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笑談李煜

為了增加說書的趣味,說書人往往雜用諸多技藝開場,或配合連環圖,或唱些小曲,又或鳴奏樂器,五花八門未足而一。有雪雖只是對蘭斯洛說說典故,並非當真說書,卻也以花鼓擊樂來帶起開場,算是雪特人最常用的開場俗套。只聽他高哼最後一句,尾音特別拉長……

「說李郎,鐵膽好兒郎,英姿不凡神劍無雙,秦淮河畔威名揚,贏得──贏得──贏得綠帽烏龜大王八──」

他刻意將「贏得」的音抬的高高,吊住聽眾的胃口,當人們引頸盼望時,這才猛地快速滑下來,「烏龜大王八」之聲繞樑不絕,在鬨然大笑中,場面整個熱絡起來。

有雪喝口茶,清了清嗓子,開始講話。

「說起這李煜啊!本是艾爾鐵諾南方小國,唐國的第一王子,拜在陸游的門下,天生便是個用劍天才……」

有雪仔細道來:李煜是王侯之身,從幼時就展露出驚人的劍術天分,後來拜入白鹿洞門下,立即蒙宗師陸游賞識,親收為徒。

少年氣傲,加上藝成後未逢敵手,李煜得志之餘,行為難免失之輕狂,而唐國國主為了抬高兒子名氣,決定在傳位前舉辦比武招親。招親的一方,是出身名門、號稱唐國第一絕色的美人,也是原本預定的王子妃,與李煜相戀已久的愛侶。

本來的算計是,大陸上年長一輩的高手,不會參與此事;李煜在年輕一輩中幾乎無人能敵,自然能順利抱回美人歸。

事情演變一如預料,不少年輕貴族、武者慕豔名而來,卻沒人能在李煜手上撐過三回合,輸得悽慘。然而,當李煜得意地將艾爾鐵諾三王子一腳踢下擂臺,禍根便由此種下。

在婚禮舉行的前日,白鹿洞的師兄造訪,李煜不疑有他,與之大醉一場,待得醒來,已被廢掉武功、手腳筋脈,淪為階下囚;艾爾鐵諾的軍隊同時攻破城門,唐國於焉覆滅。

江湖傳聞,李煜在獄中被痛加折磨,弄得人不人、鬼不鬼,蛆一般模樣,而艾爾鐵諾最後仍不敢對這天才掉以輕心,賜藥毒殺其於獄中。

有雪一輪述說,講的是武林秘辛,也是大陸要事,早把滿堂客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,在場聽眾大半都曾聽聞此事,但多隻知個模糊輪廓,而李煜事蹟在艾爾鐵諾又被下禁口令,所知有限,此時聽有雪加油添醋地說來,個個喟然而嘆,覺得實是人間慘事。

蘭斯洛則關心起另一個問題,悄聲向旁邊問道:「那美人呢?不是還有個美人嗎?」

源五郎搖搖頭,低聲道:「亡國妾婦,哪有什麼好收場?國家都亡了,美人當然進人家後宮了。」

蘭斯洛嘆了一聲,點頭道:「這樣啊!唉!難怪叫做烏龜大王八了,死了還戴綠帽,李小子真是死不瞑目。」

源五郎聞言搖頭,苦笑道:「如果就這麼死了,那倒是乾乾淨淨,艾爾鐵諾鴻福齊天。」

蘭斯洛愕然道:「怎麼李小子沒死嗎?」

他這句話聲音稍大,另一邊的有雪彷彿回應一般,道:「自然沒死。非但沒死,兩年後,那李大公子重出江湖,也不知得了什麼奇遇,一身劍術,只比未傷時更厲害,把祖傳的青蓮劍歌練得出神入化,立刻鬧了個天翻地覆。」

聽眾曉得接下來的是精彩部份,連忙屏息以待。

「李大公子一齣江湖,立刻潛入艾爾鐵諾王城,刺殺仇人,但不曉得怎地,竟失了手,無功而返,嘿!想那王城戒備何等森嚴,能全身而退,單是這份身手,便已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。」

眾人皆是默然,雖然都覺得這很了不得,但他若真是矢志報仇雪恨,卻連這點本事都沒有,那也不必重出江湖了,抹脖子變鬼還快些。

「艾爾鐵諾丟了這個大臉,自然誓殺他而後快,哪知海捕公文才發,又給李煜潛進王城,這一次,他劍法大進,悄沒聲息地刺殺了幾名親王,又將皇宮正殿的匾額斬為兩段示威,大大地威風。只是在離開是給破穹騎士撞個正著,一場惡戰,李煜也討不了好,在連傷百多名騎士後,重傷遁走。」

群眾聽得此事,這才有些聳動,特別是艾爾鐵諾人。破穹騎士團是艾爾鐵諾菁英所在,高手如雲,又兼之人數眾多,幾可說是當世最強的武力集團。能在其包圍下逃出生天,已是千難萬難,更遑論造成如此輝煌戰果。

「乖乖,這麼囂張,艾爾鐵諾沒能人了嗎?」觀眾中有人驚呼。

「此後九個月,艾爾鐵諾廣調高手,想趁他有傷在身,將之格殺,哪知李煜行蹤飄忽,追捕者總是失諸交臂。李煜反而在傷中游走各地,一面刺殺艾爾鐵諾高官大吏,一面劍試天下,從北到南,直入自由都市,連敗各地劍術名家一百四十三人,轟傳江湖。」

有雪道:「後來,艾爾鐵諾打算一面把這人逼離國境,一面大會國內高手,組成殲殺小組,合眾人之力,致其死命,最後廣邀大陸各高手,聯合四大勢力,在自由都市把人截住,開打秦淮血戰,險些把李大公子打成紀念圖騰。」

他雖輕描淡寫的帶過,但稍知時事的人都知道,秦淮血戰,堪稱是百年來最慘烈的一戰,斯役,李煜單人獨挑四大勢力、七大宗門高手,及為天價賞金而來的各路傭兵、獎金獵人、騎士團……共三千一百二十六名,殺得鬼哭神號,日月無光,與役者生還僅僅一成,據說,戰役結束後,秦淮河水為之飄紅三月……

「這麼厲害!」蘭斯洛為之咋舌,「那這傢伙豈不該是大陸上第一通緝犯?」

源五郎笑道:「當年的確是的,不過現在大哥您也水漲船高,挑戰他的保持記錄啊!」

這時群眾聽得性起,紛紛催促有雪往下說。

有雪道:「照當時艾爾鐵諾軍部估計,李煜受此重傷,縱不傷發而死,也得再蟄伏數年養傷,只是啊!如果什麼事都給他們料中,李煜早隨唐國而亡,今日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。」

聽說書人這麼講,群眾面面相覷,後來一人想起有雪早先所說,道:「你說李煜曾三入王城,難道……」

有雪拊掌而笑,道:「猜對了,就當眾人以為李煜仍在自由都市傷重時,李煜不知用了什麼神行法,越過層層搜尋網,又殺入中都。不過,這次倒略有不同。」

「什麼不同?」

「前二次,是偷偷潛入,這一次,可是光明正大的破門而入了。」

此言一齣,眾皆譁然。蘭斯洛不知這話有何特別之處,只見左右俱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臉色,心下大奇,連忙出聲詢問。

有雪知他不懂,解釋道:「艾爾鐵諾王城中都,東南西北四城門俱是金屬,材質特異,高的像座小山。相傳乃是神話時代,由天外隕星提煉而來,艾爾鐵諾定都築城時,由高手匠人費盡無數心血建鑄,再加四十九道結界護法而成,任是多厲害的神兵寶劍,也決難傷損分毫,是中都的不落象徵,哪知道……嘿嘿!」

有雪乾笑兩聲,道:「我聽人說啊!那日李煜馭劍飛來,直衝東方正門,遇著重門擋路,竟不稍停,反手就是一劍,幻化為三,守門將兵還沒看清影子,那千百年來無人能傷的城門,便給剜出了個長形巨洞,給人名符其實地破門而入。」

聞得如此神劍,群眾又驚又羨,蘭斯洛也忍不住出聲道:「那接下來呢?他不會只去拆個門而已吧!」

有雪不答,忽地沈默下來。眾人沒有催快,隱隱約約,每個人都感覺到,接下來要說出的段子,必是驚天動地至極。

好半晌,有雪開口了。只聽他緩緩道:「那一天,是艾爾鐵諾歷五六二年,正月一日……」

包括蘭斯洛在內,眾人皆是難以置信地失聲叫道:「什麼!」

蘭斯洛雖鈍,卻也有個基礎常識。每年元旦,是一國天子率臣下祭天的重要節日,此事各國皆然。以艾爾鐵諾而言,非但破穹騎士得要全數在場,一個不少,便連平日分據各地的五大軍團長,也會帶麾下高階將領回京,可說是艾爾鐵諾國內頂尖高手大集合的時候。挑在這時去生事,豈非與送死無異。

「據當時親眼所見的人轉述,祭天之禮行至一半,武功最強的軍團長們已經察覺不對,東方忽地大亮,一道驚天劍氣蔽日而來,直指第三軍團長曹彬。那曹彬是艾爾鐵諾王室第一高手,一身武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,神拳無敵。因為戰功彪炳,所以剛從第四軍團轉任第三軍團長,更兼任破穹騎士團該任團長,威能何等了得。」

有雪比手劃腳,說話生動得恍若親眼所見,「他見到點點青光襲體,竟不閃避,大喝一聲:『賊子休得猖狂!』縱身躍入青光之中。兩人在空中大戰,對拆一百九十八招,霹靂雷吼,劍氣沖霄,只震得場中人人失色,當拼到一百九十九招,曹彬技高一籌,一式『九仞爆雷』,轟潰青蓮劍氣,把李煜的兵器震脫了手。」

「後來呢?有怎樣了嗎?」蘭斯洛問的很急。眾人依稀可想像當日的情景,曹彬重拳如雷,轟破劍網,連李煜的劍也給震脫了手,他無兵器可用,又給曹彬乘勝追擊,局面是險到了極點。

「那李煜見著猛招臨頭,不慌不忙,半空中把身子一仰,避過迎面重拳,曹彬待要變招下擊,李煜左手已經抄回神劍,說時遲,那時快,他反手一揮,劍化為三,將那曹彬斬作三段,當場慘死……」

有雪放慢了聲音,聽眾們只聽得一個個心顫神搖,張大了口,說不出話來。

蘭斯洛在一旁覺得好生奇怪,有雪把這事說的繪聲繪影,彷彿親眼所見,難道他當時也在場?高手過招,除非特意炫耀,否則又有誰會預先喊出招數名,自惹劣勢。這些都不合常理。

不過,瞧他精熟的模樣,這段子又是如此熱門,怕早已說了幾十次,以說書者的職業習慣,當然是自行改編故事,務求生動,加油添醋又參醬,這也就難怪他講得那麼活靈活現了。

「李煜斬了曹彬,卻不逃走,他落下地來,沒等旁人出手,就發劍向四面撩戰……」有雪道:「接下來的事,諸君可以想像得到,李煜單身孤劍,力戰四大軍團長,劍挑破穹騎士團,這一場惡戰打下來,只打得中都風雲變色,天愁地慘,殿前校場幾乎成了血肉屠坊,慘不忍睹啊……」

「後來呢?李煜沒事嗎?」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,聽的入迷,明知李煜日後無恙,仍是忍不住發問。

「到後來,四大軍團長人人帶傷,在場的破穹騎士也沒一人可以全身而退,至於李煜,據說在連番激戰後,給打成血人似的,全身皮肉骨頭沒一塊完整,奄奄一息。」有雪嘆道:「可是,饒是傷成這樣,他要走,竟是沒人攔他的住,就這麼給他重傷突圍而去。」

戰局聽得驚心動魄,更聞得世上有如此高手英雄,群眾相互對視,看到的都是同樣震驚的表情。

「李煜在中都三入三出,出來時的傷一次比一次重,可是他展露的武功,也一次比一次強。」有雪道:「皇城裡驚天動地一戰,艾爾鐵諾寒了膽,此役之後,李煜銷聲匿跡,人人都猜測他已傷重而死,艾爾鐵諾王室更是為此相互擺酒慶祝,哪知半年後,李煜於金陵重現,一身武功只有更高,這一次,他雖未再與人動手,但所有見過他的人,都只有這樣四字──『深不可測』。」

蘭斯洛道:「以他那麼高的武功,這次該有些更大的作為了吧,是不是刺殺了艾爾鐵諾的皇帝?」

有雪搖搖頭,道:「這次發生的事,跌破所有人眼鏡,委實叫人難以理解。李煜他與艾爾鐵諾握手言和了。」

蘭斯洛「啊」的一聲叫起來,怎樣也想不到,在練成如此神劍,結下這等血海深仇後,李煜居然一反初衷,與艾爾鐵諾和解。

「事情急轉直下。艾爾鐵諾發詔天下,唐國正式歸屬於艾爾鐵諾,劃為特別行政區,從此免賦稅、免徭役,享有諸項特權,李煜受封『隴西郡公』,賜萬金,上殿帶劍、免跪,見皇親不拜,從此身屬艾爾鐵諾貴族。」

「當時,這是大陸上頭等熱門新聞,有人高興,有人失望,也有人憤恨。」有雪冷笑道:「不過,雙方的和解也沒多少和氣就是了。受封典禮上,李煜瞧也不瞧,拎了爵印,也不喝艾爾鐵諾的慶祝酒,就此離去。在那以後,大陸上關於李煜的傳聞,那可就多啦!有人說他了不起,是大英雄;也有人說他卑鄙無恥,是個第一不要臉的懦夫。」

蘭斯洛想了一會兒,覺得這人的行事,實在無法理解。群眾中一人問道:「我有兩件事不明,一是他為什麼會和艾爾鐵諾談和呢?一是他的那個未婚妻呢?」

有雪道:「為什麼和艾爾鐵諾談和,這事普天之下怕是隻有李煜自己才曉得。有人說,他是看艾爾鐵諾勢大,為保唐國遺民不受兵災,才談和的;有人說他貪生怕死,還有人認為啊,是艾爾鐵諾請動了國師陸游出關,這才逼得李煜不得不談和。」

眾人一時默然,李煜武功再怎麼高,到底是不能和經歷九州大戰的神話高手並論,無論如何敵不過早兩千年前便已威震天下的陸游,師傅若是當真出馬,徒弟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份。

「至於那名姬妾呢?那就更加有趣了。有人說,李煜是為了這位紅顏,才甘心與艾爾鐵諾講和,可是,和談結束後,那女子卻突然失蹤了,不在艾爾鐵諾,也不在李煜身邊。」

有雪道:「這當然說法很多啦,有人說,艾爾鐵諾為了報復李煜,早將這女子處死了;也有一種說法是,李煜氣那女子水性楊花,親手將她一劍殺了。說法很多,可是始終沒得到過證實,自然也沒人膽敢去問李煜,『你那雙舊鞋哪裡去了』,照我說呢,像這等給他戴綠帽的女子,越看越是生氣,要來做啥?」

一名客人忍不住說:「舊鞋人人穿,難怪給人叫做烏龜大王八……」說到一半,嘴便給同伴捂住。聽到的人中,有些對李煜沒好感的,便是鬨堂大笑。

蘭斯洛只覺得笑也不是,不笑也不是。這李煜的行事,確實是爭議性太大。

(姑且不論行事,這人的武功、膽識、狂傲,真是個睥睨天下的豪傑之輩啊!)

這番故事,聽得蘭斯洛一時不語,好生神往,心想,不管這李煜評價如何,若是有朝一日,能似他這般,憑著一人之力,讓天下人聞名撼動,這樣才算是大丈夫、大事業。

講完故事,有雪預備收攤,嘆了一口氣,道:「這些年來,每次說到李煜的故事,堂下都是像這般好生難決,看來,要評定此事,只有千百年後,由後人來蓋棺論定了。世事如謎天難道,終有道人在後頭。各位客倌,今回到此散場,明日請早。」說罷,做了個四方揖。

聽眾皆是不勝欷噓,看有雪行禮,無分樓上樓下,紛紛報以如雷掌聲,震耳欲聾,其中各式銅幣、銀幣灑下,自然肥了雪特人荷包。

蘭斯洛見有雪忙著滿地撿錢,不覺莞爾,想不到眾人的第一筆收入,竟是由這百無一用的雪特人所掙得。他轉頭道:「五郎,早知道就派你上去幫忙彈琴,說不定賺得更多呢!」

源五郎笑道:「這麼危險的事,我可不敢。我以前瞧人說李煜的故事,能這麼和平收場的可不多呢!」

「何解?莫非有聽眾聽不高興,翻了桌子?」

源五郎道:「李煜劍試天下,固然威名顯赫,但是連年血戰,得罪的人也不少,算上那些人的叔伯阿姨,可謂仇家遍地。李煜武功強絕,行蹤飄忽不定,他的仇家既不敢找他,也找不到他,怨憤所積,常在聽到他名字時大發脾氣,個性糟一點的甚至殺說書人出氣,所以我說……」

這邊方自解釋,那邊撿錢的有雪慘叫一聲,給人踢翻了個筋斗,滾到牆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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