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神秘女郎

「不用擔心,花風流是白鹿洞中堪稱高手的人物,外表看來也許有點怪,但實際上卻可靠得多呢!」源五郎笑道:「更何況,老大和我們這些賤命不一樣,身邊最不缺的就是貴人與美人,傻子才替他擔心!不說廢話,快拿出你剛剛偷藏的雞腿,我肚子餓死了!」

悠悠轉醒,驟覺周遭冰寒刺骨,蘭斯洛不由一驚。

「別急著起來,小心傷口!」

急切的語氣,聽得出說話人的關心,睜開眼來,熟悉倩影映入眼簾,美人含笑,絕對是賞心悅目的光景,但在想起昏倒前的種種後,成了恐怖的延續。

「哇~~~鬼啊!」

顧不得傷口發疼,蘭斯洛立即坐起身來,狼狽地向後連退數尺。在其他的許多方面,蘭斯洛不是一個膽怯的人,但遇著這種沒法揮刀消滅的東西,他在苦惱之餘,的確感到畏懼。

仔細看看身上,手臂、小腹的傷口已被包紮,手法依稀有些眼熟,與前日身入梅園時相同,那也就是說,這名女鬼已經兩次救助過自己了。

處身之地並非是昏倒時的庭園,而是被移到梅林之中,林葉間透出的陽光,代表已經天明,但這梅林著實古怪,明明是白天,林子裡仍幽暗得有如深夜,溫度更彷彿置身雪地,冰寒得連吐氣都冒成白煙。

有雪說,暹羅人素來傳聞,沈家梅園宿有厲鬼……

厲不厲還不曉得,有鬼卻是鐵定的。在陰森森的幽暗襯托下,一身單薄的袍子更散發出慘白螢光,映著如雪膚色,長髮披面,瞧上去完全便是一副厲鬼模樣,再瞥見左右幾株梅樹下,都放著骨灰甕似的罈子,更教人為之心驚。

「你是什麼人?」蘭斯洛驚道:「不對,你、你是不是人?」

幾縷陽光從枝葉間灑下,照在她身上,雖然沒有像傳說中的鬼魅一樣,發出痛苦哀嚎,但整個身體卻變得有些模糊,微微呈現透明,這無疑已說明了一切。

想了一會兒,對方露出很為難的笑容,「我……現在這樣,應該不算人吧!」

(果然是個女鬼!)

蘭斯洛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變成這樣,有多久了?」

「我記不得了,大概有好些日子了吧!自從住到林子以後,就一直是這樣子了……」

那日倉皇逃跑後,曾向有雪問過,聽他說當初沈家有個族女,年紀輕輕就病死,她生前喜愛梅林景緻,死後葬於梅林,看來多半就是眼前這一隻了。瞧她一副嬌弱模樣,果然是大家閨秀,不過變鬼這麼久,想必道行極高,說不定等一下立刻變成青面獠牙、血盆大口,自己誤入鬼窟,這下可危險了。

但是……她兩次醫護自己,看來不像是有惡意啊!

「為……為什麼你要一直眷戀在這裡,不去你應該去的地方?」簡單來說,就是小姐你為何不趕快超生,要留在這遺禍人間!

「我也知道不該逗留在這裡,但是,除非有人幫忙,不然我沒辦法離開這裡。」

言下之意,莫非是要找替身?!

「嗯!對……對不起呀!」

「啥?什麼事?」

「我真是太糊塗了,一直到現在,還沒有請教您的姓名呢!」

「女鬼」輕輕地說著,欠身致歉,她一直是用跪坐的方式靜靜坐著,這一下欠身,姿勢委實典雅好看。

蘭斯洛卻看得直冒冷汗,老頭子在山上曾經說過,凡是鬼物,都會騙取人的姓名,用來行勾魂攝魄的邪術。自己原來還猜想這女鬼並無惡意,怎知馬上就露出尾巴了!

「混、混帳,你這女人怎麼這麼不懂禮數。」蘭斯洛虛張聲勢道:「凡是問別人姓名前,都要先說自己的名字,這是基本禮數,你連這都不懂嗎?沒有家教!」

大著膽子,猜想這些千金小姐最重視禮儀,眼下不敢自報姓名,只好先胡混過去,再找機會逃掉。

幸好,計策一舉奏功,女鬼面上果然露出不安,連忙欠身歉道:「對不起,真是我的不對,我……我叫風華,失禮的地方,請您千萬別見怪!」

(沈風華!名字還算不錯……)

蘭斯洛搖搖頭,自己現在哪有心情管這東西,該儘快找機會開溜才是。動作一大,牽動原來傷口,疼得直皺眉頭。

「很疼嗎?真是對不起,這裡的藥材不夠,我只能止血、拔毒,做緊急救護,沒法幫您止疼。」風華雙眸緊閉,但卻傾過身子,聆聽蘭斯洛的聲音與呼吸,關懷之情溢於言表。

「您的體格很好,只要善加調養,過個十來天就沒事了,不過,可別再添新的傷口了。」

看她殷殷切問的溫柔神情,輕聲細氣的嬌怯,蘭斯洛不禁納悶,這女鬼和傳說中的厲鬼大不相同啊!看起來也不太像別有用心,而且,自己有個荒謬的想法:比起自己表現出來的畏懼,這女鬼似乎更怕自己。

老頭子說,人怕鬼三分,鬼怕人七分,難道真是這樣嗎?

姑且大著膽子一試吧!

「呃!風華小姐,你的動作好像有些奇怪啊!比如說,和人說話時,是不是不該把頭側一邊呢?」

「對……對不起,我是個瞎子!」

「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,你好像很喜歡拿對不起來當開頭詞,這樣很不好啊!」

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「又來了!」看對方泫然欲泣的可愛羞樣,蘭斯洛膽氣大壯。倘若撇開對鬼魅的恐懼,和這樣美麗的一名佳人相處,是任何男人都求之不得的事。

「輕鬆點,別那麼拘謹嘛!我是人,你不是人,你卻還怕我,這不是很奇怪嗎?」

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風華遲疑一下,將頭垂得低低的,小聲說道:「因為,您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男人,所以……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?」

啥?

蘭斯洛奇道:「你生前……不是,你以前從來沒和男人說過話嗎?你家裡沒有男人嗎?你老爹呢?」

「我沒有爹。」風華滿面通紅,搖頭道:「她們都是女性,又說男人很汙穢,如果與男人接近,就會玷汙我的心靈,所以不讓我和男人接觸。」

「你說的她們,是指你的孃親還是其他親人?」

「對……對不起,但是,我沒有娘,也沒有其他親人。」

「呃!我明白了!」

「明白什麼呀?」

「難怪你這麼早就變鬼,你這人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!」

太過明顯的直言,卻是蘭斯洛衷心地感嘆。以前是曾聽說那些貴族千金,被教育得扭扭捏捏,簡直像是另一世界的動物,卻沒想到還有誇張成這樣的。照她說的,那這女的多半是父喪母亡,託給他人教養,打懂事起便與男人隔離。

用這種模式教育,內容可想而知,難怪人雖然漂亮,看起來卻是一副呆呆樣。

想到這裡,蘭斯洛甚至覺得這女鬼有些可憐,活著的時候生命乏味,死了以後也只孤伶伶地棲息在這陰暗梅林,過著不見天日的幽閉歲月。

瞧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,胸中豪氣頓生,覺得自己應該幫幫這可憐孤魂,別讓她徒自遺恨於此,但深想一層,鬼物要超生,靠的就是找替身,拯救美人固然是好,賠上自己性命可划不來,這筆生意不能做啊!

(雖……雖然我很哈,但是好歹也給我個人類吧!送個這麼漂亮的女鬼過來,看得到摸不著,不是擺明玩弄你家大爺嗎?)

一面想著,蘭斯洛嘆起氣來,這時陽光越益增強,風華的身影逐漸轉淡,清秀嬌容上也出現幾分不適。

蘭斯洛道:「你被太陽照到不好吧!要不要去避一避?」

「謝謝。」似乎仍不習慣於與男子相對,風華再次低下頭,蟻聲道:「我平時寄宿在這林中的井底,如果您的傷口有變化,就請您……請您……」

蘭斯洛心中暗忖,鬼才來找你,嘴上卻是滿口答應。

「啊!對不起,到現在我還沒請教您的姓名,真是失禮,您……」

儘管這女鬼看起來不太像會害人,但是小心為上,蘭斯洛仍不敢說出姓名,只是,要是不講,倘使被她纏住不能離開,那也很麻煩。

腦中一轉,終於有了主意。蘭斯洛正色道:「哦!你聽好了,我姓柳,大名鼎鼎的惜花大俠柳一刀,便是你家大爺我了。」

石家隊伍本來並未預計駐紮在此,但是世家勢力遼闊,在暹羅也置有產業,便停駐在城西的一所別墅中。

此時石存和被蘭斯洛噴成重度傷殘,尚未歸來,石存忠離開東方府第後,帶人前往搜尋,這時恰好又傳來幾名石家子弟被人發現昏死巷中的訊息,整間別墅亂成一團。

也因此,花次郎不費什麼力氣,輕輕鬆鬆潛入,裡外搜尋一遍,毫無所獲後,預備離去。

突然,在經過一間屋子時,聽見裡頭談話。

「喂!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?被大夥兒打成這樣?」

「這小子壞了大爺的事,是大爺的仇人,剛剛被捉了回來,眾兄弟拳打腳踢,能不去掉半條命嗎?」

花次郎聞聲停下腳步,偷瞥一下屋內情形。只見四個石家親衛隊,佩帶兵器,相互閒聊著,正中央掛了一隻大麻布袋,內中有人傳出呻吟。

「……是這裡沒錯了,該說是手氣太好,還是手氣太不好,居然真的救到那廢物?」花次郎低聲自語:「就這麼殺進去,給人認出很麻煩,身邊又沒帶面具,那麼……哈!現學現賣!」

門內四名看守聊得正高興,忽然傳來敲門聲,四人不覺有異,開了門,見來人低著頭,看不清面孔,均是大感詫異。

「你是什麼人?好面生啊!」

「面生是當然了,我是蒙面人!」

這答案令四人大驚,紛紛拔刀以待,卻全都在出鞘之前,給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擊昏。

「去!只要看不見臉,有沒有布都差不多啦!」花次郎割斷繩索,讓麻袋落地,內中傷者似乎被摔痛,低低呻吟一聲,不太像記憶中蘭斯洛的聲音,但是呻吟這種事怎能做準?

「唉!怕你啦!兩日內居然連救你幾次,我上輩子一定欠你很多錢!」

花次郎哀嘆一聲,背起麻袋,趁外頭人聲迫近前,竄身消失在空中。

蘭斯洛離開沈家梅園,確認外頭沒人追捕,這才敢放心走在街上。

原來遮臉的那個氈帽,不知何時已失落,只能低著頭,快步在街上行走,希望在被人大叫柳一刀之前,覓路回去。

沈家梅園鬧鬼的傳聞,在暹羅深植人心,縱是白日也少人接近,這對隱匿行蹤很有幫助。石存和給打成重傷,能不能安然與同夥會合還不知道,自己該趁這時候趕快回去。

「他媽的,忙了一晚沒休息,肚子好餓啊!」

蘭斯洛身體健壯,食量不小,餓得也快,特別是在剛剛離開梅園時,莫名其妙聞到炒瓜子的香味,肚子就更餓了。本以為附近有小販,找了半天,什麼人也沒有,委實懊惱。

走出幾條街,忽然看到幾個人在牆上張貼文告,瞧服色,似是東方家子弟,蘭斯洛側身躲在一旁,等他們張貼完離開之後,這才現身出來,觀看文告。

唸的書不多,一些文謅謅的語句看不太懂,好在這篇文告寫得也挺白話,只不過內容實在過於震撼,看著看著,蘭斯洛眼睛瞪大了起來。

「這……這個有意思!哈哈!」

猛然一把撕下文告,快步奔往眾人棲身處。

貧民區的廢屋裡,兩個把宵夜當早餐吃的偷閒份子,滿意地拍拍肚子。

「所以呢!事實告訴我們,聰明人是永遠都有便宜可撈的,至於那些智慧比較低的,就只有臭著一張臉,到外頭出任務了。」

源五郎似醉非醉,和有雪胡言亂語著。正確來說,他是今晚最享福的一個,既沒有在外打生打死,又可以輕輕鬆鬆掠奪有雪積存的戰利品。

雪特人的賊性使,有雪早先在妓館大吃大喝時,就一面偷偷地藏起部份菜餚,只不過這趟稍微誇張了點,直接偷藏起兩隻燒雞、一罐葡萄酒,現在正好趁人少,趕快吃光。

也就在兩人酒醉飯飽時,門被人大力推開,精疲力盡的蘭斯洛,一進門就跌坐在地上。

「咦?大哥!」

「大哥回來了,花二哥呢?他去找你了啊!」

「花老二去找我?沒遇著啊!」

有雪道:「大哥,你真了不起,那玩蛇的變態多麼凶神惡煞,你竟然能在他手底逃回來,作兄弟的太佩服你了!」

「放屁!什麼逃回來,本大爺把那混蛋打到遍體鱗傷,哭著開溜了,這叫凱旋而歸!」

說得漂亮,但同伴們卻投以不信任的眼光,蘭斯洛無奈,只得把與石存和激戰的情形細說一遍,比手劃腳之餘,當然不免加油添醋幾分,聽得兩人面露訝色,驚奇於老大的膽色。另外,由於梅園撞鬼之事說來不太光彩,也就略過不提,只是大概說自己藏入一所廢園。

「哇!大哥,您真是神勇蓋世,是英雄中的英雄啊!」

源五郎也笑道:「嗯!的確不簡單,大哥,您說您被那廝的蛇咬中手臂,據我所知,那尾毒蛇的毒性相當偏門,沒有獨門解藥或是高手驅毒,毒發之後必死無疑,大哥您現在仍能面不改色,壓住毒性不發,真是好本領啊!」

這一說,蘭斯洛也想起,風華曾說幫自己做了止血、拔毒的緊急處理,照源五郎的講法,看不出這女鬼竟有這麼好的醫療本事,但這事現在自是不好直說,只好胡扯說自己抵抗力強,上次被咬過一趟,這次同樣的毒已經耐己不得。

「咦?大哥,你那口刀呢?怎麼不見了?」

有雪疑問聲中,蘭斯洛驚覺配刀不在身邊,稍做回想,自己昏倒前刀猶在腹,重傷奔逃的石存和絕不可能回來搶奪,那多半還遺落在沈家梅園。

「我弄丟……不!帶那麼好的東西上街,目標太明顯了,我把它藏在一個安全地方,晚一點再去取回。」

要取回,就會再碰到那女鬼,想起來就頭痛,還是先處理別的事吧!

「不扯那個,你們看,這是我剛剛回來時發現的東西!」

蘭斯洛從懷中取出一封文告,源五郎與有雪湊近觀看,文告的主要內容,是東方家將於暹羅城舉辦一場比武招親。

七大宗門裡,是有人曾以比武招親之類的手法,招募不同門派的高手加入,但這對向來注重血統傳承的東方家,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。

文告之中,對本次與石家的聯姻隻字不提,看上去好像只是另一場獨立活動,但前日長街混戰後,石家禮隊滯留暹羅,聯姻計畫受阻的情形早已看在眾人眼中,現在加上這封文告,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明白其中關連。

「大哥,上頭說不拘身世、不拘背景,歡迎四方英雄參與,我瞧您大可去報名參加,去作東方家女婿啊!既可贏得大筆嫁妝,又可抱得美人歸,豈非一舉兩得。」

有雪歡天喜地建議,蘭斯洛卻興趣缺缺。他是有打算去參加這次比武招親,趁機混入,把那批嫁妝全數掠奪。至於美人嘛!自己最近時運不好,環繞在身邊的美人,不是人妖就是女鬼,還是暫時迴避女色安全一些。

「你們慢慢看,我先去洗把臉,再來與你們研究。」

蘭斯洛揮揮手,踱入後堂。源五郎再瞥過一次招親文告,心中暗笑。這事原本也在預計中,而受此影響所及,相信不用多久,暹羅城便會為之暗濤洶湧吧!

「去!你們兩個倒輕鬆,儘讓我一個人勞動!」

兩個人兀自重看文告,花次郎卻大步推門而入,一甩手,背後的大麻袋摔到地上。

「人救回來了,你們看看有沒有缺手缺腳吧!反正禍害活千年,少幾隻手腳也是能活下去的。」

花次郎牢騷幾句,卻見有雪與源五郎表情訝然,睜大眼睛瞧著自己。

「怎麼了?又有什麼不對嗎?」

源五郎不答,逕自讓有雪解開繫繩,開啟麻袋。

「二哥!您在外頭冒險犯難,辛苦我們是知道的。」

源五郎瞥向解封的麻袋,一個遍體鱗傷的青年昏倒在其中。

「不過,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們,這位仁兄是誰呀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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