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針鋒相對

截然相反?那便是指眾人過往碰上的盡是廢物,所以才能闖下這般大的名頭。四十大盜有些腦子不太靈光的猶未想通,但聽出此話意的卻無不臉色大變,那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原本就在抑制怒氣的妮兒。

「你說得很輕鬆,卻也不過是紙上談兵,實際上又哪能這樣面面俱到?我們今天以四十敵兩千,還能讓所有人撤退回來,就已經是極限了!」

「是嗎?」

這男人似乎很清楚該如何刺激自己的怒氣,單只是他那副不置可否的輕蔑模樣,自己便是一陣急怒攻心。

「好!四十對兩千,如果你有辦法讓大家毫髮無傷,安然脫離,四十大盜的首領位置就交給你!」

這是少女的盛怒之言,卻也是源五郎等待許久的一句話。他隨即道:「好!一言為定!」

說完,源五郎舉掌,欲與對方擊掌為誓,哪知少女看也不看,逕自走到兄長身前,冷冷道:「你就一直看你妹妹出醜,看得很高興嘛!」

蘭斯洛聳聳肩,哂道:「手心是肉,手背也是肉,我很為難啊!而且,老三又沒說錯……」

「很好!」

若非親眼所見,旁人計決難以相信,這麼一名嬌滴滴的少女,竟有如斯神力!

妮兒僅用左掌敬輕而易舉地拎起旁邊一塊數百斤重的大石,輕鬆得像是拾起根樹枝。跟著,她將石頭用力地往兄長頭上擲去,爆出震耳巨響。

事出突然,眾人卻俱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。在蘭斯洛的怒吼聲中,少女拔足飛奔,迅速消失在夜幕裡,這時,有雪向源五郎道:「你現在該知道老大的鐵頭功是怎樣練出來的吧?」

源五郎看著佳人消失的方向,微笑道:「其實我有句話沒有說。妮兒小姐是滿有優點的,她剛才明明氣得七竅生煙,卻因為無法反駁我的話,而剋制住自己,沒有訴諸暴力,這是一種很可貴的精神……」

話沒說完,卻見包括有雪在內,所有人以一種極錯愕的表情瞪著自己,像是聽見了什麼絕頂荒謬的事。

「有什麼不對嗎?」

「有!」有雪搖頭道:「三哥你太不瞭解那丫頭了,她既然恨透了你,那……那她一定會覺得這裡的石頭……不夠大!」

源五郎一愣,只聽見巨大的腳步聲高速迫近,定睛一看,乖乖不得了,那少女扛在背後的巨巖,赫然像座小山般恐怖。

當少女扛著巨巖高高躍起;雪特人與四十大盜早就熟練地連跑帶跳,四下找掩護避難,看著那巨巖朝目標物擲下。

轟隆!

巨響中,只聽見雪特人的無限讚歎:「好厲害!這已經不只是鐵頭功了,各位同志,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石家大地金剛身的由來……」

大地金剛身?

金剛你媽……

夜深,源五郎與蘭斯洛秉燭夜話,想要知道一年多來兄弟們的近況。他感覺得出與暹羅分手時相比,這位大哥又有改變,聽有雪說,他每天夜裡都忙到很晚。

「大哥平常這時都在做什麼?」

「練功!我最近練功練得很勤,整個心思都放在晉身天位上頭,所以才把四十大盜的管理都交給妮兒。」

蘭斯洛端視茶杯,嘆道:「世事無常,就算練成了絕世武功,也未必能縱橫江湖;不過武功不練得好一點,卻連在江湖混下去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
一身好武功,就是在江湖打滾的本錢,特別是在阿朗巴特山的魔震影響越益顯著的現在。自一年多前東方玄龍正式施展天位力量後,這段時間裡,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一一在大陸上出現,儘管為數甚少,但對於九州大戰後幾乎未曾有人破地界的風之大陸,卻已是驚天動地的鉅變!

更何況,縱是最低階的小天位,只要一個人,便足以令這大陸掀起驚濤駭浪!

如果還停留在地界,那麼蘭斯洛根本就沒有資格與人爭雄。

不過,源五郎卻從那句話中聽出弦外之音:老大一定不怎麼開心。為自己的力量提升而擔憂苦惱,這是必然的,但他竟會說練成絕世武功,也未必能縱橫江湖,這就是很不簡單的成長了。

向來人類都是在痛苦的閱歷中成長!

自蘭斯洛領導四十大盜,短短時日內聲名鵲起,但與石家的激烈鬥爭、江湖奔波,絕對不輕鬆,這段時間裡,他必定是遇到了很多絕世武功也難以解決的事吧!

「妮兒小姐的武功很好。」源五郎簡單說了一句。

蘭斯洛的武功仍未突破地界,僅率領四十人與石家、花家的千軍萬馬對抗至今,妮兒自然是首要功臣。

蘭斯洛道:「說也好笑,我老妹也不知是怎麼學的,同樣是一門武功,她和我一起練,卻比我還要強得多,以往有許多次絕境,大家都是靠她的力量才脫險的。」

「想像得到,可是這還不夠……」

四十大盜中只有一個天位高手遠超餘人,假如什麼事都依恃她的力量,這種不平衡的風光縱能耀眼一時,亦不會太長久。

蘭斯洛必然也曉得這點,否則不會與妮兒約定,帶隊時非到萬不得已,不許使出天位力量!

只有靠謀略、統率、團體力量來與敵人周旋,才是四十大盜真正的實力。不然就會像別的盜賊團一樣,每次大型作戰後,幾個武功過人的首領得以倖免,下頭的小弟卻死傷殆盡,一天到晚要換新人。

蘭斯洛是極端愛護自己弟兄的人,他所想要的是整體四十大盜的出人頭地,不是個人的榮光。當然,那份想要教育妹妹成長的心意,亦是煞費苦心。

「我這妹妹其實真有副軟心腸。」蘭斯洛忽然道:「你知道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嗎?」

源五郎搖頭。

蘭斯洛帶源五郎行至不遠處,燈火微光中,妮兒一面指揮同伴,一面捲起袖子,親自幫忙。

夜已深,他們不是在練習武藝,也不是在維護裝備,而是弄了幾個簡陋的大鐵鍋,正在煮粥。

眾人不是烹調能手,粥的味道當然也不香,甚至還是水多過米的煮法,可是眾人仍是戰戰兢兢,因為在這旱災中,一粒米、一滴水都是得來不易的珍寶。

「這主意是我老妹想的,等會兒粥煮好了,便用特別的藥草凝成粥塊,由她送往山下的民居,分送饑民。」

蘭斯洛苦笑道:「我們之中也只她有這份本事,扛著那麼重的東西還輕靈得像頭貓兒,不被人發現。」

源五郎微微一奇。從青樓聯盟傳來的密報,他曉得四十大盜是有賑濟災民之舉,可是為何用這麼笨的方法?

「為何送粥不送米?」直接送米,豈非簡單得多,莫非是怕饑民沒水,煮不了粥嗎?

「送粥直接吃完了事,不會給人抓到把柄,也比較不會牽連到無辜。」

蘭斯洛眼中閃過一絲哀傷,道:「去年此時,我們就是沒有想到這個道理,在伊格布林,我們……」

源五郎知道這件事。去年八月,在艾爾鐵諾的伊格布林,四十大盜打了極壯烈的一戰,以蘭斯洛、妮兒兩人為主力,對抗石家親衛隊近三千人,親衛隊的指揮者,十三太保排行第二的石存孝,被蘭斯洛一刀搏殺於馬下,四十大盜因而成名,傳遍大陸。

根據青樓傳回的情報,那一戰之前,四十大盜便有將劫來的財物贈於貧民的行動。以蘭斯洛個性,一來也沒多重視金銀珠寶,二來既是要做俠盜,豈可不劫富濟貧;也因此四十大盜始終風評不惡。

但這卻成了一個破綻!當石存孝追蹤四十大盜的形跡來到伊格布林,他便搜遍四十大盜散佈的金銀,將持有者以與匪共謀的罪名處刑,再擒拿人質威脅四十大盜投降。

當時蘭斯洛感到遲疑,但立刻採取行動的卻是妹妹妮兒。眾人的現身仍是晚了一步,石家軍向來嗜殺,不管四十大盜出不出現,人質是向來一個不留的。於是,四十大盜陷身於三千兵馬的包圍下。

「那次,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輸。憑我和妮兒的武功,那些只會騎馬射箭的兵丁何能阻我……最後果然也讓我劈了那混蛋,可是……」

蘭斯洛說得很遲緩,這讓四十大盜成名的風光一戰,看來卻是他最不願回想的一戰。

「那一戰,四十大盜的老兄弟死去一半,連有雪都險些沒命,我和妮兒的武功是夠高了,可是其他人卻及不上我們……結果當我們排開一切障礙,可以救人的時候,傷害已經造成了。」

蘭斯洛苦笑道:「還有那些平民……他們甚至沒見過我,只是被我們放了金幣銀幣在門口,結果就因為這樣被吊死在絞架上,有十來個還凸著眼,也不知道是瞪我?還是瞪那群王八蛋?我最後是宰了那姓石的混蛋,但是那又怎麼樣呢?死在我面前的弟兄還是起不來……」

源五郎默然無語,義兄能有這樣的親身體悟,將會導致更深一層的人生思索,對武學進境大有好處,但這話又怎好說出口。

「那件事讓我沮喪好一陣子,妮兒嘴上不講,可是也偷偷哭了十幾個晚上……」似乎不想繼續這話題,蘭斯洛道:「反正就是這麼回事,總之,在那之後,我們送人東西就小心得多。送粥不送米是個笨方法,可是我們也只想得出這笨主意……這種事也做不了多久,只要風聲一緊,我們就得離開這裡,不過我們走到哪兒、搶到哪兒,粥也送到哪兒,總算對得起人就是了。」

源五郎曉得,這義兄的個性與他師父一般急躁偏激,雖然不壞,可也未必是算得上好人,只要心中認為有一件事是己所當為,不論善惡,也不管那是多笨、多不討好,就是會去把它完成。

根據當初有雪信上所說,艾爾鐵諾旱災一起,正忙著與石家親衛隊你追我跑的蘭斯洛聽聞花家如此劣跡,勃然大怒,拍桌道:「青天白日,怎容他花家橫行若斯!」遂帶領四十大盜轉移陣地,專門掠劫花家糧隊,以糧賑民,不然石家領地富饒,何以眾人會舍富取貧?

當時自己便喟然而嘆:「如此人物,這才不枉我為他辛苦一場……」

現在看來,自暹羅城分別後,這位義兄果真是成長不少,想來雷因斯的女王陛下定是煞費苦心。

粥已煮好,七、八個一人高的大鐵桶用繩索縛在一起,妮兒毫不費力地往背上一背,快步如飛,頃刻間便消失在山道上。

源五郎目睹佳人背影遠去,轉頭道:「大哥,你放心吧!我會好好給花家一頓苦頭吃的。」

「有你在,我就不怕妮兒那丫頭亂來了。」蘭斯洛道:「你這次來,行事有點奇怪,這麼鋒芒畢露的舉動不像你啊!」

「那是因為兩個理由。」源五郎笑道:「我新來乍到,要干涉隊上行事,眾兄弟必不服我,需得做出一些很醒目的大事,才能一舉懾服大夥兒。」

蘭斯洛點點頭,心裡仍覺奇怪,因為以源五郎一貫的作風,從不會急於一時,總是小心收斂自己的鋒芒,作為扣在手上的底牌,而眾人往往是在相處日久後,才發現這笑嘻嘻的美男子手段竟是這等厲害!

「第二個理由……」源五郎環顧左右無人,附耳悄聲道:「要追求女孩子,當然要先表現出一些效果十足的動作,不論好壞,總之讓她印象深刻,這樣才容易成功。」

蘭斯洛瞥了他一眼,剎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
狠角色!這傢伙絕對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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