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暹羅結義

「那要不要叫醒二哥、三哥,大家兄弟該禍福與共,丟下他們去快活,這樣不好吧!」

「我沒有丟下他們啊!我們出去快活,回來的時候帶幾道剩菜給他們當宵夜,這樣就是盡義氣了。廢話少說,你走不走?」

說到最後,實際利益佔上風,有雪和蘭斯洛溜上了街,在雪特人的介紹下,找了家裝潢華麗的妓館,進去大啖美食。

講說是享樂,但目前實在不是大搖大擺去張揚的好時刻,是以蘭斯洛依舊是用氈帽遮面,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。

酒菜不停送上,蘭斯洛與有雪好好填飽了飢餓多時的肚子,跟著便狂飲各色佳釀,雖然身在妓館,卻將全副心神放在飲酒吃飯上,弄得一眾鶯鶯燕燕心中嘀咕。

飯飽酒足後,蘭斯洛表示要到外面吹風醒醒酒,便拎起了陶醉在身旁豐乳玉膚中的有雪,狂笑道:「姑娘們,大爺吹吹風就回來,哪個先脫光衣服躲進被窩的,等會兒重重有賞!」在一片嗲聲綺旎中,大步出門。

離開包廂,蘭斯洛問明廁所方向,卻反向而行,左繞右拐,到了妓館的後花園。此處假山花叢,流水潺潺,樹上有鸚鵡麻雀,碎石小徑的盡頭有個池塘,佈置得很是典雅,蘭斯洛逕自坐下,大口呼吸。

給涼風一吹,本有六七分酒意的有雪恢復了清醒,讚道:「老大,這頓真是過足了癮啊!咱們先吃個飽,等會兒再去幹他個飽,嘿嘿,兄弟已有好多年沒嚐到那滋味了……」說著,他低聲笑道:「大人物果然出手闊綽,我本來還以為您身上沒錢呢,想不到……」

「你沒想錯,我身上的確是連一毛錢也沒有。」蘭斯洛道:「所以才挑妓院來吃飯,混淆人家的目標,開溜比較方便啊!」

「啊!那我等一下豈不是爽不成了?」

「明天一早就要跑路了,你這時候還在想女人!」蘭斯洛道:「留點體力,等一下說不定還要殺出重圍呢。」

「就算不想女人,也要想想兄弟啊,咱們倆空手回去,什麼宵夜也沒有,怎麼對得起二哥、三哥。」

「你以為我是你嗎?這種事我早想到了。」蘭斯洛哂道:「你看這池塘裡,那麼多魚游來游去,肥肥的,順手捉兩條帶走,回去就有得交代了。」

有雪一時間無言以對,愣道:「那……我們什麼時候溜?」

「等一會兒,你看,後面有幾個傢伙在盯著我們,擺明是防我們趁機偷溜的。」

「那當然,大哥您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妓院吃霸王飯的吧!」

花園僻靜清幽,遠處傳來笙歌絲竹之聲,映著輝煌燈火,盡是一片繁華景象,蘭斯洛俯視池水,自己的身影伴著一彎弦月,在水面搖曳不清,瞧著這景象,他嘆了口氣。

「大哥,怎麼這兩天我看你好像不開心啊!有什麼心事嗎?」有雪道:「莫非是因為被逼著跑路,覺得這是奇恥大辱而嘆氣嗎?這事沒什麼大不了啊!照我說,你還真該學學我們雪特人,心裡包袱少,多輕鬆自在。」

「不是為了這個。遇著了實力懸殊的敵人,暫時撤退以避其鋒是正確的求生法,有什麼好可恥的呢?我才不要為了面子而丟了命。」蘭斯洛道:「我這趟來暹羅,原本是刺探情報,準備幹一票大案子,但是現在與運寶禮隊錯過,案子是來不及做了,又莫名其妙與石家幹上,現在要準備跑路,想起來自己真是一事無成,很不甘願啊!」

這番想法困擾蘭斯洛好一陣子,自離杭州以來已半年,除了組一個三流的盜賊團,武功、勢力幾乎毫無長進,很多事都不如預期中順利,每每念及,頗感鬱郁。這次目睹了石家、東方家的財勢、派頭,自己不知道要努力多久,才能擁有;再加上酒意上湧,便將自己的心思說了出來。

一面說,自己也覺得可笑。明明是剛結拜了三名結義兄弟,但不是居心叵測,就是暗懷鬼胎,沒一個可以相信,相較之下,有雪還安全一點,結果最後自己淪落到和雪特人談起心來,想起來真是天大諷刺。

「我說大哥,其實你也不用太感慨,石字世家勢力雄霸,大陸上誰不得忌憚再三,咱們幾個人應付不來,這是正常的事啊。」有雪道:「何況,以大哥你柳一刀的威名,放眼大陸,任是小家碧玉、大家閨秀,乃至於蕩婦淫娃,哪個娘們不是搖頭怕怕,這又怎能說是一事無成呢?」

被提起此事,蘭斯洛頓感渾身無力。入暹羅以來,就以這件事最倒楣,莫名其妙被當作大淫賊,甜頭沒嚐到,弄得一身腥,假如真的柳一刀始終不曾落網,自己豈非要揹負這惡名一輩子!

「做淫賊難道也算豐功偉業嗎?」

「怎麼不算?能讓一半的人類談你而色變,這可是了不起的功業啊!」有雪正色道:「做淫賊有什麼不好?和乞丐一樣,想吃就吃,想辦事就辦事,逍遙自在,這種優渥的職業哪裡找得到?大哥你該知足啦!」

荒唐的言語,卻因為說話人講得認真,蘭斯洛反而不知怎麼回答,靜默片刻,不覺莞爾,再看看有雪一臉正經表情,不禁大笑起來。

「老四,你還真是個有趣的東西啊!」蘭斯洛微笑著,心裡輕鬆許多。看這雪特人是那麼努力地想幫自己打氣,如果還垂頭喪氣的,豈非辜負了這一番心意。

「去,你這雪特人真沒見識。讓一半的人類談我色變有啥了不起,有朝一日,本大爺要蓋一個好大好大的漂亮房子,把這片天籠罩的所有土地都做我的後宮,這才叫曠世功業!」

「啥!那我們不是沒得混了?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沒……沒什麼,大哥您英明神武,雄才偉略,真是人類的舵手,天上的明星,偉大得不能再大了。」

「說得好!唔!後頭監視的那些傢伙還在緊盯不放,真是討人厭……」蘭斯洛一把拉起有雪,大笑道:「好,為了紀念我們兄弟此刻的豪情,我們現在就一起對這池塘小便,氣壞後頭那些跟屁蟲!」

雪特人素來粗鄙無文,大哥有令,更是不落人後,連忙拉開褲帶便撒。只是,快意過後,有雪才想到問題嚴重。

「大哥,你不是說要捉這裡的魚回去嗎?那現在……」

「糟糕!我全忘了!」蘭斯洛驚呼一聲,發覺後方有人步近,一邊暗喜計策奏效,連忙拉過有雪躲在假山後。

他原本計算,妓館警衛看到兩名惡劣客人破壞環境,一定會怒氣衝衝地過來阻止,那麼只要自己躲起來偷襲,便可將人打昏,從容逃逸。哪知,這時竟有十幾人一齊往池塘這邊走來,看樣子又不像警衛。

「七爺,已經把周圍的閒雜人等趕跑,這裡清靜,說話不怕人聽到。」

「眾兄弟要記著,咱們行走江湖,最忌隔牆有耳,特別是這類妓院娼寮,那些婊子們都是不可輕信的,說話非得小心不可。」

為首一人說話告誡,旁邊的人紛紛點頭。藏匿在假山後的蘭斯洛與有雪不勝詫異,冤家路窄,竟是碰上了石家的七太保,石存和。

蘭斯洛與有雪出發後不久,倚臥在樹下休憩的源五郎,伸伸懶腰,兩眼一睜,微笑道:「呵!做人的小弟真可憐啊,老大出去逍遙快活,我卻得熬夜勞動,真是差別待遇。希望老大等會兒真的會帶宵夜回來。」

站起身來,剛欲舉步,源五郎回頭向樹上笑道:「花二哥,蘭斯洛老大他們出去逛街了,我現在要出去走走,你要不要一起來啊!」

沒等樹上有所回答,源五郎又道:「不跟我一起去也沒關係,但是,可千萬別又偷偷跟來,口是心非,這樣不好喔!」

話一說完,周圍無風無息,眼前一閃,花次郎已面色冷峻站在跟前,寒聲道:「你想去哪?」

「坐得氣悶,隨便上街去溜達溜達啊!花二哥不喜歡逛街嗎?」

花次郎道:「廢話少說,像你這種人三更半夜往外溜,一定沒有好事,說,你要去哪?」

「別這麼說嘛!二哥。」源五郎笑道:「大哥和四弟去吃飯,小弟寂寞難耐,想上街看看夜景而已,你要是有興趣,大可和我一起走啊!」

花次郎冷哼一聲,並不多言,跟著源五郎一起翻出牆去。這小子奸滑似鬼,深夜行動必有所圖,他本想躡在後頭窺探,但既然這打算被他發現,那便索性直接明跟。

出了藏身的貧民區,源五郎逕自往城中的主要幹道行去,步履輕快,他將長髮束在腦後,穿著男士衣著,不用擔心給人誤認作女子。

絕俗的俊美男子,立刻成為兩旁行人側目的物件,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妙齡女子偷偷瞧著他,再和旁邊同伴竊竊私語,又一起臉紅嘻笑。

始終在後保持一丈距離的花次郎,看得不知該笑該嘆。不可否認,源五郎的相貌之美,在男子中實為生平僅見,暹羅少女熱情活潑,不少女子主動結伴湊上前去,邀源五郎進兩旁茶鋪小酌,想趁機結識,若非他熟練地婉轉辭拒,真的要給弄至寸步難行。

(好傢伙,這種臉蛋來跑江湖真是浪費了,那小子實在是……咦?)

在花次郎懷疑的目光下,源五郎忽地加快腳步,閃進旁邊一條暗巷,往左一拐,又鑽進了另條巷子,就這麼兩拐三繞,最後在一條小巷停下。

小巷盡頭是另一條小路,而在那小路對面,是一棟極具氣派建築的後方圍牆。

花次郎沒來過這裡,但卻曾由正面看過那豪宅,那是暹羅城城主的官邸。

暹羅城是東方家的勢力範圍,換言之,這官邸也是東方世家在暹羅城的根據地。

「你在搞什麼鬼?逛街怎麼逛到人家家來了?」

「呵呵,因為我信奉著四海一家的崇高理想,就我來說,人與人之間的所有藩籬,都是不必要的拘束!」

「哦!你每次闖空門之前都對自己說這種話嗎?」

花次郎冷笑著靠近,卻看見源五郎伸手入懷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
「你又在做什麼?」

「逛特別的地方,就該有點特別準備,我忘了把人皮面具帶在身上,花二哥你身上有嗎?」

「我不用那種不乾淨的便宜東西,還會讓我的皮膚過敏,噁心死了。」花次郎道:「怎麼?非得要人皮面具才敢做事嗎?我瞧你武功不錯,乾脆直接破門殺進去,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啊!」

「花二哥說笑了,我又不是李煜,這樣衝進去只有變肉醬的份。沒面具有沒面具的作法,我還有一個最古老、最笨卻也是最方便的改扮方法。」

「哦!什麼方法這等神奇?」

「蒙面人!」

源五郎微微一笑,從懷中取出一個怪模怪樣的絲質品,套在頭上,展開身形,如燕投林,高速飛越小路,從那堵圍牆上射過,進了牆內。花次郎暗歎一聲,腳下發勁,隨後追上。

「咦?花二哥,你不蒙面嗎?」

「大丈夫來去光明,我既不做卑鄙勾當,當然不怕被人認出,為何要蒙面?」

「是嗎?那到時候人家只追著你跑,可千萬別怪我喔!」

花次郎一怔,源五郎已飛身而起,往官邸樓房掠去,他略一考慮,終是放棄了改扮的打算,緊躡其後。

之前他與源五郎兩度交鋒,不僅吃了大悶虧,更連對方用的是什麼手法、武學路數都沒看出,心中老大不忿,這次跟蹤,其中一個因由就是想看看源五郎施展武功,推測他的出身。

果然,源五郎不再刻意掩飾,左閃右晃,在各樹梢頂輕輕掠過,無聲而快速地飛躍。花次郎在後旁觀,只覺得對方身法飄逸靈動,瀟灑至極,但在每次落足、改變方向的瞬間,會驟增為駭人的高速,眨眼間便不見蹤影。

若非自己貼得夠近,又刻意運足目力,說不定當真給這奇異身法甩開。饒是如此,也跟得大感辛苦。

(好邪門的輕功,江湖上聞所未聞,有點像我白鹿洞武學,又有花家瞬息千里身法的影子,這人妖小子是什麼來頭?)

心中有著明顯的疑問,花次郎又懷疑起源五郎的來意為何?

暹羅雖非大城,本地也沒什麼傑出人物,但此處既然是城主官邸,必然會有相當程度的守衛。可是看源五郎毫不停留,在房舍中穿梭前進,又將巡邏的東方家子弟時間算準,安然躲過所有哨崗機關,顯然是熟門熟路,絕非首次前來。

之前源五郎說過,他曾刺探過東方家的情報,難道此行也是要做同樣的事?

花次郎納悶著,源五郎已掠往主樓東側的一處單棟樓閣,瞧那建築款式,似是專門的會客廳,而十數名東方家子弟神色嚴肅,小心翼翼地把守巡邏,兼之燈火通明,要悄沒聲息地靠近過去,委實不易。

「哈!把守的這麼嚴密,一定有好東西,今晚沒有白跑啊!」

隱約聽見前方人的低語,花次郎暗自納悶,看這麼嚴密的把守,憑武力硬闖不難,但要在不驚動警戒的情形下偷渡過去,自己就大感棘手,不知道前頭的源五郎會有什麼妙策?

這想法才一起,本停在前方數尺的源五郎,驀地出現在身邊,跟著又如羽箭般前奔,藉力掠回原來落腳處,足下不停,瞬間加速至肉眼難辨的高速,身形一幻即逝,再看到人時,源五郎已藏身在樓閣旁一棵大樹上,向這邊招手。

(真見鬼!這究竟是什麼輕功?聽都沒聽過!)

花次郎心中駭然,開始有些明白,源五郎為何能在自己之前兩劍下毫髮無傷。

適才一連串的極速移位,後躍、前飆,全在電光石火間,莫說場中十幾雙眼睛全都沒察覺,便連自己這個特別留心的,也只勉強捕捉到些許殘影,這等高速,委實匪夷所思,源五郎既然身懷此技,一身武功可能比先前預估還高得多。

要像那樣飛身過去,不被警衛發現,花次郎自認沒這本事,無可奈何,只好改向繞路,轉了老大個圈子,好不容易才發現一個空隙,連忙竄過去,飛落在源五郎藏身的樹上。

這棵樹枝葉甚是茂密,又緊貼二樓視窗不過數尺,本來頗具雅緻,現在卻成了偷聽的最好藏身所。

源五郎神情專注,側耳聆聽房內動靜,花次郎也感好奇,凝神聽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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