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嘎然而止!發聲的不是四十大盜一方,當然也不是帶傷呻吟的花家軍,而是被一刀斷魂,首級激飛上天的花風蒼。
一擊斃敵,蘭斯洛拍馬一躍,四蹄揚起,穩穩落在山谷中央;百餘名花家軍本已鬥志全無,再看他這麼天神般縱馬奔來,給那威猛氣勢一逼,也不知是誰大叫一聲,全數轉身逃跑。
蘭斯洛看著那不可一世的花家軍此刻連滾帶爬的狼狽模樣,再念及適才一下出刀的感覺,武功似乎又有精進,忍不住心中得意,縱聲大笑。
四十大盜見得首領展現神技,大發雄威,斬下這花家大將,也是紛紛鼓譟喝采,興奮不已。
源五郎目睹這一切,心內猶自尋思。
蘭斯洛那一刀之威震懾千軍,隱隱約約,已有當日王五於鵬奮坡上天馬行刀的氣勢。看來這創自兩大刀道奇人的鴻翼刀,實有練刀養氣提升氣質的效果,當日王五傳刀於蘭斯洛,果然蘊有深意。
可惜,蘭斯洛於鴻翼刀所學只得皮肉,未研真髓。理由之一,自然是因為蘭斯洛修為不足,沒法以天位力量推動,鴻翼刀精妙處展現不出。
第二,若是王五在此,此刻的他便絕不會笑。傳聞王五宅心仁厚,愛人如己,看見這許多人狼狽奔逃,思及腳下遍地屍骨,這位絕世英雄便只有黯然神傷,怎會以此為傲,洋洋得意?
這份胸襟與氣度,蘭斯洛一時是不會懂的。也因此,他的修為尚差了那位大師兄老大一截……
「如果是大規模的戰爭或是同樣精於算計的對手,那便只能藉著計裡藏計的連環計來謀求勝利。不過像這樣的小場面,簡單的小伎倆就足以決定勝負了。」
這是源五郎的說法。話雖如此,他仍然是一計多用,沒有讓其他人閒著,在蘭斯洛率隊狙擊花風蒼一行人的同時,被刻意調離的妮兒,則帶領四十大盜的其餘弟兄,換上了特別準備的軍隊制服,假花風蒼之名,巧計開啟糧倉,運走了裡頭所有的米糧。
「既然作的是強盜,不管仗打得多漂亮,如果最後什麼東西也沒拿到,還是沒有意義的。」
所以,在擊敗花風蒼的同時,也設計將附近最大的一處糧倉搬空,這樣所得的利益可遠高於搶劫糧車,而且軍隊受到重創,一時無力追捕,不管是要發粥或是派米,都應該有一段充裕的時間。
「並不是我的主意有多高明,這次的勝利主因是對方的能力太低了!」
在四十大盜的慶功宴上,源五郎沒有因勝利而自滿,只以淡淡的口吻說出事實。
眾人都將這當作謙詞,只有雪特人發表了類似的想法:「是啊!三哥沒有別的長處,最厲害的就是一顆陰險黑心,我敢打賭,他與人比武,一定會在前一天晚上早到,然後偷偷在地底埋上幾千斤的火藥!」
源五郎苦笑不答,當初暹羅比武,能讓雪特人過關斬將,靠的還不就是這一套。
蘭斯洛笑道:「炸藥倒不見得,但是那花風蒼計決想不到,我們會事先在那山谷裡挖了條通到外頭的小道,當他看到我們的時候,那副表情好像見了鬼!」
這次的作戰很簡單。源五郎將有雪庫存的火藥全部用上,挑了個適合作埋伏的山谷,將火藥埋下,再挖條逃生小道,一切就是這樣。
可是,火藥要如何埋,爆炸時才能有預計的效果?要如何控制山石崩塌的規模、方向、速度?逃生小徑要由何處開挖,才不至於火藥一爆炸,小徑也隨之崩塌?多種因素只要一個配合不上,四十大盜就會給塌落的山石第一個活埋,或是瞪著堵塞的逃生通路,全軍覆沒。
這些看似簡單的東西,是需要豐富的地質知識、精密的計算能力來作後盾,而源五郎齊備了這些能力,在妥善運用後,引導眾人走向此次勝利。
雖然成功掠奪到了大批糧食,四十大盜並沒有全數佔為己有的打算,不過,要如何發放出去,則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。最後,則是有雪想出瞭解決辦法。
雪特人的蹤跡在大陸各地都可看到,本身是一個很遼闊的人脈網路,在眾人目前所棲身的枯耳山一帶,有個叫做馬福林德的雪特人,是這一帶雪特人的頭頭,過去四十大盜與花家軍對峙時,他曾經提供了不少情報,現在,就藉著他的手下,把這些米糧分送到附近城鎮的每一處。
讓雪特人經手辦事,豈有不貪汙偷藏之理?不過蘭斯洛親自提刀監督,只要別做得太過火,也就睜隻眼閉隻眼。連續兩天下來,原則上一切無事,近萬災民受惠,千謝萬謝,蘭斯洛特意叮囑,此地不可久留,災民們拜謝而去,四十大盜更因此名聲遠播,成了舉世聞名的俠盜組織。
由於饑荒未過,釀酒不易,這晚的『打垮花家敗類慶功第八次會』上,眾人仍是以水代酒。饒是如此,勝利的喜悅卻比任何醇酒都要甘美,令四十大盜的成員們非常陶醉。
一戰功成的源五郎自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。他與有雪談笑方酣,眾人嚷著要他彈奏樂器,興致正自高昂,忽然所有的聲音都靜寂了下來。
四十大盜中唯一的女性,此刻緩步走到源五郎身前,臉上的表情十分惡劣,顯然心情極壞。她從懷中掏出一面紅色小旗,遞至源五郎面前。
「哼!」
源五郎不解地側著頭,「呃……妮兒小姐的意思是……」
少女沒有回答,仍只是冷哼一聲,將那面紅旗在源五郎面前晃了晃,那種紅著眼眶、嘟起小嘴的俏模樣與平常的嬌蠻不同,卻像是一個頑童迫不得已將心愛玩具送人的委屈神情。
源五郎瞬間明白了。少女是因為輸了打賭,特地來付清賭注的。
這面紅旗是四十大盜行動的指揮旗吧!曾聽有雪提過,本來蘭斯洛不搞這一套,不過在將指揮權交給妹妹時,特別做了一面小旗子,充作象徵。妮兒為此非常高興,一直珍而重之的貼身收藏,現在會主動交付出來,其心情不言可喻。
這是件好事。那代表少女敢做敢當,既然承諾了,就算不捨也願意實現諾言,而不是像普通庸俗女子般撒嬌耍賴。
真好,她並沒有讓自己失望呵……
源五郎微微一笑,伸手去拿紅旗,但是落手位置卻有些微差異,在碰到旗子時,也順勢握住少女的溫膩手掌。
妮兒皺起眉頭,似覺不妥,但是這時候似乎不適合說這個,她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「關於我們上次的約定……」
「我沒有做到。」源五郎笑道:「我們的約定是:四十對兩千,讓大家毫髮無傷,安然脫離。而我所做的是二十對兩千,敵軍全滅,這和當初的約定不同,嚴格說來,是我輸給妮兒小姐了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
源五郎微笑道:「能夠代表大哥統領四十大盜的,除了妮兒小姐沒有別人,請您繼續打起精神,帶領我們行動吧!」說著,以他那獨一無二的優雅體態欠身一禮。
妮兒為之語塞。她當然知道這次賭約自己是輸了,自己一看到這個男人,就莫名其妙怒火直衝,說不出的憎厭敵視,怎樣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,更不想欠他的人情……可是,這支代表四十大盜指揮權的紅旗,是哥哥肯定自己能力後所給予的信任與委託,自己實在不願意失去它……
雙方沈默半晌,少女握住紅旗的手腕隨著內心激動而輕輕顫抖,唇瓣微張:「……謝……謝……」簡短的兩個字卻怎也說不出口。對此刻的她來說,要坦率地說出謝謝,似乎比認輸更加艱難……
幸好,微笑著的他完全洞察了佳人的窘迫。
「呵,這面旗子還是請妮兒小姐留著吧!至於給勝仗勇者的恩賞,我只要這個就夠了!」
源五郎微微笑著,忽然動作飛快地在少女手背上印下一吻。妮兒驚叫一聲,想要抽回手掌,卻已遲了一步,被這奸笑的淫徒偷襲得逞。
「你!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呵呵!傳說美人如玉,妮兒小姐的手好香好軟啊!」
又香又軟?
才怪!
砸在頭頂上的那顆大石頭,天曉得是不是從茅坑旁邊搬出來的,不然怎會這般又臭又硬!
四十大盜早已熟練地閃到一旁,不敢接近爆發中的火山。有雪用帶著憂懼的眼神望向蘭斯洛,後者好整以暇地道:「嗯!老三這麼用功,不出兩個月,必然盡得我家鐵頭功真傳!」
可不是嗎?人家大小姐可不是像平常那般一砸了事,而是舉起大石頭當榔頭用,連續狠捶!
唉!不過是親了一下,連唇印都沒留下,用得著這麼拼命嗎?自己的聰明腦袋要是被打笨了,那可怎麼辦才好……
想是這麼想,但那名被痛砸得倒在地上的淫賊,卻忍不住心內的情緒,笑意偷偷浮上嘴角……
珍珠鞍,輕騎馬,一日看盡玄京花!
花字世家的根據地,玄京,位於艾爾鐵諾北北東,平時是由當家主坐鎮,處理家中大小事宜以及第四集團軍的軍務。
然而,眾所周知,此刻花家當家主為著一件重要任務,帶了世家中一半好手在東北國境辦事,因此,負責打理玄京城總務的,是現任花家總管,花天桐。
這位大總管此刻正為著連串接踵而來的麻煩,傷透腦筋。隨著旱災而來的民亂,並不好處理,在當家主授權下,幾乎全數採取鎮壓模式,這事花家近千年來早辦得習慣,所以並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不過,最近新竄起的那個盜賊團──阿里巴巴四十大盜,卻著實是個礙眼角色,不但連續劫奪花家貨物;兩個月前還和花家硬幹一仗,令兩千軍隊幾乎全滅,花家新生代菁英之一的花風蒼更因而落敗身亡。
這個戰果令花家顏面無光,幸好已立刻採取行動,封鎖此事。否則若傳開去,那群強盜豈不成了大仁大義的俠者?這樣的形象一旦確立,將會對花家的統治權造成嚴重威脅,所以這群強盜等若已為他們自己簽下死亡切結書。
可是,比起他們,花天桐這時更在意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名男子。
「末將蔣忠,任職於第二軍團第三軍,謹代表敝上向花大總管致意。」
花天桐皺著眉頭,端視著這名身穿白色騎士服的男子,在納悶他來意的同時,也不由得想起他口中的「敝上」,那名長年帶著半邊面具、猶如冰鋒般的冷峻男子。
據自己所知,那人的出身與花家確實頗有淵源,但一直以來,他並未與花家有什麼往來,且第四軍團遙隔兩方,各不相干,他今日遣使至此,是何用意?
「嘿!蔣將軍客氣了,我有許多年沒見到周大元帥了,未知元帥他可安好?」
「元帥操持軍務,晝夜無間,我等西方軍民無不竭誠愛戴,只是他事情實在太忙,日前貴宗老當家仙逝時,沒能親來祭拜,心中是相當遺憾的。」
雙方客套數句,氣氛一時有些詭異。似是為了省去互猜心意的時間,蔣忠開門見山道:「此次元帥命小將前來,乃是有一事要請貴宗協助。」
「哦?竟是周大元帥有所委託?這可不簡單啊!」花天桐沉吟道:「不知敝家有何處能夠效勞的?」
「近來,在國內有個叫做阿里巴巴的強盜團,四處掠劫,為禍百姓甚巨,元帥深自憂心,故遣小將前來,希望與貴宗合作,將這群強盜消滅,為民除害。」
花天桐聞言面色微變。四十大盜雖然鬧得厲害,卻始終是花字世家之事,若是石字世家開口合作或許還有幾分道理,你周公瑾遠在西方國境,這般多管閒事,莫非當真是小看花家無人?
他這番心思,蔣忠精明幹練自然明白,遂道:「北方的治安原本我們不該僭越,但這票強盜於月前一宗劫案中,搶了白鹿洞的貨物,傷了十多人,元帥他念及師門重恩,心急如焚,這才自告奮勇,希望與貴宗合力除害,為師門雪恥。」
花天桐也是老江湖,心知蔣忠所言雖是有理,卻未必是實。四十大盜在北方領地內的劫案,全有報告送到自己這邊,裡頭可沒有與白鹿洞相關的掠奪記錄;若是發生在石家領地,那起碼是三個月前之事,他周公瑾若真心急如焚,怎地拖至此刻才發作?
可是,自己雖不願外人干涉花家行政,但除去四十大盜乃必然之事,聽聞其中有數名高手不易對付,在當家主把眾多高手調至邊境的此刻,如若傳聞是真,那麼要剿滅這股強盜,花家勢必得付出極大代價;要是能利用他借刀殺人,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。
「周大元帥的好意,敝宗極為感激,卻不知要怎樣合作?」
花天桐心有顧慮,倘使對方的回答是派兵入境,那這個合作就很可笑了,不過周公瑾並非蠢人,自不會有此愚行,當下他靜待對方回答。
「剿滅四十大盜的工作,由我方一肩擔起,若有漏網之魚,貴宗只要協助我方高手緝拿即可。為了避免非議,此次出手剿滅四十大盜的人選,乃由白鹿洞直接派出。」
如果是直接從白鹿洞派出,那就說不上是第二軍團協助第四軍團,花家的聲譽也不致受損,這個合作條件花家可是佔盡便宜。
花天桐沉吟道:「如此當然甚好,不過,聽聞那四十大盜中頗有高手,未知貴方的人選是否……」
「花大總管毋須擔心,就算那四十大盜中真有高手,也無法改變他們一夕滅亡的命運。」蔣忠冷笑道:「因為此次行動,是由陸游宗師的關門弟子,元帥的小師弟親自執行!」
「什麼?」
饒是花天桐閱歷豐富,此刻也不禁驚叫出聲。劍聖陸游的第七弟子向來有著種種傳聞,卻從不涉足江湖,這四十大盜究竟有什麼能耐,會讓白鹿洞如此慎重行事?
看來這四十大盜確實是離死不遠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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