,但體內至少七處氣門被破,五臟六腑更險些給燒得一塌糊塗,嚴重的傷勢,令她全然沒法催動天位力量,若非以獨門功法,耗損自身壽元,換取高速遁走,勢必已在楓兒緊跟而來的第二擊下丟了性命。
這時,一股顫慄感使她心神一警,正有人朝自己迎面而來,那感覺……不下於地界頂峰,卻無法判斷是否擁有天位力量,更不知是敵是友?倘若是敵,已重傷的自己如何能敵?
思索間,對方的身影已出現在眼前。
「是你?!」
俏立在前方的一處高樓上,冷冷目光直視而來。黑袍、黑膚,素來被視為黑夜女王的她,仍保持著一貫冷漠的氣質,只是身為大雪山棄徒的她,為何此刻會出現在利加斯了?
「你與他們也是一道的?」
「哼!」
沒有半句回答,華扁鵲與她錯身而過,僅留下一記帶著輕蔑的冷哼,似是為著這昔日舊識的醜態作著嘲笑。
郝可蓮亦沒有作回應的餘裕,亟需立刻覓地療傷的她,只能加快遁走,離開利加斯。
「任務失敗了,要捉拿這幾個傢伙可不容易啊!」嘴角不停有鮮血溢位,郝可蓮低喃道:「公瑾大人,您可真是丟下一個好燙手的任務啊!」
說著一句常見話語「來遲一步」,華扁鵲就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。雖然她此時出現,也無濟於事,但若沒有她的協助,收拾善後就比想像中麻煩。
把昏迷的雪特人弄醒,這自然用不到三大神醫之一齣手,可是她的連串魔藥與咒語,卻是眾人裡唯一有能力作清理遺容工作的人。天位力量不是萬能,或許在破壞上頭很拿手,但卻未必有能力處理破壞後的殘局。
只不過,這黑袍黑膚的美麗女性,在為往生者打理的工夫上,熟練得令人吃驚。當蘭斯洛表示質疑時,她也僅淡淡表示:「學東西就學全套,自來醫生與仵作不分家,一樣不行,就要開始準備下一樣。」
這話或許有其真實性,但聽在蘭斯洛與有雪耳裡卻別有一股寒意,兩人都暗自祈禱,以後千萬別給這女人醫到,不然誰知道是不是也給她作足全套服務?
自始至終,楓兒也在一旁不發一言,默默注視著一切。然而,將遺體下葬之前,華扁鵲的最後一著卻令眾人再次大吃一驚。
在些許遲疑後,華扁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磁瓶,將裡頭的淡綠色藥液倒在處理完畢的遺體上,像是某種美容魔藥,頃刻間,已無生命的肉體,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。
因為體內生死花毒素蔓延而導致身體病變的綠兒,外表緩緩地改變,片刻之後,竟回覆到她應有的年輕相貌,一個嬌美的俏麗少女。
「該做的事我作完了。」打理完一切,華扁鵲冷淡地交代一句轉身便走。
有雪對這神奇藥水的效果大感欣羨,心想若是自己也弄個一瓶,不管是作死人的殮葬生意還是活人的美容生意,都是大發特發,心癢難耐下,追趕華扁鵲,想詢問藥方。
慢慢地動手,讓黃土掩埋那自己最熟悉的面容,楓兒沒有半點表情。照妹妹的希望,在掩埋她的同時,自己也該把一切過去長埋,徹底堅強起來,只是,凝視妹妹那安詳、猶帶幾分笑意的面容,許多不該想起的回憶,卻不能自制地湧上心頭。
好奇怪,為什麼這時候出現在腦裡的,都只是些最美好的事?
在利加斯,自己還是尊貴長公主之身的時候。那時,自己儘管好武,把時間花在練劍上,但每天仍抽出空閒,伴疼愛的妹妹在花園遊玩,綠兒喜歡摘些花花草草,唱著歌謠,讓自己把花編成花環,然後再一起把花環獻給笑著來探視他們的父王……
雖然已記不得早逝母親的相貌,但父王、自己和妹妹,他們是世上最親密的一家人。這都是自己曾經深深相信的事……
真是的,明明想的都是些快樂的事,為什麼想要落淚的感覺,還是那麼強烈?
不可以掉眼淚!
已經重新站起來、已經答應妹妹要快樂過活的自己,就沒有再掉下眼淚的資格!
用所有的寧定功夫、用天位力量去影響,一定要把這股胸痛的感覺給壓下!
可是,真的可以嗎?
就像自己也知道的那樣,天位力量不是萬能,在許多時候,它反而是個最無能的東西……
「蘭斯洛大人,很抱歉,我們應該要立刻啟程的,但是我……請再給我一刻鐘,不,用不到一刻鐘,我馬上就能……」
「楓兒!」蘭斯洛感到慌亂,之前對綠兒受己牽連而亡故感到內疚,但這時楓兒的樣子卻只令他更加手足無措,自認識這女子至今,他從未看過她這麼樣的惶然……
幾天的相處裡,感覺告訴自己,這女子應是很重視自己的。這感覺可能有些厚顏,但假如楓兒真是那樣重視自己,那此刻便有些事是自己所能做,也必須去作的。
「這次的事,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。因為我,你失去了唯一的親人,我願意在往後的生命裡,也成為你的親人,盡我所能來補償……而如果你也願意接受,那麼……其實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這樣強忍的。」
從頭到尾,楓兒也只是背對自己,凝視著已覆蓋住妹妹的土地,沒有做出任何回應,但既然已作了這樣的表示,自不能半途而廢。
大著膽子,蘭斯洛來到楓兒身邊,將這高傲卻脆弱的女子摟入懷中,輕拍粉背。
沒有拒絕,楓兒順勢倒入蘭斯洛懷裡,而當溼潤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來,蘭斯洛便知道自己沒有作錯。
許久之後,蘭斯洛回憶過往,想到此刻。與楓兒的漫長相伴裡,自己見過她數次落淚,但卻從沒有哪一次,似此刻這般黯然神傷……
但真正黯然神傷的事,卻是發生在有雪這邊。
快跑斷了腿,雪特人終於追上了黑袍巫女,當他大膽地詢問,那藥水究竟是什麼東西?對方給的回答險些讓他當場氣絕。
「那藥水嗎?如果物件是活人的話,就是那丫頭體內生死花之毒的解藥!」
「什麼?你會調那種東西,怎麼不早點說?」
「你以為那解藥很好調嗎?我不知失敗了多少次,沒到百分百成功,說出來豈不是丟臉?」
冷冷地回答,華扁鵲心內卻也為之嘆息。
近年來兩次醫治失敗都是碰著了生死花,這是自己的奇恥大辱,又怎麼會不設法尋求破解之道?
當日在西湖畔遇著獸化的楓兒,認出她是山中老猴子口中那無緣的師妹,但反祖現象既成,自己便認定那是不治之症。可是,不久後,聽到她回覆人形的訊息,這就代表這病症是可以醫治的。
醫道也好,魔法也罷,這兩樣自己均極有自信,倘若世上有人能醫此絕症,豈有自己醫不了的道理?
不肯服輸的信念,儘管嘴上不講,但自己卻花費極多心神,試圖破解這魔界五大奇毒之一的生死花,也因此,當楓兒帶妹妹向己求醫時,略有小成的自己,才有辦法以藥物助綠兒延命,而當時自己便有自信,至多兩年,一定能配出徹底根治生死花的解藥。
兩年未滿,解藥便已配出,只可惜,就是遲了那麼一小步,那瓶能帶來希望的解藥已成了最諷刺的笑話。
師妹啊!自古剛強易折,誠然你堅強勇毅,百折猶生,但會否也是因為這樣,老天才一再把你捉弄了……
不像華扁鵲有那麼深的感慨,摸了摸胸前綠兒遺下的項煉,有雪慌忙說道:「那……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能讓她知道,如果她曉得了,一定……一定會……」
綠兒的求死,有相當成分是久病厭世,但救命的解藥既已調出,假如讓楓兒曉得此事,那她便是在一個本來沒必要的情形下,親手把妹妹殺掉,有雪甚至不敢想像,個性既剛且烈的楓兒知曉此事會有什麼後果?
再合理不過的要求,華扁鵲冷哼一聲,「哼!這還用得著說嗎?」
哪裡還用得著講?
在解藥淋下、肉體發生改變的剎那,那聰慧的孩子早就明白這一切了啊……
「謝謝您,蘭斯洛大人,這裡有個小東西,您可以幫我戴上嗎?」
一切就緒,眾人預備動身時,楓兒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蘭斯洛。
蘭斯洛接了過來。看外表應是條紅色護頸,可是式樣真是難看,作得像條皮革項圈似的,不知是哪個蠢蛋作的?
不過,難得楓兒會想要配戴裝飾品,在妹妹亡故的此刻,多點事情分她心神也好。
沒再說什麼,蘭斯洛將這皮革護頸為楓兒戴上、繫好。也在這程式完成後,楓兒向蘭斯洛蹲跪下身。
「從今日起,再回到您與小姐的身邊,蒼月楓宣誓效忠於您!」
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,蒼月楓加入正在逃亡中的蘭斯洛一行人,為其驚濤駭浪的後半生正式揭開序幕。
——《風姿正傳》卷七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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