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七爺,那兩個傢伙好像跑遠了,我不是不是應該……」
「廢話!一群飯桶!給我追人!」
石存和如夢初醒,暴跳如雷地呼斥親衛隊。肩上兩條蛇嘶嘶吐舌,聽來竟像是某種笑聲。
這頭石存忠驚訝回身,雙拳第一時間擊出,與來人兩掌相抵,架住攻勢。
火影朦朧,瞧不清來人面目,只覺襲來火勁熾熱滾燙,與東方豪德同級,僅是佔了偷襲的便宜,炙得雙拳有如火焚,但自己憑著大地金剛身的牢固護身勁,只要能守住一時,便可逐漸佔回上風。
(這裡畢竟是東方家地頭,不宜與他們鬧僵,讓他一讓又有何妨?)
石存忠極是精明,審辨情勢,當下便想撤手後退。誰知略微一撤,對方的火勁驀地以倍數增強,排山倒海壓了過來,連石頭都能煮融的高溫,讓他雙拳瞬間就疼痛得失去知覺。
勁力遽增,繞體火焰更是燒得旺盛,在石存忠眼裡,赤紅色火舌鮮豔得甚至迸射飛跳著,內勁非獨猛烈,後勢更是源源不絕。這並非尋常東方家武學,石存忠腦中頓時浮現了一個與窗外兩人同時想到的名詞。
(東方家掌門神功,六陽尊訣!)
石存忠奮起金剛身功力,強行突破箝制,抽身後退。還好對方也不打算迫人太緊,由他一震而脫,狼狽後退。
「哈哈,存忠世侄,你的金剛身較諸幾年前大有長進,一代新人換舊人,再過幾年,老夫可萬萬不是你們小一輩英雄的對手啦!」
挫敗石存忠後,來人收起繞身火影,朗聲大笑。石存忠聽見笑聲,心中一凜,只見一名老者笑著接受東方家子弟的見禮,錦袍華服,三絡長鬚,身材微胖,瞧來像個富有的大財主,配合剛才見到的六陽尊訣,剎時驚訝地想到這老者身份。
窗外源五郎向偷窺夥伴悄聲道:「是東方家的代理當家,東方玄虎,聽說這老傢伙倨傲自高,平常連踏出總堡一步都不屑,現在突然來到這裡,一定有問題。」
花次郎點點頭。知道東方家本代主人東方玄龍,長年惡疾纏身,多年前又因練功走火,需得閉關療養,因此將當家俗務交給胞弟東方玄虎打理。此事江湖中人盡皆知,但對於東方玄虎其人,那情報便少得多。
東方世家的排外性極重,除了生意外,不喜與外界來往,其中甚至有人封閉過久,妄尊自大,不屑與外界接觸,東方玄虎即是此派代表人物,平時若無重大事故,連東方總堡都不踏出一步,旁人自然對這人瞭解不多。
花次郎聽人描述過這代理當家的長相,但卻未曾相識。不過,由剛才那輪交手看來,東方玄虎以長輩身份,武功本也勝過石存忠一大截,卻仍採用這種不光明的手法暗襲,讓石存忠一招間便輸得灰頭土臉,其行可議,實在令人不敢恭維。
兩人對望一眼,著意凝住氣息,把一切可能洩漏自己存在的訊息降至最低,嚴陣以待。
「世伯在上,小侄向您見禮了。」石存忠以石家二號人物的江湖地位,實不遜於東方家的代理當家,只是依著年歲輩份差距,石存忠仍以長輩敬之。但看對方大剌剌地接受,將這視作當然,連回禮也沒有,石存忠心中亦是有氣。
然而,他是極識大體之人,不會因此事發作,再想以東方家一貫的高姿態,會由代理當家親赴暹羅與己會面,也算是有相當尊重,這樣一想,心意登和。
「東方世伯能親來此地主持大局,實在太好了。」石存忠瞥過餘人,道:「小侄也正有許多事要與世伯商討。」
「嘿!世侄乃貴派十三太保之首,精明幹練,何用我這昏朽老頭饒舌多言。」東方玄虎道:「我們出嫁的族女私逃,這群酒囊飯桶枉費出身於此,遍尋不獲,最後居然是由貴派把人找到,既有這麼卓越的辦事能力,又怎需要我東方家的嘍羅多事插手?」
石存忠今夜來此,除了就搜尋敵人一事尋求協助,也是要將逃婚的那名女子送回,現在聽到這一番明褒暗諷的言語,險些氣得吐血,暗忖東方家人心胸狹窄尤勝傳聞,今日兩家聯姻,新娘逃婚,自己不興師問罪已是寬厚;想不到將人毫髮無傷地送回,竟還反過來受這一頓奚落!
「能及早將人找回,純屬運氣,並沒有其他因素。」石存忠道:「世伯既然這樣說,那麼尋求搜尋協助一事,便略過不提,小侄另有一事請教,希望世伯屏退左右。」
「既需指教,便應該集思廣益,為何要屏退左右呢?世侄,你有欠身為大丈夫的氣概啊!」東方玄虎揮手示意部屬退下,口中卻仍不放鬆,搶佔言語便宜。
石存忠看室內只剩兩人,沈聲道:「這趟運貨來此的路上並不順遂,為恐節外生枝,既然您親自來此,我希望能儘早對戊火神雷的交易一事,做出定論。」
窗外花次郎心中一動,本來就預期石家與東方家,是藉此次聯姻做結盟,沒想到果如源五郎之前所言,是牽涉到某種武器交易。
然而,看東方老兒氣焰囂張的態度,哪裡有半點和氣生財的友善樣?
果然,東方玄虎板起老臉,仰天哼道:「什麼戊火神雷?你在胡說些什麼?」
「你……」
想不到對方矢口否認,石存忠一時間羞怒交集。
一個半月前,東方家派遣密使來訪,表示由於日前離奇地震的破壞,東方家的產業受創甚深,為了儘早恢復,希望能與其他勢力結盟,其中又以擁有豐富礦源的石家為優先,因此,提出一項強力兵器「戊火神雷」計畫,打算與石家結盟,聯手開發。
這計畫立刻獲得當家主石崇的高度重視,在反覆確認後,雖然有些疑慮,但仍決定照計畫以聯姻為名,派石存忠為首,攜帶大批充作聘禮的款項,前往東方總堡商談合作事宜。
若與東方家優異的鑄造力結合,石家實力大增,甚至能一舉壓倒宿敵麥第奇家。而促成此事的石存忠,地位當然更水漲船高,故而石存忠對此萬分慎重,怎知今日到了地頭,對方最高層竟像從沒此事似的否認。
「唉!世侄你稍安勿躁,事情會演變成這樣,老夫也甚是遺憾。」東方玄虎見石存忠臉色不善,嘆了口氣,很惋惜地說道:「你有所不知,本來我們與貴派的合作計畫,已經初步抵定,戊火神雷的開發資料也快整理齊備,但不知怎地,貴我兩派合作的訊息外洩,現在七大宗門的首腦只怕都已知曉此事了!」
「怎會這樣的?這事在石家被列為最高機密,怎有可能……」
「現在說這已無意義。這十天來,麥第奇、花家的當家主先後遣使,希望敝派終止這件合作;王家、白家也來信表示不樂見貴我兩派的聯盟。」東方玄虎嘆道:「十天來敝派承受的壓力,實在太大。說到底,敝派是以經商為業,必須和各路人馬維持一定的友好,不能為此甘犯眾怒,這合作案只能遺憾地放棄了,不過,若賢侄不棄,聯姻仍可繼續,如何?」
饒是石存忠精明強幹,驟聞此事,剎時間仍給弄得說不出話來。窗外聽得一切的兩人,各有表情,源五郎搖頭悄聲道:「可憐啊!這位石大俠真的是受人愚弄了!」
花次郎待要追問,屋內忽有喧鬧,一名東方家子弟入內報告說,城裡東大街發生廝殺,幾名疑似石家正自追尋的人物,於該處出沒。
石存忠驀地抬頭,冷靜而壓抑地道:「事已至此,多言無益,石家終會討回應有公道,婚姻之約,我等不敢高攀,就此別過!」
蘭斯洛拖著有雪在街上急奔,能搶到這樣的空暇,主要是因為後頭有個神經病,說要放飛劍射殺自己,所以才有時間逃命。
不過,情形仍未樂觀,天色已將拂曉,街上也出現了些行人,自己兩人逃跑模樣醒目,追蹤者一問便知。於是轉過巷口時,蘭斯洛吩咐有雪跑向另一邊,分道揚鑣。
「人是我和花老二殺的,他們主要追的目標是我,由我把人引開,你趁機去找老二和老三,知道嗎?」
「大哥,您真是義薄雲天,蓋世豪俠,小弟對您……」
「這話等脫險之後再說吧!不然留著當祭文也不錯!」
後頭隱約傳來人聲,兩人急分東西。有雪跑向眾人棲身的梧里老巷,氣喘吁吁,路上行人見著一名雪特胖子趕投胎似的甩頭狂奔,無不錯愕。
但雪特人終究是身矮腿短,沒幾下功夫,後頭便響起六七聲呼喝,那是找對方向的石家親衛隊,其中並沒有石存和的身影,這讓有雪心內一寬。
(真狗運,那個玩蛇的去追老大了!)
心裡儘管這樣想,但自己也沒有擺平親衛隊的能力,煙霧彈也早被揮霍光,除了比跑步能力外,還真沒有什麼辦法。
(咦?這票石頭都是外地人,對這裡路巷不熟,也許可以靠這甩脫他們!)
腦裡閃過這念頭,雪特人決意將之實行,記憶中,南大街的第三小巷底右轉,有個鮮為人知的狗洞,從那邊逃跑,應該可以甩脫這票追蹤者。
不過,這計畫似乎太樂觀了點,當跑得全身溼透的有雪,終於搶先奔到南大街,立足在第三小巷底,看到的卻是一堵新砌厚牆,和一個「施工不便·敬請改道」的木牌。
「有沒有搞錯,挑在這時候施工,這就是天不從雪特人願嗎?」
有雪對著厚牆怪叫,想回頭再跑,巷口又傳來人聲,追蹤者已往這靠近,這下弄巧成拙,反而把自己逼進了死巷子。
「怎麼辦……是不是該想辦法說服那些傢伙,雪特肉醬不好吃……呃!可是萬一他們愛吃的是肉餅……」
人影越益清晰,可憐的雪特人為自己命運憂心萬分,突然,他的肩膀被輕輕戳了一下。
「不要吵……我現在很忙……咦?」
本能反應之後,有雪才想起,自己後頭只有牆壁,怎麼會有人戳自己肩頭呢?
猛一回頭,一幕難以置信的景象,一隻如白玉般雪潔無瑕的手掌,沒可能地從牆中伸出,五根水蔥纖指,不是一般的修長美指,也沒擦上花汁,卻靈巧地可愛活動著,傳達示好的喜氣。
有雪給這隻手掌的美麗看得呆了,直到食指尖俏皮地戳在他鼻子上,又往右邊指,這才明白意思。
「呃!是要我從這邊走嗎?但是這邊是牆啊!」
對於這個必然的疑問,纖纖玉指反腕扣起,然後用力地彈在他額頭上,表示手掌主人的責備。
「好痛啊!要我走就走吧,今晚盡是遇到怪事!」
有雪嘟囔幾句,硬著頭皮往厚牆走去,說也奇怪,當他身體碰到牆壁,那堵半尺厚的土牆就像不存在一樣,任他穿過,直直走到另一面的巷道。
有雪仍在發呆,手掌又從牆壁裡出來,推了他一把,有雪會意,急急忙忙跑開。
牆的另一邊,追尋而來的石家親衛隊,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雪特人穿牆消失,另一道窈窕倩影則不可思議地由牆中緩步踱出。
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女,雖然作著男裝打扮,但臉蛋上甜甜的嫵媚笑靨,卻使人輕易就明瞭了她的女性身份。
儘管不是那種傾國絕豔,可是全身上下都盪漾著一股高雅貴氣,特別是那雙大大的水靈眸子,慧黠裡微帶幾許俏皮的神韻,則讓每個人打從見到的第一眼起,心窩就整個甜起來。
未曾見過這等脫俗佳人,親衛隊全看得眼睛發直。少女微微一笑,在確認過全場人數後,以那獨有的甜美嗓音,輕巧地開口了。
「如果我夫君在此,一定會勸各位趕快逃的。可是,我是個壞壞的黃臉婆,如果不請各位在此歇息一番,那麼很多人就要傷腦筋了。」
跟著,少女拍拍手,煞有其事地合掌道:「不過,放心吧!因為有神職人員在場服務,各位就不用擔心去到那個世界以後的事了!」
在親衛隊員來得及將她的話意與那暖人嗓音湊合前,另一股充滿不祥氣氛的壓力,已令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。
一個瘦長的男子身影,不知何時悄立在巷口,堵住了他們的退路,渾身散發的肅殺氣氛,教人完全清楚他的來意。
離他較近的幾名親衛隊,都有種陷身五里霧中的怪異感,天色已拂曉,他們與這男子的距離並不遠,理應能看清對方相貌,可是,這高瘦男子全身卻仿似籠罩在一種看不見的煙霧中,饒是距離數步之遙,他們仍看得模模糊糊,沒法準確描繪出來人的面孔。
終於,那高瘦男子出手了。
與俏麗少女先前的動作相仿,他在與一名親衛隊員錯身而過的剎那,中指扣起彈在那人額上。親衛隊員不覺有異,卻忽然悶哼一聲,天旋地轉,舌頭吐出,就此倒地,昏迷不醒。
男子一路行去,中指彈在每個接觸到的親衛隊員身上,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閃躲這一記彈指。與其說他動作太快,倒不如說,是他身上那股冷漠至極,又肅殺至極的森寒死氣,震懾住親衛隊員,令他們身如千斤,難以移動。
男子走到盡頭,看不清五官的面孔上,一片死寂,他站立在少女身旁,靜候主子的下一個指令。
「好厲害啊!能操縱壓元功的施力,只暈不殺,功力又有進步,證明你這幾個月沒有偷懶,很好很好!」渾不因駭人手法而驚異,少女笑意絲毫未減,「是最近在西西科嘉島上練出來的嗎?辛苦你啦!」
男子沒有回答,少女亦不以為意。她太清楚這人惜言如金的冷漠個性。也是這份極度堅忍的個性,讓他在常人視為畏途的西西科嘉島上,非但得以存活,更練成上乘武學。只是,逗不愛說話的人說話,本身就是種樂趣呵!
不過,雖然他冷冷地不發一言,卻總是那麼明白自己的心意,從沒有弄錯過半點。剛才暗示的「那個世界」,也僅是睡夢裡的世界,如果他真的大開殺戒,把這些人送上黃泉,那就未免濫殺無辜了。
「喂!你別總是這麼一副撲克臉嘛!我們現在可是在旅遊,在休息放假喔!」少女笑道:「雖然說晚了一點,但總算是在一切開鑼以前趕到暹羅了。我為了這次旅行,可是準備了很多東西喔,放輕鬆點嘛!看,我進城的時候還買了旅遊導覽手札呢!」
男子維持沈默,面上依舊冷峻,但心底卻不禁有苦笑的衝動。雖然他有義務要服從這女子的一切要求,但是,如果能換個形式,是不是好一些呢?
「哈!有了,先往東大街走,這手札上說,那裡幾家店鋪的瓜子、椰酥遠近馳名,很適合我們的需要喔!」
「……」
「我沒說錯喔,看好戲的時候,最適合一面磕瓜子,一面喝茶了。你敢不相信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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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碎星物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