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天地有雪

蘭斯洛皺起眉頭,問道:「那些傢伙在說些什麼鬼東西?」

有雪喝口湯,隨口道:「喔!他們說,要是大哥能吃完這盤飯,那咱們這餐就免費……」

「神經病,落後地方就是落後地方,連吃個飯也要大驚小怪。」蘭斯洛沒好氣地回答,大力舀了匙飯,想也不想地送入口中。

飯入口中,沒嚼兩口,蘭斯洛便覺得自己的口中像給人放了一把火,一股好熱好熱的感覺,恍若燒紅的細針,正不斷地刺激著味覺神經。

有雪察覺異樣,頗為遺憾地停止進食,看著蘭斯洛。

「大哥,你不舒服嗎?你的臉好紅喔!」

「……」

「真的耶,越來越紅了喔,不會是中了奸人暗算吧!」

「……」

「大哥你知道嗎?你現在的樣子,好像是吟遊詩人常常說到的那個……那個……噴火龍!」

「吼!」

蘭斯洛狂嚎一聲,一張臉紅的可以滴出血來,眼淚直流。他以幾乎超越聲音的速度跳起來,踢翻了椅子,大聲嚷嚷道:「水,水,水……」

「大哥你等一下,我有準備……」

蘭斯洛哪裡還等他,瞥見對面桌子上有杯東西,該是冷水或是什麼的,夾手奪過,直灌進口中。

一口飲盡,味道似乎有些不對,蘭斯洛再一看,杯裡裝的原來是該處有名的烈酒,「烈焰紅唇」。酒的主人,那個遲疑不決的白衣青年,正吃驚地朝他看來。

「吼……哄!」

在眾多客人眼前,蘭斯洛把頭一仰,一道鮮紅色的火焰柱,自他口中熊熊噴出。

「唉呀!大哥啊,我媽媽從我小時候,就一直告訴我,吃東西要小心,要細嚼慢嚥,否則很容易吃壞肚子,怎麼你媽媽沒告訴你嗎?」

有雪拉拉雜雜地說著,還不忘召來夥計,再要一份鍋湯。在他對面,蘭斯洛通紅著臉,淚眼汪汪,只是一個勁地喝椰汁解辣。

剛才,在蘭斯洛當眾表演噴火雜技,讓所有食客目瞪口呆,繼而掌聲如雷之後,他揪住那該死的雪特人,逼問出所有事情的真相。

原來,暹羅料理多屬辛辣,而咖哩是暹羅的著名料理,自不例外,在製作咖哩的種種辣椒醬料中,最辣的一種,稱為「普力奇奴鑾」。這種由綠色小辣椒所調配成的醬料,漂亮的橘色外表常使人低估了它的威力,往往只要一小匙,就可以讓外地人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
為了配合外地人的口味,暹羅地方的料理師傅,通常會將醬料稀釋,但「楠」的大廚師極有自尊,對此作法嗤之以鼻,反而以獨門配方特別加辣,升格為招牌菜,並立下規矩,如果有人能吃完一盤普奇力奴咖哩,面不改色,這一頓就可免費。

「所以你這龜蛋就這樣把我賣了。」蘭斯洛沙啞著嗓子回答,這是表演噴火的後遺症。

有雪道:「大哥你說沒錢,又說點多了要自己負責,那隻好用這方法了。你看,結果不是很如人願嗎?」

雖然沒吃完那盤飯,而且臉色大變特變,但因為蘭斯洛誤打誤撞地露了一手雜技絕活,「楠」的主管人員驚異非常,宣佈這頓餐半價招待,而觀賞到此一表演的食客,也依足規矩,紛紛丟賞金過來,七折八扣之後,反而還撈了筆小財。

蘭斯洛一肚子火,把這雪特人的十八代祖宗都給罵盡了。這類人種的卑鄙果不虛聞,本來還打算招他入夥,同在暹羅做票案子,現下當然是不能與他久處,還是快快問明瞭有什麼買賣,趁早分道揚鑣才是。

「喂!我說小子啊……」

「大哥,我叫有雪。」

「我管你叫什麼!」蘭斯洛問道:「這暹羅城裡……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啊!」說著,對著那些若有所待的人撇了撇嘴。

有雪登時省悟,道:「哦!那些人啊,是為了東方家的婚禮而來的。」

「東方家,什麼東方家?」想不出什麼眉頭,蘭斯洛問道。

「這嘛!大哥可知道,大陸上的五大奇人、七大世家,是哪幾人?哪幾家?」匆忙吞下口中的肉片,有雪含糊道。

「五大奇人?」蘭斯洛一怔,卻是答不上話。

下山至今已近一年,打離開杭州後,自己大部分的時間,都花在自我鍛鍊、招募夥伴上,並沒有機會增加江湖歷練,而陸續加入的同伴,出身也不高,實在不可能知道些真正的江湖事故。

此刻給這麼一問,理所當然地答不出來,可偏又不想在這矮鬼面前丟臉,只得猛榨腦子,試著從死老頭的隻言片語中,湊出些零星記憶,打腫臉充胖子。

「五大奇人!嗯,本大爺當然是知道的,就是那個什麼來著,對,二聖三賢者嘛,剛好五個。」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了一串,蘭斯洛不禁佩服自己的腦子實在很好,居然還真能湊出五個數。

「三……三賢者,哈!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
哪知此言一齣,有雪彷彿見著什麼極荒唐可笑的玩物,先楞了一下,繼而大口椰汁混粥噴出,指著蘭斯洛捧腹大笑。

「唔嘻嘻嘻……噗呼嚕嚕……啦嘿嘿嘿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
平心而論,看一個雪特人在面前狂笑,實在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樂事,聲音古怪難聽不說,單是那亂晃的五短肥手,就足以刺激觀者的毀滅欲,特別是當自己身為被嘲笑的一方,那就有點像將火把投入菜油中……

蘭斯洛先是莫名其妙,給嘲笑得面紅耳赤,然後惱羞成怒,新仇加舊恨,火噴三丈高,最後決定,要翻桌子來頓狠打,掐死這青蛙種的雪特人。

大概感應到殺氣,只見有雪白眼一翻,道:「我說大哥啊!你的資料太落伍了。龍族、西王母族千多年沒族人現世,怕是早就亡族滅種了。至於皇太極、卡達爾這兩個老頭,還不也是幾百年沒聲沒息,說不定,早就死得連骨頭都給人拿去打鼓羅!這些過氣的老排行,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。」

停了停,有雪低聲問道:「想不想知道當今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是誰?」

這一問,問的巧妙,蘭斯洛到底是少年心性,又是初出茅廬未久,本就對這些雜事軼聞深感興趣,有雪的這一問,剛好擊中了他那所剩無多的求知慾,臉上怒容登時改成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,放下原本緊握的拳頭,催促有雪快說。

有雪面有得色,賊笑道:「大哥有沒有聽過,江湖上有三柄神劍,四位公子,五個奇人與七大宗門。」

蘭斯洛聽得一頭霧水,把頭搖得像個鈴鼓似的。

有雪大聲笑道:「不打緊,不打緊,想必是大哥神威蓋世,這些微末的小人物,入不了您的尊耳,所以您才不知道,哈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
「嗯!這還像句人話!」蘭斯洛點點頭,仍是催他快講。

其實,蘭斯洛對此江湖事故全然不知,倒也非完全都是他的錯,他的授業師脾氣是狂傲到了極點,素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,自身的眼界又是極高,自也不會向蘭斯洛提起這些後生晚輩。

有雪擺出說書先生的模樣,搖頭晃腦,猛地一拍桌子,長聲吟道:「朱鳥刀,白鹿劍,魔導終屬雷因斯;五霸強,七雄出,三王四公誰論尊?」

自九州大戰至今,已二千餘年,期間故國復興、衰亡者有之,新邦強霸天下者亦有之,隨著烽火不斷,戰端紛起,在四大勢力確定大致版圖前,風之大陸可以說是進入最亂的戰國時代。

在與魔族的抗戰中,上世代的高手幾乎死傷殆盡,能夠存活至戰國時期者,寥寥無幾。然而,遍地英雄千重浪,江山代有才人出,長期血與血的爭伐,為培育人才提供了絕佳的試煉場,世代交替得以進行,群雄並起,能人倍出,一時多少豪傑,足以取代舊世代江湖的新血出現了。

舊世代江湖的白道代表,二聖、三賢者,不是敗落凋零,就是生死行蹤成謎,除了「月賢者」陸游仍屹立不搖外,剩下的甚至連傳人也沒有,江湖上自然需要新的領袖人物來填補空缺。

因此,經過幾次大型比試,配合各式詳細資料,由「不落魔都」香格里拉為主證,公佈了一份「封神榜」,記載當前大陸上高手一百八十人,傳之天下,每五年重封一次。而在這封神榜之上,尚有兩句膾炙人口的俚言。

朱鳥刀,白鹿劍,魔導終屬雷因斯。

五霸強,七雄出,三王四公誰論尊?

蘭斯洛奇道:「那是什麼鬼玩意兒?」

有雪道:「嘿!俗語說的好,百日練刀,千日練槍,萬日練劍,世上兵器雖多,稱上顯學的,還是刀劍。而當今世上,要講練刀,那是武煉朱鳥稱霸;若說習劍,自然是白鹿洞獨尊,可再要說起魔法上的程度,到底還是雷因斯·蒂倫,舉世無雙。」

朱鳥騎士團,是武煉的聯合騎士團,內中高手無數,乃當世三大騎士團之一。

武煉偏處西南蠻夷之地,向來臣服於艾爾鐵諾,屬於其特殊領地。初代國主大會三十四族蠻酋而建國統一,為了促進彼此團結,故邀集諸酋共組騎士團,歃血為盟,畫為鳳凰旗,此即朱鳥騎士團之由來。

有鑑於其時白鹿洞勢大,劍術千錘百煉,實非任何其他門派所能企及,如若固守傳統「劍為王道之兵,騎士必用劍」的規章,朱鳥永遠及不上白鹿洞嫡出的破穹騎士團,初代國主於是毅然棄劍從刀,延攬各家高手,或重金購買絕學,或偷師、或鼓勵研習,傾一眾英才之力精研刀術,如此數代而有大成,朱鳥刀遂與白鹿劍齊名。現任朱鳥騎士團大統領「大刀王五」甚至有「天下第一刀」之美譽。

至於白鹿洞、雷因斯·蒂倫,均是九州大戰前便享譽久矣的顯學。白鹿洞號稱風之大陸武學正宗,掌門陸游隱然便是當今武功第一,七名入室弟子均是一流高手,艾爾鐵諾的武學名人九成以上出自其學堂,聲勢之盛,一時無兩。

雷因斯·蒂倫,數千年來的文化累積,在魔法文明上的發展,實是非同小可,雖然連續幾任女王都沒有突出的表現,國勢江河日下,但到底是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,仍能穩穩掌握魔導師公會的大權,令其餘強國既羨且妒。

「這前半句話,代表了眼下大陸上的三大強國,再加上自由都市同盟,大陸就這麼切成四塊啦!」有雪停住說話,把杯中椰汁一口飲盡。

雪特人的食量頗大,有雪自也不會例外,他動作又是奇快,趁蘭斯洛聽的入迷,口說典故,手底移動如飛,桌上點心倒又有大半進了他的胃袋,雪特人的雜草謀生力,可見一班。

「四大勢力則分別以四大公子為代表,而其中獨領風騷的,是『唐殤君』李煜。」有雪道:「但主導這四大勢力的,是七個由家族子弟組成的世家,稱作七大宗門。我們所在的暹羅城,就屬於七大宗門裡『遍地珍異生豪光,引得紅日出東方』的東方世家。」

蘭斯洛聽得有雪說到重心,連忙用心聆聽。

原來,在當前的風之大陸,有七個經商極度成功、富可敵國,勢力甚至超越一國王侯的大家族,合稱七大宗門,也稱七雄。七雄在獨門的商業領域上,賺進驚人財富,發展家族勢力,同時也以各別的家族武學,馳譽一方,其一舉一動,往往牽動所在國的重要國策。

其中,東方家以煉鐵、鑄造各式奇巧器械,雄踞自由都市,有歌雲:「遍地珍異生豪光,引得紅日出東方」。據說,東方家的先祖擁有矮人血統,在鍛造各類器具上得享盛名,更以此而發跡,其後代子孫繼承祖業,幾代下來,竟讓東方世家成了個鍛造世家。

值此戰國之世,打造兵器的生意,自然是發了大財,東方家的純種血脈時隱時現,未必每一代都有祖先的優異能力,但東方家都與矮人族維持著親暱的往來,有六個矮人都市便是在其羽翼下成立,是以長久以來,東方家在此業上始終執掌牛耳,當前的創師,甚至有近一半是出自東方家的教習館。

但東方家雖然勢力雄強,卻素來少關心天下大勢,只是這次不知怎地,傳出了訊息,世家中有一族女,將與外人連姻,也不知道是在聘禮還是嫁妝裡,據說有上古珍寶「隋侯珠」。

隋侯珠是上古明珠,乃無價之寶。既有隋侯珠,那其餘陪襯的禮物,想必也是價值連城。此一訊息傳出,不少心存不正之人,便眼巴巴地趕來,想要撈點便宜。

「照理說,隋侯珠是要運回總堡的,可是,要往東方家總堡,暹羅城是必經之地,所以運寶隊伍一定會經過這,或許有人打算在此就動手,省得進了東方家總堡出不來。」

「話是這樣講。但是暹羅城到底已經算東方家勢力範圍。」有雪壓低了聲音,道:「那東方世家何等了得,想在他領地內行搶,猶如老虎頭拍蒼蠅,嘿嘿!十條命也不夠死啊。」

聽了有雪的簡介,蘭斯洛總算對事情有了概念。

他之所以會來到此地,是在上趟與蒼月草會面時得到的情報。這個貴族私生女的父親,似乎是雷因斯的大官,情報靈通;得到風聲的她,特別趕來提供訊息給心上人。

「往東南邊走走吧!聽說暹羅城最近有樁大買賣,吸引了很多人,說不定有便宜可撿喔!」

數月前的大地震,對自由都市創傷極深,不少大城市變得滿目瘡痍,更憑空添了為數眾多的難民,蘭斯洛雖然是盜賊頭,看著災民慘狀卻也搶不下手。眼看收入成了累計紅字,蘭斯洛便決定來暹羅碰碰運氣,將部下們交託給副頭目,自己孤身入城來探聽訊息。

(唔!果然有點價值,隋侯珠啊……)

蘭斯洛心中評估,能吸引各路盜賊至此,這樁買賣肯定是有的瞧了,不過,東方世家位列當代七強之一,實力豈容輕侮!這些人多半買賣作不成,反鬧個灰頭土臉。只是,這道理如此淺顯,難道人人都是為著碰壁而來?

如果各路盜賊能結成聯盟,統合人力物力,或許能……

還是不行!人力太過分散,就算掠奪成功,單是分贓便擺不平;況且日後讓東方家查出聯盟為首者,上門殺光,這等風險誰人肯冒?

那來這裡的人,會有什麼打算呢?

嗯,多半是心存僥倖,打算等別人出手,然後混水摸魚,看看能不能撈到些什麼好處。呵!別人能這麼做,自己為何不能,乾脆大家混水摸魚,來個大亂特亂好了。

經過些磨練,蘭斯洛眼界開闊了不少,做事稍有謹慎,既然決心參與此事,就要好好估量一下己身實力。近些時候,他不斷鍛鍊,目前的武功,只要別碰上高手,當可自保有餘。

東方家是當世七雄,高手眾多,要明刀明槍的硬幹,那定是以卵擊石,看來也只好等旁人混亂時,趁火打劫。

說來也是遺憾,只怪自己學識不夠,大好的秘笈不會運用。那日在杭州醒來後,趁著四下無人,開啟了布包。這個布包,當年在山上,死老頭每日都會把玩數刻,雖然不知道里頭的東西是什麼,但看那副皺眉深思的表情,想必是寶物。

結果,布包裡是半本手卷,外表已經模糊不清,從內容上看來,似乎是什麼武功秘笈,只是,裡面字字句句,看來雖有深意,自己識得其字,卻是不明其意,又知道像這類的上乘武學,只要一個練錯,立刻走火入魔,經脈俱斷而死,是以不敢亂來。

以死老頭平日對這秘笈的重視,裡面所記載的東西,必定是非同小可,只恨自己沒有相關知識,而這等秘密又不能向人開口求教,只好眼巴巴地將秘笈擱置,對著嘆氣。

(要是練成了秘笈上的功夫,今天哪用這麼狼狽,那死老頭,留著好功夫不教,盡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,還騙我說是絕世武功,簡直是耽誤本大爺的青春嘛!)

想起從小到大在山上的辛酸,蘭斯洛立刻就是滿腹不快。從小到大,死老頭每次突發奇想,就把他召到跟前,說:「喂!我剛剛想到了新的主意,這樣鍛鍊,應該可以練成絕世武功,你去試試看吧!」然後就是一堆難以想像的折磨,把他整的死去活來,要不是命大,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了帳了。

當時刻苦忍受,固然是為了不聽話就一頓好打,但也存了「練成絕世武功,可以威風八面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」的念頭,哪想到,下山後才知自己坐井觀天;與普通的警備隊交手,那是綽綽有餘,但對上高手仍差著一大截,更罔論稱雄天下。

體內的恐怖內力,倒很是有幾分絕世內功的規模,但駕馭不住,每次催發身體都像是要被炸掉了,與其說是神功,倒不如說是一種纏身怪病。

想到這裡,蘭斯洛嘆了口氣,很有些興味索然,如果說,這些「絕世武功」是騙人的,那死老頭也不過是一個發了顛的老騙子,那麼,那本秘笈,也很可能只是幾招不值錢的江湖把式,便算真的練成,又能怎樣?自己出人頭地的理想,可實在渺茫了。

想著想著,蘭斯洛隨口問道:「對了,那你知不知道,運送財寶的隊伍,什麼時候會經過此地?」

「這個啊……好像就是今天吧!」

「今天?!」蘭斯洛失聲叫道。運寶隊伍今天就到,自己這探查情報的怎樣也來不及回去通知,這樣豈非錯失良機!

「現下是正午,如果沒算錯,隊伍可能馬上就要入城了,從這裡看得到喔!」有雪道:「我還在奇怪,您這樣全大陸知名的人物,為什麼突然跑到暹羅來?原來也是對這有意思啊!不過,您以往的目標都是美女佳人,怎麼這次對財寶動了心……啊!我明白了,您定是對那新娘有興趣!」

「你在胡扯些什麼啊!」有雪的話,聽得蘭斯洛滿頭霧水,正想問個明白,後方突然鼓譟起來。

「各位,各位,請靜一靜,請靜一靜。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跑堂的夥計忽然叫嚷起來。

客人們止住談話,往那邊看去。夥計讓開身子,一道人影自他身後緩步踱下樓梯,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
有雪眼發異彩,連手底的香蕉果都忘了,搓手道:「終於來了,終於來了……」

只見一名年輕女子,手裡抱著把月琴,蓮步纖纖地走下臺階,向客人們欠身行了個萬福。她臉上罩了層面紗,瞧不清面目,一身暹羅式天藍衫子,絲緞般的長髮輕輕梳攏在耳後。手指較一般人為長,白皙而修長的水蔥,晶瑩一如嫩玉,給予人極深刻的印象。

(好個天仙似的人物。)

雖然看不見面目,但看她這等婀娜體態,相貌想必是不錯的,真想不到在這地方會遇到這樣的人物,蘭斯洛暗暗喝了聲採,回思所見,除蒼月草之外,實無見過這等佳人。

有雪道:「我說的就是這個了,我聽人家說,這家館子最近來了位大美人,嘿,果然沒有白來啊。」一面說著,臉上盡是急切、貪婪的神色。

「各位,各位。」夥計朝四方做了個揖,朗聲道:「各位今日來光顧小店,是小店的福氣,可今兒個有件事,需要各位爺兒們幫忙,敝店有位五娘姑娘……」

夥計恭恭謹謹地說了些客套話,大體上的意思是說,這位五娘姑娘,是貴族之後,名門世家,家鄉遭遇戰禍,要前往艾爾鐵諾投靠遠親,行至暹羅,因為欠缺路費,流落此地,一個單身女兒家沒什麼技藝,百般無奈之下,只好拋頭露面出來賣藝,希望各位幫幫忙,幫她湊足路費……

這類事在風之大陸很常見,旅人行至某地旅費用盡,便以街頭走唱、表演雜耍之類的技藝,賺取生活費,此亦是吟遊詩人的開端,後來這風氣慢慢傳開,也就不只是吟遊詩人,往往一般人旅途遇險,也會行此一途,若是能找間聲譽好的館子長期駐唱,收入更是可觀,這五娘看來便是如此了。

這五孃的名頭顯然不小,她一出來,除了許多早已等待的食客,又有不少客人湧入,把一樓大廳擠得滿滿,還有不少對街酒樓中的人引頸而望,預備聆聽她彈曲。

夥計介紹完,退在一旁,五娘向客人們欠身行禮,自行找了張凳子,靠牆坐下,深呼吸了一口,朱指撥絃,調聲弄調,開始泠泠淙淙的彈起來,曲調輕柔,是現今大陸上的流行小曲。

群眾們自行談笑開來,也有人聆神傾聽,五孃的指技著實不錯,撥絃轉軸,豆蔻輕揮,琴聲曲盡其情,引人入勝,而她指頭本長,撥絃時姿態更是美觀優雅,教人著迷。只是連彈了幾曲,卻未有輕唱隻言片語,看來是隻彈琴不獻唱了。

美人默默,雖然讓人好生遺憾,但她既是世家貴女,書禮持身,出來獻技已屬難為,想來也是不可能當眾賣唱獻舞了。但見玉人峨眉微鎖,香鬢帶愁,偶爾舉臂揚弦之時,水嫩的肌膚,欺霜賽雪,端地是絕代芳華。

群眾初時還有出聲,要求彈些較風行的歌謠,慢慢地,受琴聲感染,都止住說話,聽她彈琴,便是那不解風雅的莽夫,也覺得五孃的琴實在好聽,就算不好聽,那美人,總是好看的!

「呃……好聽,好聽,好……的琴啊!再來一杯!」坐在蘭斯洛斜對邊的那個醉鬼,也悠悠甦醒,跟著琴韻搖頭晃腦,連帶那頭上酒甕也晃呀晃地,甚是可笑。

幾曲帶著南洋風的柔和小調之後,五娘琴聲忽地一變。

「錚!錚!錚!」

五娘連揚三聲,似鐵箭離弦,琴音沖霄般陡然拔高,直擊心房,聽得在場人俱是一驚。

五娘恍若不知,只是專心彈奏,指下錚錚,連擦帶扣,速度以倍速增快了起來,五指變幻、諸弦並奏間,戰鼓旌旗,鐵馬金戈,兵甲肅然,盡是一派莊嚴肅穆的恢弘氣派。

群眾皆是一呆,想不到這樣一個嬌弱女子,會彈出這樣陽剛的曲子,只聽她指底飛快,由「將軍令」變做「點將行」,再變「破陣子」,一曲緊跟一曲。

「好啊!好琴,真是好琴。」

「人美琴也好啊!」

「好一個鳴琴美人啊!」

聽眾紛紛賀起採來。自武煉的槿花之亂後,大陸上並無大規模戰爭,但尚武風氣盛行,連帶使得軍歌、戰歌流行,人們早已聽個爛熟,倒哼如流,此時聽她鳴琴若忘,把曲中意境發揮的淋漓盡致,簡直不輸當代一流宮廷樂師,識貨的人都忍不住大聲鼓掌叫好。

琴音揚挫不定,前一下是萬馬奔騰、壯志飢餐的戰陣豪情,後一下卻是黃沙萬里、冷月斜照無定河的悲愴哀愁,短短四根琴絃,變幻出千萬種不同風貌,漸漸地,琴聲越行高亢,竟是隱帶殺伐之氣。

琴韻連轉,到後來,琴音忽剛忽柔,融合無間,月琴本身便有幾分滄桑意味,而在五娘手底,激越中更帶著悠悠古意,顯非一般軍曲,而其中「十面埋伏,烽火黃沙」的韻味,卻只有掌握的更深。

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,剎那間,彈琴的哪裡還是個嬌弱紅妝,簡直是個披胄帶甲的女巾幗,她胸藏十萬兵甲,意氣風發,正要破陣於沙場之上。

蘭斯洛也難得地聆聽著樂音。他個性好動,絕無耐性品評音樂,但五孃的琴音,讓他想起了自己立志成就一番事業時的豪情萬丈,現在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,很想跳起來大吼大叫一番。

這時,樂曲的風格再變,曲調仍是一樣,但卻漸漸聽似人聲喧鬧,隱隱還有管鑼絲竹之聲,由小轉大。

蘭斯洛心中大奇,難道憑區區一把月琴,就能千變萬化,還模擬出其他不同的聲音嗎?

但再聽一會兒,喧鬧、鑼鼓之聲漸響,反而壓過了原本的琴聲,眾人也發現不對,紛紛轉頭外望。

只見一隻隊伍的先端,轉進了路頭,預備經過這裡,穿越這條路。

作者「羅森」的其他小說

碎星物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