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百口莫辯,為免再行生事,只好速速抽身,他素來心高氣傲,此事雖然自己也有委屈,但要他開口向人解釋,那是計絕不幹,光是肯主動退去,就已經是難得的讓步了。
「弟弟,弟弟你在哪兒啊?」煙幕中不辨東西,石存忠也急出一身冷汗,想不到花風流這等卑鄙無恥,放煙害人,弟弟武功不如他,可別在亂中遭了他的毒手。
花次郎剛想抽身,前方風聲急響,石存悌勢若瘋虎地撲了上來,手中厚背刀狂舞,喝道:「卑鄙小人,給我留下命來。」
被這一罵,花次郎心中苦笑,十三太保平日剷除異己,手段極辣,有時候甚至到令人髮指的地步,被這等人罵做卑鄙小人,可真是不值。此刻石存悌氣急敗壞,大地金剛身難以凝聚,要取他性命不過吹灰之力,但唯獨是現在,莫要說是殺他,連他身上頭髮都不能再掉一根,否則往後跳到黃河也洗不清。
露出無奈苦笑,花次郎掣開光劍,極難得地降至「麻痺」的輸出功率,一面招架石存悌的攻擊,一面往門邊退去。
自他藝成以來,被人連攻三十四刀,卻一招也還不出手,今天還是第一遭。
「存悌莫慌,大哥來助你。」石存忠聽明瞭弟弟的位置,虎吼一聲,在煙霧中揮刀搶來。
「不必,這姓花的雜種已被我逼得還不出手來啦!」完全忘卻自己嘴角已在溢血,石存悌已給這一輪急攻衝昏了腦袋,想趁機在兄長面前露露臉。
(雜種?不讓你多吃點苦頭,你還真以為自己了不起啊!)
被他一罵,花次郎登時大怒,光劍反臂一劈,細弱的光柱斬在石存悌刀上。石存悌僅覺手臂一麻,全身空蕩蕩地再沒半分力道,恍若身著半空,跟著,花次郎一劍抵著他的咽喉。
石存悌自思必死,劍尖一股柔力已經將他往後送去,耳畔只聽到花次郎哈哈大笑,「石存忠,你這沒用的廢物弟弟我還給你,好好收著吧。」這才知道從鬼門關走了一遭。
(這人果然名不虛傳,我的功夫連當他徒弟都差遠了,怪不得他能在李煜手底下逃出生天,唉……)
花次郎迫退石存悌,剛要抽身,卻看見一道人影自石存悌身後竄起,是蘭斯洛,糟糕。
蛇毒未清,石存忠又將趕至,混亂中蘭斯洛被他一刀宰掉的機率極高,大家現在同在一條船,讓他傷了說不過去,該死的源五郎,滿口義氣,居然自己先逃跑,把這麻煩留給自己。
無奈之下,花次郎空中折轉,本來已躍出窗外的身體,巧妙地轉了個彎,朝蘭斯洛一方飆去。
蘭斯洛在濃霧中與有雪、源五郎走散,正忙著找路,忽然看見一人往己跌來,正是剛才圍攻自己的石存悌。剛剛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怒氣上湧,本來最想砍死那個玩蛇的臭賊,但一時找不著人,這傢伙又送上門來,就先找他洩憤。
背後傷人,勝之不武,所以也沒打算取人性命,橫豎人家那什麼金剛身堅硬得很,用力砍也砍不進去,只要能劃傷個一道口子,也算稍稍出氣了。
石存悌已中花次郎一劍,內傷沈重,意識卻還清醒,見著蘭斯洛偷襲,也是火惱萬分,當下什麼也顧不得,打定主意要一掌斃了這小子。趁著退勢,石存悌深吸一口氣,蓄勁出掌。
花次郎把這看得清清楚楚,心想蘭斯洛若真給他一掌擊中,後果勢必兩敗俱傷,足底凌空虛點,整個人飆射而下。
刀砍、吸氣、急掠,三個人、三個動作,都在瞬間進行。
結果到底是先採取動作的蘭斯洛快上一步,寶刀砍上了石存悌肩頭,他傷重之餘,運不起金剛身護體,立刻便給寶刀斜劈直入,而他反擊的一掌,擊中蘭斯洛胸口,將人打飛了出去。
花次郎掠至,舉手接住蘭斯洛,幫著卸去他所中的掌力。
蘭斯洛在中掌瞬間,體內雄霸真勁反激,磅礴勁力將石存悌的腕骨、臂骨、肩骨一齊震碎,刀傷又幾乎將他整個身體斜砍成兩段,石存悌慘嚎聲中,鮮血狂噴,仰天便倒。
石存忠恰於此時趕至,看見弟弟的慘狀,眥目欲裂,狂嚎出聲,拼命一刀便往花次郎身上招呼。
花次郎早料到有此結果,不敢再待,一手抓住蘭斯洛,光劍擋了石存忠一擊,藉力飛退,途中踢出幾張板凳當阻礙,趁著石存忠分心兄弟傷勢,就此退出店外,逃逸無蹤。
半晌,整條街的商家,都聽到了一聲撕胸裂肺的痛嚎。
「花風流──石字世家要你血債血償,血債血償啊!」
花次郎發足急奔,在遠離事發現場的一處荒廢民宅前停下腳步,不久,有雪與源五郎也尋跡趕至,其中過程不必細表。花次郎臉臭得要命,將毒發昏迷的蘭斯洛隨手扔在地上,進到後院。
源五郎從懷中取了幾顆藥丸,喂蘭斯洛吃下,有雪問起藥丸來歷,源五郎笑著解釋,那是混亂中他從石存和身上摸來的解藥。有雪想要進一步追問,他藉口出恭,往後院跑去。
結果,當蘭斯洛醒來,看到的只有雪特人的猥瑣笑臉。
解藥有效,護身內力渾厚,蛇毒很快就被清除,蘭斯洛微微有些頭暈,但身體已無大礙。
回想起剛才發生的種種,真是怵目驚心。那花次郎原來是這麼有名的人物,會這般巧合與他結識,對自己來說,真不知是福是禍。
與石家結下大仇,好在對方只把目標設成花次郎,不然自己立刻就要狂奔出城逃命,以免第二天早上起來沒了腦袋。
不過,撇開外在威脅不談,內部的疑慮可也不少。瞧花次郎的樣子,好像早已明白自己不是柳一刀。那麼,他為何要故意冒認?企圖何在?
源五郎也有問題。雖然自己不是很明白,但看他與花次郎的表情,顯然花次郎狠狠地被他設計了一道,綜觀這人的表現,有勇有謀,是個大大不簡單的人物,那又為何要裝作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,來接近自己呢?
說不定,他也是一開始就明白自己並非柳一刀。
那麼,他蓄意接近自己的理由是什麼呢?難道自己有什麼地方,值得這兩人圖謀嗎?
蘭斯洛沈思著應該採取的態度。
不管怎樣,不能那麼被動,要想辦法扭轉目前的不利局面才行。
不如將計就計吧!倘若別人是有所為而來,那麼,就要讓他們知道,蘭斯洛大爺的便宜,絕不是那麼好佔的。
另一邊,花次郎翻身上了顆大榕樹,臥乘著樹枝,一起一伏,枕著腦袋發呆;源五郎則在樹下偷偷打盹。
「喂!你要沈默到什麼時候?」沈不住氣的是花次郎,而他也確實有沈不住氣的理由。
「花二哥希望聽我說點什麼,『恭禧』,還是『我很遺憾』。」源五郎微微笑道。
花次郎氣幾乎炸了肺,既然自己大意,在這場鬥法上輸了一局,現在就該用最直接的方法贏回來。
「喂!娘娘腔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剛剛的那一場,我認栽了,不過,你有沒有興趣再與我賭一場啊!」
「哦!花二哥也有賭博的雅興麼?倘若您不怕再輸一次,我是很樂意給您翻本機會的。」
「我打賭,你等會兒無法在我劍下走過十招,一刻之後,你就會是死屍一條,你信嗎?」
「哈,我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呢!原來是這麼小家子氣的賭約,玩起來也沒意思,要玩就要玩大的,不過,就怕花二哥你玩不起。」
花次郎冷冷道:「你不必用激將法,有什麼好玩的說來聽聽,世上除死無大事,我不敢玩的東西,還真是不多。」
「好,我的賭約很簡單。」源五郎笑道:「從這一刻起,三個月內,任何時間、地點,只要花二哥覺得妥當,便儘管對小弟出手,若小弟能在這三個月中不傷不死,那便是我贏;若是落敗身死,自然是我輸,而這期間倘若小弟還以一招半式,賭局立刻算輸。」
高手過招,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,倘若其中一方只守不攻,另一方自是穩勝不賠,只見花次郎冷哼一聲,目光遙遙瞥向天空,態度傲慢已極,竟是不願意佔這個便宜。
他素來心高氣傲,甚至不願與低自己一級的對手過招,更何況去攻擊一個絕不還手的後輩,再說,他也看透了這項提議隱藏的另一層意義……
「小子好大的膽子啊。」花次郎道:「讓我佔了那麼大的便宜,不怕自己吃虧嗎?」
源五郎搖搖頭,笑道:「不會,因為您也有相對的責任。」
「什麼責任?幫你收屍嗎?」
「不是!」源五郎一字一字地道:「這三個月內,請代我保護蘭斯洛大哥,受傷倒無所謂,只要別讓他斷氣就可以了,只要您能做到,我們的賭約才算數。」
「什麼!」
花次郎真的很驚訝。他剛才不斷地琢磨,源五郎為何要在那兩個雜碎身上下功夫,以他這樣的傑出人物,會整天纏著兩個雜碎胡混,背後一定有理由,只要能想通這一點,要猜出他的出身就不難了。
依照判斷,雪特人沒什麼可疑之處,問題的中心必定是在蘭斯洛身上,而源五郎現在的要求,更證實了這個想法。可是,從這要求看來,源五郎又不像是在利用蘭斯洛,反而有點……
「你算盤打得倒是如意,可是我沒有理由答應這種荒唐東西。」
「不,您一定會答應的。」源五郎微笑道:「倘若我僥倖贏了,那麼我想請花二哥為我做一件不違俠義良心的事,但若我輸了,我就告訴您,白鹿洞後山禁地那七道門的開法。」
花次郎沒有答話,但從整顆榕樹倏地劇烈晃動,綠葉紛紛震下,可以知道他聞言後的震驚。跟著,源五郎清楚地感受到,一股絕對冰冷的殺意,籠罩住自己。
殺意的恐怖,倘若是一般人,可能連血都凍凝了。不過,源五郎始終保持著微笑,因為他太清楚,這個賭注沒有下錯的可能。
「好,我賭了。小子你的確有幾分本事,特別是那份小聰明,讓你今天逃過一劫。」花次郎道:「可是,下一次就沒那麼好運了,你等著吧,我的下一劍,一定會結結實實地扎進你胸裡。」
「哦,真是這樣嗎?我很期待。」源五郎笑道:「不過說不定到時候,花二哥已給仇家重重圍困,沒有手來發劍了啊。」
「嘿嘿……」
「呵呵……」
雖然沒有目光相對,但兩人的笑聲中都有著強大的自信,以及即將到來的火藥味。如果此時有具有某種洞息力的第三者,聽到了這陣笑聲,或許就會明白,暹羅城將會以這兩人為中心,掀起陣陣風雨。
不!
或許不只這兩人。
「咦?大家都在啊?」踏著大步,蘭斯洛笑著走了出來,臉上自信滿滿,似乎想到了什麼新主意。
「大哥。」源五郎站起身,迎了過來。花次郎則是躺在樹上,理也不理,這雜碎為他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。
蘭斯洛招呼有雪,眾人便在樹下端坐,蘭斯洛率先發言。
「首先,有件事我想向大家坦承。」蘭斯洛正色道:「不怕你們知道,其實我真正的身份,就是目前通緝榜上的重犯,柳一刀。而樹上的花老二,就是我柳一刀的好友,花風流。」
再沒有了裝出笑臉的耐性,花次郎冷哼著轉過頭,不朝這邊看一眼。
對這太過詭異的告白不能適應,源五郎與有雪對望一眼,努力裝出理解的表情。
「這點我們知道啊,老大。」
「是啊,柳大哥,我們一開始……就知道你的身份了。」
「嗯!知道就好。」蘭斯洛心中大罵,嘴上緩緩道:「我想大家都曉得,我們現在處於一個非常不妙的局勢裡,四面八方都是強敵環伺,一不小心,我們很可能有生命危險……」
樹上花次郎冷笑道:「什麼危險,你這廢物早該沒命了。」
由於蘭斯洛每說一句,有雪便在旁邊大聲說對,以至於花次郎這一聲聽來分外刺耳,不過蘭斯洛也不去理他。
「由於情形特殊,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危難前夕,我們是不是應該處變不驚……」
「處變不驚!」有雪跟著呼口號。
「莊敬自強!」「莊敬自強!」
「自立自信!」「自立自信!」有雪揮起了手臂。
「萬眾一心!」「萬眾一心!」
「一心一德!」「一心一德!」源五郎也開始揮舞手臂。
「無畏無懼!」「無畏無懼!」
「無惡不作!」「無惡不作!」眾人情緒終於開始沸騰。
「無膽匪類!」「無膽匪類!」
「無三不成虎!」「無三不成虎!」
有雪跳起來,表情慷慨激昂,朗聲道:「組織萬歲,大哥萬歲,搶劫萬歲……」
蘭斯洛、源五郎為了他的表現而激烈鼓掌,樹上的花次郎氣得閉上眼睛,連聽到聲音都討厭。
「好,既然大家都這麼有心,本人很安慰。現在,為了促進彼此的團結,本人有一項全新的提案。」蘭斯洛說著眼神一亮,臉上綻放出神秘的微笑,猛地從靴子中抽出一柄小匕首,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石破天驚、失魂落魄的恐怖提議。
「各位,我們現在對天立誓,一起歃血為盟,結拜為兄弟,如何?」
有雪、源五郎瞪大了眼睛,冷汗直冒,半晌連個呼吸都沒一個。
花次郎直接摔下了樹幹。
——《風姿正傳》卷一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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