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都付與幾多幽怨

但是,也就是因為他的稍稍遲疑,最佳的時機已經失去了。

怪聲嘎然而止,四周恢復一片死寂,僅有粗重的呼吸聲。赤先生素來怕死,感覺不對,連忙收劍,退後戒備。

「嘩啦嘩啦──」

跟著,是鐵鏈給扯斷的聲音,在火燭搖曳的光影下,一道身影,鬼魅似的掠空而起,向蘭斯洛的方向,急飆飛去。

「哪裡走。」

鼬鐮兄弟聯手攔截,「嗤嗤」連響,數十道暗器齊發,哪知暗器飛的快,那身影的速度更快,就像只射出去的箭,連半點破風聲也沒有,瞬間超越所有的暗器,遠遠飛了出去。

兩人一起追趕,卻又哪裡追的上。

靠著微光,殺手們發覺蘭斯洛尚未清醒,急欲下手,就在刀子剛舉起來的剎那,所有人的頸部輕微一痛,跟著,他們都沒有意識了。

鼬鐮兄弟才追到半途,蘭斯洛、小草的身邊已經沒有活人了,那道身影又飛掠起來,高速遊走一遭,只聽得「呲、呲」破風聲連響,已清除了所有的閒雜人等,沒有人能擋住一招半式,或著說,根本沒有人能夠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
黑無常看的寒了膽,打他出生以來,從未見過這麼快的輕功,這麼流利的劍法,全都是一招斷喉,連發出慘叫的時間也沒有,而他根本掌握不住對方動態。

這時兩人還躍在空中,正要落地,陡然眼前一花,那身影已攔阻在面前,這怎麼可能,她剛才明明還在另外一端啊!

藍無命大喝一聲,以壯膽色,畢生功力凝聚在雙掌,發出雷霆一擊,黑無常則乖緊的多,他將僅剩的暗器全數發射,自己乘機施展輕功,盡最快的速度向後倒退。

寒光乍現,藍無命只覺身體一涼,便沒了知覺,他在瞬間給支解成八塊,劍的速度太快,非但來不及叫痛,連血也沒濺出半滴。

急退中的黑無常,猛覺身上劇痛,跟著右側一空,整個人重重摔落地面,他的暗器全打回了自己身上,總算退的及時,只斷了條右臂,保住性命。

赤先生大駭,將長劍舞成一團光網,護在身前,急速向先前預留的出口奔去。

「叮」的一聲,長劍斷作兩截,一柄利刃已抵在他的咽喉,血,無聲的滴下。

在他眼前,一具赤裸的至美胴體,持劍傲立。楓兒完全褪去了獸身,變回了人類的相貌,高佻健美的婀娜身段,玫瑰般的豔麗容顏,是個與小草相比,毫不失色的絕色佳人。
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……,我好像錯過很多精彩鏡頭了。」

傷勢治癒大半,轉醒的蘭斯洛,發覺一連串的巨大變化,驚訝的說不出話來。

小草微笑不語。楓兒本是人類,只是給施打了生死花之毒,才退化為獸。生死花無物可解,便是當日華扁鵲親至,亦束手無策。

可是,說到底,生死花屬於魔界植物,本身也具有某種程度的魔力,在希哈魯斯之眼的照耀下,楓兒潛藏已久的內力,重新受到激發,與深纏腑臟的毒素,發生激烈的衝擊,而小草的異能,則令生死花的魔力,全數消失,得到解放的生命能源,遂在瞬間走遍體內各處,再造進化。

就這樣胡亂瞎碰下,無解的生死花之毒,給完全破解了。

楓兒這時寶石般的眼瞳裡,閃爍著複雜的情感,有敬愛,有迷惘,還有著更為深沈的悲慟。打破漫長的沈默,她開了口,已經許久許久,楓兒不曾聽過自己的聲音了。

「你……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那樣做……」持劍的手,輕輕顫抖,顯然心中激動不已。

「我……我是被逼的啊!那時候逆賊殺入宮廷,為了儲存正統王室的血脈,我只能這麼做……阿紅,你要原諒父王啊!」赤先生滿臉愧疚,狼狽的痛哭失聲,一點都不見適才發號施令的威嚴氣派。

聽到這段對話,小草統合了腦裡的資料,她知道這男子是誰了。

在艾爾鐵諾鄰近諸國中,有一個小國,前幾年發生了政變,原本的國王,在王宮被破前,拋棄了奮戰中的部屬,獨自逃生,流亡國外。

這種事在戰禍頻繁的風之大陸而言,不過家常便飯,可是,在這段政變中,有個小插曲卻是,這國國王的長公主,武功高強,奉父親的命令,攜帶宗廟的傳國之寶,突圍離開,卻怎麼也想不到,她那狠心的父親,竟將她的路線通報予敵人,藉此誘開大軍,得以闖通國境,安然逃逸。

陷入重重包圍的長公主,在激烈的血戰後,終於力盡被擒。當小草獲知這項訊息時,頗為動容,然而,在烽火連天的戰爭中,這等事屢見不鮮,那公主也不過是眾多犧牲者中的一名而已。若記得沒錯,那公主的名字,叫作「紅」。

難怪初遇楓兒,問她名字的時候,她「翁風空」地叫個沒完了,原來,要說的是一個「紅」字。

被送去當軍妓的楓兒,因為身上的生死花毒素髮作,智慧退化,管理人見她沒了價值,又怕會傳染疾病,索性強賣給民間妓院,之後,反祖現象越來越明顯,楓兒退化成獸類的模樣,妓院老鴇不敢留她,再轉賣給奴隸販子,後來給蘭斯洛救出,直至今日。造化之巧,報應之靈,一應若斯。

命運繞了一大圈,這父女倆,到底還是對上頭了。

「就為了這個理由,你把妹妹推下車,把我出賣給敵人,對你來說,兒女僅是你利用的工具嗎?」楓兒的聲音哽咽,兩行清淚緩緩流下,她不是個愛掉眼淚的人,但想起這些年的悲苦遭遇,卻又怎由得她不落淚。

「父王是不得已的啊!你是我最愛的女兒,那之後,我也很後悔,只要想起你們姊妹,就整日睡不安枕,沒有半刻好過,阿紅,你……你原諒父王吧!」

赤先生這話半真半假,在成功逃出去後,他確實寢食難安,可卻不是因為愧疚,而是擔心被報復的恐懼,楓兒的個性極為剛烈,武功又高,倘若她知道了事實,要來報仇,後果不堪設想。

是以,當那日重遇,儘管楓兒的相貌已有巨大改變,赤先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女兒來,長久積下的恐懼之心發作,當場就給嚇的暈了去。

事後,他腦裡想的,不是接回女兒好好補償,而是儘快殺人滅口,永絕心腹大患,否則就算他復國成功,重奪帝位,只怕這輩子都別想睡好覺了。

「你要我原諒你,但你有沒有想過,這些日子以來,我過的是什麼日子,小妹過的,又是什麼日子。」楓兒淚流滿面,泣不成聲,激動之下,劍尖顫動,劃破了赤先生的皮膚。

「哇!」以為自己給割斷喉嚨,赤先生駭的大聲慘叫,「阿紅……你……你別殺爹,你忘了嗎?小時候,爹最疼你,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你,陪你讀書,教你練劍,還抱著你到處玩耍,這些你都忘了嗎?爹……爹是愛你的啊!」

給嚇的心膽俱裂,赤先生嘶聲竭力地求饒,卑微的神情,就像頭搖尾乞憐的敗狗。

往事一幕幕浮現心頭,幼時父王對自己的種種好,清晰地在眼前流動,那時的父親,是多麼偉大的存在啊!她一直許願,將來一定要替父親分憂解勞,所嫁的丈夫,也要像父親一樣,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,哪想到……

「爹……」一聲低語,長劍啷然落地。

放過他吧!那個記憶中的父親,已經不存在了,看他這個悲慘的樣子,說好說歹,這人總是自己生父,不管做錯了多少事,他總是……

壓力頓除,赤先生嚇的癱在地上,再起不能。

「楓兒,別上當了,這傢伙哪會這麼老實,別給他騙了。」蘭斯洛高聲嚷嚷道。他對赤先生沒有好感,這種奸詐的老狐狸,若是不死,鐵定會再施詭計來害人的。

楓兒悽然一笑,搖頭道:「算了,他總是……」話聲方落,陡覺小腹劇痛,一柄利刃刺入腹中。

楓兒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那個男人。在她已經打算放棄仇恨以後,她的父親,竟再次欺騙了她;在她已經打算饒過這人以後,換來的居然是尖刀入腹的結果!

鮮血狂流,赤先生旋轉匕首,讓劍刃直沒入柄,他面孔因激動而扭曲,獰笑道:「你一日不死,我終究是一日難以心安。」說著,一腳將楓兒踢開,以防她臨死反擊。

「該死的畜牲,看本大爺來制裁你。」蘭斯洛義忿填膺,忘記自己傷勢尚未全數治癒,衝了上去,給赤先生反臂一擊,打的滾了回去。

「哈哈哈……」赤先生狂笑,讓他一生不得安的惡夢,終於消滅了。「你以為我真的會愧疚嗎?告訴你,身為我的兒女,就註定被我利用到死,你不服嗎?看你能奈我……」

猖狂的笑聲給打斷了,在他的眼前,楓兒緩緩站起了身來,腹部的傷口,以某種妖異的規律蠕動著,逼出了匕首,而後迅速癒合。

「奇怪嗎?不用這麼驚訝,能和生死花的藥效共存那麼久,這個身體,已經有一半是魔族了。」楓兒寒著臉,一字一字用力地說著。

是的,經過了那麼多的變化,縱然外型變回了人類,這個肉體,還是不可能一如當初的,同樣,飽嘗了一連串的背叛、傷害,那顆碎裂的心,是再也補不回來了。

「父王,我想再問你一聲,你真的愛過你的女兒嗎?」楓兒輕柔地問道,聲音中,有著難以言喻的傷心,與深深的絕望。

「當……當然,父王是愛你的,阿紅……你忘了嗎?那一年,我們父女倆……」赤先生顫聲道。他魂魄都飛到九霄雲外,語無倫次,差沒當場嚇死,故計重施,希望能保住一命。

「都到了這種時候,你還要騙我,你的心到底在哪裡啊!」

一聲怒叱,冷冽的劍光再閃,只聽到長長的慘呼,迴盪在整個洞穴。

赤先生捂住腿根,大聲呼痛,兩腿之間,血流如注,噴泉也似的飛濺出來,竟是遭到閹割。

楓兒面無表情地站著,眼中的傷痛,漸漸擴大,傷心的低語,順著大氣波動,傳進了蘭斯洛的耳裡。

「不要再生出我這樣的人來了,不要再對你的兒女造孽,不要再……」

手中長劍無聲地落地,楓兒蹲下身子,任由眼淚奔流,把過去的悲傷,藉由淚水,盡情地宣洩。

其實,赤先生始終不瞭解自己的女兒,楓兒的個性極為剛烈,卻也是分外重視感情,倘若他裝出決心懺悔的低姿態,貫徹始終,楓兒會原諒父親的,說不定,還會繼續甘心為他賣命。

可是,靠不斷出賣他人謀生的赤先生,絕不可能會相信,這世上真有人肯這麼輕易地放棄仇恨,放棄報復的意念,所以他必須下毒手,他不能容許,日後女兒可能反悔的機率,為了不讓今日之事重演,這個女兒非死不可。

說到底,他畢竟是個目光短淺,成不了大事的狹隘小人。可是,一直到了最後,楓兒還是沒有殺他。

蘭斯洛、小草保持默然,沒有試著去安慰,這與情份親疏無關,有些傷口,是隻準當事人獨自舔舐的,在這個時候,他們僅需保持沈默,如此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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