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次郎面色如雪,冷冷道:「你雙手俱殘,使不出劍法,上了臺拿什麼和人動手?」
「您教我的劍法中,有幾式是以腿御劍,我這幾天正在勤修,希望屆時能發揮作用。」
「你怎麼這麼死腦筋,不打不行嗎?」
「古人與人相約,縱然身死,亦會化為精魄趕赴約會。」花若鴻凜然道:「師父您傳我劍藝時,亦叮囑我學劍者劍骨為先,人無風骨則劍藝不成,如今又怎能要我做個無信之人?!」
花次郎登時語塞,這種書呆子的習氣,正是白鹿洞門徒的特色,氣節為重,死生為輕。他很想大吼「講信義是俠者之事,你這不成氣候的小癟三,學人逞什麼英雄」,可是,又說不出口,眼前的這名二楞子,縱使武功不成,卻比江湖中許多俠者更有英氣,看起來,甚至有些像是當年的自己。
「好了,老二,什麼都別說了。我們的小弟確實是成材了。」源五郎看著花若鴻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,「是我們把他變成龍的,你現在又怎能要求他做回蟲?」
源五郎心中感慨,這件事又是在自己預料之外的變化。那並非自己失策,只是精神全放在蘭斯洛身上,實在對這名小弟注意太少,心裡又微存輕蔑之意,以致沒有發現他的本質,竟是這樣一塊美玉。
說來老天委實待己不錯,竟能在此發覺到這樣的人才……
花次郎霍地站起,面上殺氣大盛,逕自往外走去。眾人猶自不解其意,花若鴻卻已出聲道:「師父,你是想去殺了石存忠麼?」
蘭斯洛一驚,這才曉得這名二弟又想以拿手本事解決問題。
花次郎沒有回頭,也沒有承認,淡淡道:「石存忠若死了,比賽赴不了約,失信的只會是他。」
花若鴻踱到他身後,恭謹卻堅定地道:「師父,是您給了我尊嚴,讓我知道作人的感覺,請您別把它奪走好嗎?」
花次郎身軀劇震,似乎想說些什麼,卻終究沒有回過頭來。好半晌,他沉聲道:「你要弄清楚幾件事。第一、我不過一時高興,教你幾招蹩腳劍法來看笑話,可不是你師父,更不會有你這雜碎徒弟;第二,我高興殺誰就殺誰,沒人管得了,說不定明天我就在比賽時上臺,把石存忠連帶你這豬腦袋一起砍掉!」
講完話,他腳下一點,已飛身躍出屋外,轉眼不見,卻仍拋下一句話。
「絕世武功不可能一晚就學會,我等著看你明天怎麼死!」
房內,眾人面面相覷,花若鴻回房練劍;源五郎癱坐在椅內,似乎為著某事困擾,表情陰沈得嚇人;有雪與蘭斯洛竊語不休。
「唉!二哥表達感情的方式,還是一樣笨拙啊!」
「是啊,什麼看花小子的笑話,我覺得他根本是製造笑話給我們看。」
「不過,老大,你有沒有發現,花小子忽然間變得好耀眼,好偉大!」
「有啊!看著他,我眼睛刺刺痛呢!」
嘴裡戲謔著,蘭斯洛心頭仍感困擾。
花次郎說得沒有錯,絕世武功不可能一晚學會,花若鴻不是那種天才,也沒有那等內力。便是花次郎肯灌輸給他,只一晚時間無力消化,運起功來只會死得更快,加上他雙手俱廢,明日一戰,究竟該如何是好呢?
時間再過兩個時辰,眼見天色將明,決戰之時越來越近,蘭斯洛不由得嘆息。
「怎麼花老二會教出這種徒弟?一點都不像啊!」
「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吧!」有雪道:「天曉得他們白鹿洞是怎麼教學生的,明知不可為還為之,那不是擺明找死嗎?」
「我也想不通。以後儘量少和這種人相處。不過,已經兩個時辰了,老三滿肚子的壞水好像也想不到什麼妙計,這次真是麻煩。」
兩人說話間,花若鴻緩緩從房中走出,臉上表情沈靜,渾然看不出決戰前的激動。
「兩位前輩,我這就去了,多多保重!」
蘭斯洛與有雪俱皆無語。有雪想說「你放心去吧」又覺得這不太對勁,蘭斯洛也找不到話講,難道直說「你放心,我等會兒一定替你報仇」嗎?不過,他已打定主意,等一下見情形不對,立刻殺上臺救人,當事人如果反對,打昏再說,昏死總比真死好。
花若鴻正要踏步出門,後方傳來一聲叫喚。
「等等!」
源五郎緩步走出,連續兩個時辰的焦慮思考,面上看來有些萎靡。他走到花若鴻身前,看了看,忽然以一種很感慨的聲音道:「我們教了你武功,你卻自己學到了風骨,很好!很好!」
蘭斯洛心想,有個屁好?你們把人教得越來越死腦筋,這樣哪裡好了?
「源五郎前輩,對於您,我……」
「什麼都不用多說!」
源五郎揮手製止花若鴻的說話,嘆道:「報應來得好快,人真是不能隨便亂說話。」停了停,又道:「我曾對你說過:神蹟,只會發生在值得神明去幫助的人身上,當時機成熟,神蹟會出現在你身上的……現在,我便實現對你的這個承諾!」
這番話說得莫名其妙,眾人皆是不解其意,但看源五郎說得慎重,講完後轉身便往後院走,急忙跟去。
穿越後院梅林,眾人來到那兩堵被人題詞在上的土牆前。
花次郎日前曾於此默坐良久,草地上印有痕跡。源五郎撥開長草,讓字跡看得更清晰,花若鴻乃識貨之人,一見那字型寫得英峭挺拔,氣勢如濤,登時脫口大讚。
源五郎讓花若鴻面牆而坐,緊盯著兩闕詞中以劍刻上的那一闕,屏氣凝神,無有雜念,自己閉目運氣,好半晌,氤氳白氣自他頭頂冒出,沉聲道:「未種因者不得果,往後你的禍福,就由你自己取捨承擔了!」語畢,一掌拍擊在花若鴻頭頂天靈要穴。
掌力震動,更有一股莫名奇力送入腦內,花若鴻一時間渾渾噩噩,生平種種如走馬燈般一一重現,歷歷如在眼前,剎那間重複喜怒哀樂千百次,心靈劇震的同時,眼耳鼻舌身意,六種感知力竟不可思議地急速增長,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。
六識輪轉,腦內豁然開朗,往昔學過的武功,一一被分析、理解、推演,當武學提升到足夠程度,眼前的詞句,驀地晃動起來,一筆一劃,均變成劍招縱橫。
這些劍招隱約似有些熟悉,像是白鹿洞的劍招,可是,怎能使得如此之妙?如此之絕?一式基本功的「無來無去」,使得竟如九天雲龍,氣勢磅礴,卻又蹤跡渺然,使劍者的劍術實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!
花若鴻瞪大眼睛,想多記下這些平生夢也夢不到的劍招,日後慢慢理解,但這些劍招委實太強、太絕,每看一招,對心靈便是一次震撼,時間一長,只覺頭疼欲裂,腦子快要爆炸開來,只是他不肯放棄,憑著一股無人能及的堅持,硬是要挺下去。
終於,腦裡轟然一聲,就此昏昏沈沈起來。但在恍惚中,眼前好像出現一幕景象:地點正是這座梅林,只是不如今日的荒廢陰森,灑掃得甚是乾淨,梅花含苞未放,綠草如蔭。
一名中年文士佇立花樹下,相貌俊雅,又有一股雍容氣度,讓人一見便生欽慕之心。
他凝望著牆上一闕以筆題下的詞,臉上表情陰沈,似是憤怒,似是不甘,卻又有著深深的哀傷。
良久,他撫摸壁上字跡,輕輕道:「人成各,今非昨……婉兒、婉兒,到頭來你要對我說的,就只是這個嗎?」
話聲方了,一直勉強抑制的悲憤,終於爆發出來!
「當初是你親口承諾,只要我能打退魔族,成功立業,你就會陪在我身邊;而今魔族盡敗,白鹿洞勢力廣佈大陸,論基業、論武功,天下更有何人及我?既是如此……你為何騙我?」
狂怒加上極度傷心,他的面容帶著三分猙獰,看來竟與花次郎酒醉揮劍時,有幾分相同。
悲憤交集,他拔出腰間配劍,往牆上疾筆奮書,題下字句。心情鼓盪間,每一筆都散發著森森寒氣,他要用全副修為來剋制,劍上勁力才不致令這土牆灰飛湮滅,也因此,澎湃劍意全封鎖在這堵牆內。
題字完畢,手腕一抖,一柄鋒銳神兵震成碎斷,盡數射入地底。他抱頭痛嚎,震得林內花瓣紛落,激烈狂風席捲四方。
「……我做這麼多,就是為了向你證明,放翁絕非無信之人,你的犧牲不是沒有代價……現在我成了天下第一人,你卻舍我而去,那我擁有的這些,又有什麼意義?有什麼意義啊?」
怒吼中,他沖天飛起,轉眼便沒入雲端,空中轟雷霹靂,數十里內雲層撕裂,久久未復,而蘊藏在牆上、地底的冰寒劍勁,更從此使得梅林內四季如冬,千年不散……
蘭斯洛看見源五郎一掌拍下,花若鴻就呆住不動,心中大奇,好半晌,源五郎撤手後退,面色蒼白如雪,腳步踉蹌,險些便一跤跌倒,他靠著牆壁,調息好一會兒,氣息才稍稍平復,但臉色仍灰敗得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。
「老三,花小子看牆壁看得那麼專心,是在做什麼?」
「他在看牆上的劍招……」源五郎的聲音虛弱如蟻。
「劍招?在哪裡?」
「大哥修為未足,天心意識不夠,看不到這兩闕詞以外的東西的。」
「胡說!別人也就算了,難道我會輸給花小子嗎?」蘭斯洛心有不甘,也學著坐在牆前,盯著字跡仔細瞧。
源五郎懶得理他,此刻自己耗損甚巨,須得立刻覓地調息,但偏偏還得完成最後一件工作。
「啊!我看到詞句以外的東西了!」
「什麼?這怎麼可能?」
「肏你祖宗十八代,幹你孃親的烏龜王八蛋!」
「呃……你為什麼用粗話罵我?」
「不是罵你,真的有字刻在這裡。」蘭斯洛指著牆角,那邊隱隱有字跡,寫了數十句汙穢不堪的髒話,還畫了一隻烏龜,撇開內裡意義不談,倒是寫得一手好字。
源五郎的臉差點就黑掉了,喃喃道:「……你這個人真是……唉!這可是歷史古蹟啊,你居然在下頭亂寫……」這些話,物件自然是某個不在此地的人。
一時解釋不清,源五郎道:「老大,還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忙。為了花小弟等會兒上臺,我需要一點至陽至剛的熱血,你不介意捐一點出來吧!」
「血?沒問題。不會要太多吧!」
「不多,只是針一樣的小孔,從一數到三的時間而已。」
儘管不解其意,蘭斯洛仍伸出手臂,讓源五郎施針刺了一下。
「針一樣的小孔,沒騙你吧!現在你開始數吧!」
「嗯!一……」
還沒說二,源五郎忽地將一股強大內勁灌入蘭斯洛手臂內,勁道鼓盪之下,鮮血如泉噴出。
這時候,蘭斯洛才領悟到花次郎曾說過的一句話:「和老三做約定,與找惡魔訂契約沒有兩樣」。他甚至連數也來不及數,喃喃道:「你……你這卑鄙小人……」
「沒辦法啊,我不這麼說,你會那麼慷慨嗎?」
苦笑著,源五郎將隔空接著的熱血,灌注滿內勁,轉手射入梅林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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