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荒野驚變生肘腋

驚見來勢猛惡,白飛情知敵人瀕死一擊,全部生命力集中在這一刀上,非同小可,反手已掣開光劍,藍白色劍刃刺天而起,手臂旋轉增力,一回身,毫無花巧地與敵招對撞。

砰!

火光四濺,由劍柄上傳來的沛然大力,震得白飛胸前一疼,虎口劇痛,險些光劍脫手,但總算能穩拿手中,再一鼓勁,劍刃藍白光芒大盛,勢如破竹,先是一聲脆響,擊斷柴刀,繼而由右肩破開敵人身形,斜斜斬下,兩截屍體尚未落地便已死透了。

「籲!」白飛長呼一口氣,抹去臉上雨水、汗水,緩緩調息,平順胸口混亂的氣息。

剛才一交手,雖未受傷,但也給逼得氣息不順。主要可真是想不到,這魂天官求勝意志如此堅強,一招內就要分生死,看來,他是故意不閃,利用死前劇痛,令攻擊力憑空再增兩成。

再檢視看看,果然就像想的一樣,魂天官在決戰前已服用過某種藥物,刺激生命潛能,把全部精力燃燒化為一擊;這類藥物,相當昂貴,所以只有相當等級以上的人員才能配有,而效用上,便算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吃下,也能爆發出近乎高手的一擊,擊出之後無論勝敗,均是力竭而死。

一開始便把自己逼到這等地步,對方戰意之強、之堅持,真是令人悚然動容。

「可是……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啊!」

感覺上,這人武功雖然比雜牌的強,卻仍是嫌低了些。剛剛見他以柴刀出手,自己著實吃了一驚,以為柴刀是奇形神兵,或是敵人內力驚人,哪知雙方一交接,爛柴刀應聲而斷,魂天官也死得悽慘落魄,實在有失正規軍的實力啊!

魂天官已歿,在空中監視的老鷹長鳴一聲,在雨幕中飛走不見。

放棄思索,白飛憶起了本來目的,也便在這時,不遠處響起女子驚叫,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
「是小愛菱的聲音,不好!」聽別方向,是在北面樹林傳來,白飛提氣奔起,在最短時間內穿越樹林,出林時動作放小,閉起一切氣息、聲音,想先窺視一下情形。

局面一如預料,是個明顯的陷阱,在突出的懸崖一角上,有棵老樹,樹下倒了個像木馬似的東西,而一條粗索由樹枝上垂下,愛菱給懸在半空,放聲呼救,只要繩索一斷,她就連人帶繩直摔下峭壁了。

「有什麼機關?」白飛心下存疑。這一類的安排,應該是趁來人搶救愛菱時偷襲,所以敵人必定埋伏在樹林裡,或是那棵樹周圍,而就目前看來,至少在表面上,樹的周圍沒有人,而此樹枝葉不密,也藏不了人。

「樹幹裡?地下?還是樹林裡?」倘使時間充裕,白家有幾項獨門功訣,來掃瞄周遭生命體,但懸掛繩索的樹枝本細,現在已經岌岌可危,逐步斷裂,再晚個十幾秒,少女就要摔成肉漿了。

無暇思索,白飛猛提一口真氣,縱身竄出,眨眼間便衝至樹下,人未至,雙手紛揚,十顆鋼珠同時打穿樹幹、沒入地底,卻半點反應都無,顯然無人在此埋伏。

「是藏在樹林嗎?」樹幹斷裂,愛菱尖叫一聲便往下掉,白飛趕個剛好,左手一伸,拉住繩子將人扯上來,眼角餘光一瞥,確認應該沒有易容,右手就要扯斷繩索,放愛菱下來。

左手剛觸及,忽覺繩索鬆軟崩裂,心中狂叫不好,冷鋒寒氣已貼近手腕,百忙中彈出指間兩顆鋼珠阻截敵勢,不料對方竟似早知有此一著,近距離錯身閃過,刀光一揮,右手腕已多了道血痕。

白飛左掌還擊,卻仍不敢用力,施用柔勁迫開敵人,己身趁勢後退,一著地,光劍立刻掣開,抖劍護住周身,面對前方敵人。

而在他的對面,所謂的敵人,當然只有「愛菱」。嬌憨的俏臉蛋上,不見以往的爛漫笑容,而是滿溢的殺氣,因為傷了敵人而喜悅不已,右手握著的短劍上,血跡殷然,混著雨水,在劍尖凝聚成一滴滴的黑血落下。

「喂!你們大雪山可不可以別每次都在兵器上塗毒啊,好煩啊。」白飛顫抖著手腕,催起內力鎮毒。他的回覆咒文僅能癒合傷口,卻無法解毒,因此還是得用最傳統的方法。

面對敵人,本來應該沈默地冷靜觀察,但白飛卻選擇話說個不停的戰術。

照白家人的說法,物體受到刺激,才會產生變化,所以刺激對手是爭取變化的必然條件,這點,韓特也深得其中三昧。

白飛盤算著,現在的愛菱當然是迷失了神智,可要怎麼破解那就是問題,若說受到藥物控制,她的眼神又異常清明,沒有胡斬亂砍,這是什麼控制法呢?

以個人的戰術來說,自己其實已做得相當不錯,既估算了埋伏,又考慮到易容換人的可能性,卻沒想到還是中了招,真是棋差一著。

「唔嘿嘿嘿!我說過你今天一定要死的。」「愛菱」得意道:「我是魂天官!」

「什麼?」

與先前樵夫同樣的聲調,魂天官陰陰地笑起來,「我叫魂天官,就是說我能讓自己的魂魄自由轉移。雖然我武功不強,可是卻只有我能殺人,天底下沒人能殺得死我,小子,你的武功不如韓特,卻也是個麻煩,等我先把你宰掉,再用你的身體去幹掉韓特。」

「說得和真的一樣,你到底是殺手還是魔導士啊?」白飛嘀咕著。

他知道武煉有種引魂入體之術,與一般魔法大異,是專門藉助靈魂的術法,自己對此雖是一竅不通,但以此為基礎,魂天官的話倒也不是太稀奇。

不過,這種對手讓人很頭痛啊,他如果能不斷地換身體,那怎麼殺他也是無用;更何況他現在用的是愛菱身體,難不成再像剛才那樣把少女一劍兩斷嗎?而且,如果敵人開始使用那一招,那自己就真的要上吊了。

「唔嘿嘿嘿,小子,你別抖手了,這種蝕骨散是我大雪山秘藥,憑你的功力是逼不出的。」以愛菱的聲音,卻發出猥瑣笑聲,聽起來格外詭異:「別拖時間了,我們來把一切了結吧!」

魂天官揮劍搶攻。愛菱的身體雖無內力可言,但魂天官早針對自己長處下功夫,攻擊全憑狠惡招式,一昧主攻,又快又辣,對自己要害擋也不擋,加上短劍上的劇毒,威力大增。

白飛右腕漸麻,知道倉促間難以逼毒,當下劍交左手,連點右臂數處穴道,光劍一撩,挺劍擋架。他左手使劍不便,兼之心有顧忌,招數全採守勢,可是魂天官對光劍避也不避,遇著劍刃,反而特意用愛菱肢體去碰,這樣一來,白飛連防禦也是極難,沒幾下便左絀右拙,險象環生。

「閣下武功高強,白某不是對手,今日告別,他朝再戰吧!」既不能攻,又無法守,那最理想的辦法只有逃命了,白飛虛晃一招,腳下連點,瞬乎間已飄身至三丈外,再一加力就要逸入樹林。

「唔嘿嘿嘿!又是這種無聊的把戲!」魂天官作哨一聲,樹林裡爆出連串巨響,隱隱約約,可以看到是幾個一人高的圓石,壓倒樹木滾來,卻是林中另有助手,推動預藏大石。但聞樹木爆裂聲連響不絕,不多時便要壓到面前。

「怎麼又是大石頭?」白飛暗叫一聲苦,敵人終於用上了最麻煩的手段。

要繼續逃入樹林並非難事,這種大小的石頭,只要以光劍全力斬下,可以砍開一個,奪路而逃。但是,白飛敢打一百個包票,魂天官一定會直挺挺的站在那裡,任由大石碾過,反正被壓扁的又不是本體,隨便再換就好了。

雨勢更大,白飛看準一顆巨石來勢,使盡全力往石上一蹬,當石頭往後滾去,他也如羽箭般飆射出去,功力提升至最高,指掌並用,聲勢驚人;要賭這份強勢,在魂天官有所動作之前,看看能否把他擊昏,至不濟也要把人撞開此地。

魂天官不愧是精於此道,白飛的算盤亦在他計畫之中,當下也不還擊,等白飛迫到最近時,再一呼哨,腳下地底又是連串爆響。

「萬萬不可!」明白敵人策略,白飛怒喝出聲,強行再提真氣,速度驟增,搶在爆炸力破土之前,一把揪起愛菱,勢子不停,就此衝出崖外。

爆炸威力亦在此時顯現,火藥裂石,竟將方圓十丈的突出崖地一起炸掉,土石紛飛,夾著龐大沖擊力往四周轟去。

白飛給這爆炸力從後一震,腦中登時暈眩,又連中了幾下石塊,狠狠砸中背部,鮮血淋漓,而胸口氣血翻湧,已受內傷。他竭力維持頭腦清醒,半空回身,想找借力處掠回,但地面一空,此時離崖邊已有十餘丈,人非飛鳥,又如何掠得回去。

千鈞一髮之際,見到原先那株崖邊孤樹正在下墜,立即解開腰帶,只要揮帶纏住孤樹,有所借力,就有機會施輕功掠回地上。

「啊!」

「嘿!你今天是死定了,別掙扎,老老實實地讓我再捅幾刀吧!」

剛要揮出腰帶,腰間已傳來劇痛,低頭一瞥,「愛菱」面上冷笑連連,正是魂天官出手襲擊,一柄短劍沒入腰際,只疼得白飛滿頭冷汗,和著雨水一齊滑下臉龐。

時機稍縱即逝,魂天官獰笑聲裡,孤樹已墜得老遠,追之不及,而白飛亦於此時力盡,真氣一濁,兩人筆直往下摔去。

「你去死吧!」

魂天官拔出短劍,全力再刺。白飛望著越來越遠的崖上,長長一嘆,不閃不避,任由短劍刺進小腹。

「哈哈!你死定啦!」魂天官喜出望外,卻還想再作攻擊,哪知短劍像給磁鐵吸住一般,怎樣都抽不回來。

「喂!鬧夠了吧!」白飛眼中,綻出前所未有的森冷神色,震得魂天官不敢妄動,跟著白飛重掌擊下,立刻將魂天官打暈。

「對不起啦!小愛菱。」白飛皺著眉頭。

託劍上毒藥的福,傷處只覺痠麻而無痛楚,倒是省了麻醉的功夫。他連短劍也無暇拔出,當下只是緊緊將愛菱抱在懷裡。

無視於即將墜地的恐怖,白飛除了冷靜之外,面上表情,竟是異常地溫柔。摟著懷中的小小人兒,他低聲說著。

「小心點,小妹,我們準備著陸了!」

呼呼風聲、雨聲不住刮過耳邊,地下色彩逐漸清晰,一聲巨響,兩具人體終於與地平線接觸了!

「奇怪,這邊怎麼追也沒看見,看來是追錯邊了。」

在此都市最高的牌樓上,韓特迎著細雨,向四方眺望,既沒發現愛菱,也沒有看見韓特,一種不詳的第六感,讓向來嘻笑處事的他,也感到幾分焦慮。

「沒看到小白,他追的方向應該沒錯,可是怎麼看不見人,唔……他該不會跑出結界範圍外了吧!」

這個推論讓韓特不安,因為他知道越出結界的危險性,特別是在此刻。而原本應該冷靜的人,如果做出這種不冷靜的舉動,那自己百分之百有應該不安的理由。

「真討厭,好想找幾個人來砍一砍。」韓特惡聲惡氣的自語著,然而,這時的他,絕非在開玩笑。

對兩名夥伴,特別是對白飛的擔心,讓他滿身殺氣,很想找些東西破壞來發洩焦躁心情。這時如果有敵人被他碰上,一定殺無赦。

驀地,韓特眼睛一亮,站在高處果然是有好處,至少,容易發現一些平常不好發現的事物……或是人。

不再多浪費半句,韓特縱身往目標追去。

水的聲音仍大,朦朧聽來,若有風雷齊鼓、萬馬嘶鳴;可是,一曲輕哼著的小調,仍在耳畔迴響,曲子的歌詞是一種古老語言,聽不出意思,但藏在柔和曲調中的那種深沈哀愁,則無論風雨聲怎麼加大,都無法將它淹沒。

愛菱醒了過來。

一醒來,立刻給眼前情景嚇了一大跳。她還記得,自己不醒人事前,在草叢裡看到了一雙赤紅眼睛;可是現在,自己似乎是在一個巖洞裡,有人生了火,外頭一片昏天黑地,景物朦朧;雨下得好大,傳來水聲轟隆,附近一定有河。而在洞口,自己的木馬給扔在一邊,火光對面有個人影倚坐著,披頭散髮,輕輕哼歌,雖然在出聲,全身上下卻沒半點生人氣息。

愛菱吃了一驚,立即想往後退,可是身體整個僵住,四肢麻痺,一個轉動不靈,仰頭就倒,跌得像個滾地葫蘆似的。

「唉唷!」

歌聲頓止!

「嘿!是這個叫聲沒錯……小愛菱,你醒了嗎?」

幾枚碎石準確地擊在愛菱肩膀、腰肋處,將封住的穴道解開,準頭沒錯,但力道卻嫌大了些,擊得愛菱好生疼痛,這代表發石子之人已不太能控制手勁。

認出了聲音,甫一起身,愛菱立刻往前奔去。卻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,在記憶中,不管戰鬥有多激烈,白飛哥總會讓自己保持一副優雅又整潔的俊逸外表,與血汙臭汗絕緣;但現在的他,長髮披散,面色憔悴蒼白,幾無血色,身上更是又溼又臭,看起來就像是鬥敗的公雞一樣頹喪。

「白飛哥,你怎麼這麼難看啊?」

「多管閒事的丫頭,我的樣子難看,你現在的樣子倒是挺美的啊!」

什麼意思?難道自己的模樣也很狼狽嗎?

愛菱想找個可以照出樣子的東西來看看,火光映照,卻驚覺自己的外衣、長褲,不知何時已給褪下襬至洞內一角,身上僅著一件貼身內衣與短褲,光滑肩頭與大腿整個裸露在外,少女嬌小的玲瓏體態,展露無遺。

「啊~~哈啾!」

尖叫到一半,給突起冷風一吹,立刻變成了個大噴嚏。

白飛揚手將一件幹了的外袍擲給愛菱,微笑道:「穿上吧!全是骨頭,半點肉都沒有,我不會淪落到對小丫頭有非份之想的。」聲調仍有著平常的詼諧,但聲音卻有氣無力,他傷得可不輕啊!

愛菱急忙穿上袍子,滿臉通紅,卻訝然發現袍子上有幾處染上一團血跡,再望向白飛,他將左手貼在腰間,發出微弱光芒,正在已回覆咒文全力療傷。

「白飛哥!你怎麼會傷成這樣,是給大雪山的人害的嗎?」

「是啊,傷我的人是一個迷糊的小渾球,可惡透了!」白飛沒好氣地回答。自己不是正職僧侶,而回復咒文自療的效果不彰,兩邊一打折扣,療傷的效果實在有限。

這兩劍上頭抹的蝕骨散未算致命劇毒,行功一陣後已無大礙,真正麻煩的是刃傷入肉頗深,而短劍又是特製的放血刃,現在血行不足,無功可運,這才是頭痛的事。

唔!與其說頭痛,不如說頭暈,因為自己此刻真的好暈,如果倒下,說不定就一睡不起了。

僥天之倖,山崖下有條溪流,因為大雨而暴漲,自己連續翻滾卸去大半墜力,連著愛菱一起摔入河中,順水漂流。漂浮中偶然拉著一物,居然是那古怪木馬,便攀著木馬在水中浮沈,除了躲避河中巖堆,竭力維持清醒,還得全神照顧用腰帶綁在背上的這個累贅,就此連飄了十餘里,好不容易在有陸地的地方上岸。

之後,找了個凹陷巖洞暫避,先止血療傷,吞藥祛毒,再把愛菱身上的溼衣服全脫了個乾淨,為了擔心她醒來後仍是魂天官,還得先點了她十餘處大穴,防止萬一。

最後,滿地難覓乾柴,只好用珍藏的一塊特異礦石,擊碎後灑在其餘普通石塊上,施魔法燃燒。

當這些動作全做完,沒力地貼在洞口,勉強監視著洞外一切,以防追兵,眼皮早沈重得睜不開,如果不是愛菱在此時醒來,說不定一累一闔眼,就此葛屁著涼也。

見到白飛面色如此,袍子上的血跡又那麼大一塊,再笨也知道他傷勢沈重,愛菱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拿出繃帶,便要給白飛包紮。

「是繃帶啊!」

「是啊!白飛哥,你先把手拿開,我幫你把傷口包好吧。」

「不,等等,你先撕一塊下來,幫我把頭髮綁好。」

「綁頭髮!」愛菱不禁啞然,這人真是怪毛病,這時候還要綁頭髮,難道外表會比傷勢還重要嗎?

「當然了,要我一直這麼披頭散髮髒兮兮的樣子,我都快要吐了,最起碼也要把頭髮綁好。」

在白飛的堅持下,愛菱只得如願幫他綁發。託了白飛捨命保護的福,少女除了有點著涼,啥病痛也沒有,動作俐落得很。

綁完發,跟著就是包紮,見到傷口處散有腥臭,肌肉微爛,愛菱一陣噁心,不敢多看,急忙將紗布裹上。

「喂!小愛菱,和我說說話吧!」

「說……說什麼話啊?」

「什麼話都行啊,讓我有精神一點,不然我等一下睡著了,就真的……沒人再陪你講話了。」白飛聲音漸低,聽得出來,他真的是很危險。

愛菱大急,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隨口道:「那……那我自我介紹給你聽好了,白飛哥,你可千萬別睡喔!」

「聽人說話睡著,我才不作這麼失禮的事,你有話就快點說吧!」

於是,愛菱烤著火,眼裡瞧著白飛,將自己出生以來的大小事,一件一件地說出:自己的家世、理想,如何蹺家,怎樣和莫問先生旅行,怎樣遇見韓特……由於心裡慌亂,又是想到什麼講什麼,所以沒有任何保留,連自己是由一本手札學得技術、這次旅行黃金像來歷有蹊蹺、大雪山的目標尚有他人,這些以前或隱瞞,或沒有時間說的東西,也全說了出來。就只隱瞞了赤先生與那天地下取貨的事未講。

白飛靜靜聆聽,儘管仍是一副疲累欲斃的表情,但每當愛菱說到重要處,眼中仍神光炯炯,將入耳資料分析整理。

當代七大宗門裡,白字世家立足於雷因斯境內,受一眾僧侶神職影響,所修練的內功在自我療傷、生肌續骨方面,遠非其他門派所能及。白飛才兼數能,默催內力、掌運咒文,雙方面料理傷勢,換做旁人,入此絕地又受重傷,早已在黃泉路上排隊了。

透過愛菱的述說,白飛對許多事終於有了瞭解。他不知道愛菱口中的莫問先生是誰,但聽起來,一定來頭不小,不然就是與韓特交情不小。而愛菱的出身……嘿!隆·貝多芬的女兒,這件事如果宣揚出去,效果一定非同小可。

這也就解釋了這女孩為何一心想成為創師,也的確擁有過人天分的理由,龍生龍,鳳生鳳,家學淵源啊!

「唉!你想學太古魔道怎麼不早說,我雖然會得不多,但好歹也在太古魔道研究院待過,教你一點基本知識有什麼困難的?」

這話半真半假,而且說得有點心虛,自己的確只能教些基本的。雖然說自認在這方面頗有成就,但看這女孩那天製作義肢的技術,自己事後研究,儘管一些零件都是現成,但要把這麼多高危險性的機件拼組一起,相互為用,只要設計與組裝上稍有差錯,別說當天那種規模的混亂,更大十倍的傷害都不止。自己萬萬無此本事,而這女孩卻真的讓機件在最安全的情況下啟動了,換言之,她在這方面是真的有天分,之所以作不好東西,只是因為不得其法而已。

「真的?啊!對啊,白飛哥是雷因斯白家的人……」愛菱這才想起來,以前就聽過,雷因斯的白字世家。

當年最盛時,整個雷因斯太古魔道研究,都囊括在其勢力下,白家先祖就是研究室的研究員,因為研究時有悟於心,轉為創出上乘武學,自此開創了白字世家。今天雖說家族勢力衰弱,但仍是這方面的翹楚。只是自己一直沒想起來而已。

太好了,這樣一來,有兩個老師,相互參照,一定學得更快。

「我還記得,這木馬是研究所的第一個作業。你設計的外表又難看,功能又貧乏,鐵定不及格,立刻就被退學……」白飛瞧向橫放在地上的木馬,道:「呵,不過你作得倒還真結實,這樣都沒壞,速度還能快成這樣子,我們那一屆可不行……」

愛菱忽然想到,要是兩個老師都要求自己騎木馬當第一課,那一天課程下來,自己恐怕給摔得支離破碎,半條命都沒有了。

「一直聽我的,太不公平了,該輪到白飛哥來說了。」感覺自己說得太多,而眼前人的精神漸好,愛菱提出要求,她一直也想好好了解一下這位大哥哥一樣的男子。

「我嘛!沒什麼東西好說啊,還是說那個吧!」

「哪個?一定很動聽吧!」

「是啊,很動聽,那是以前我在雷因斯時候聽到的故事,這故事,我很久都沒再說了。」

白飛面上有一絲苦笑。凝視外頭的雨幕,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虛渺:「你說,你的夢想是當好創師,這很不錯啊,不過,這個故事的主角,他的夢想是要當個好醫師。」

「醫師?」

「嗯,他出身於名門望族,但是與主系血緣已遠,只是個不相干的閒人。沒有什麼實質好處,只不過沾了姓氏的光而已。而在他很小的時候,父親母親就一起過世了,留下他和他妹妹相依為命……」

「這個人有妹妹啊?」

「就像你有老爹一樣,這沒什麼好稀奇的啊!」白飛輕笑道:「他們從小家境就不好,父母過世以後更糟,不過城裡的神職人員看他們兄妹做事俐落,手腳乾淨,收留他們在神廟裡打雜,還讓他們受教育。他和小妹都很爭氣,入學以後一直拿到獎學金,每一筆錢他們都小心存起來,希望以後用來建立事業,證明他們出身不好的孩子,將來一樣能揚眉吐氣。因為這樣,所以平常很窮,偶然吃塊糖都高興個半天,他小妹最愛吃的是雪花糖,每次放進嘴裡都樂個半天,笑嘻嘻的樣子就像你一樣,臉上有個酒窩,很可愛。」

沒聽出話裡的玄機,愛菱聽得很感興趣:「這個人的妹妹很像我嗎?」

「輪廓是滿像的,而且他小妹也和你一樣,喜歡創造性的東西,只不過你是愛拼機械,她是愛種些花花草草。」白飛的聲音又低了下來,不是因為乏力,而像是陷入某種古久的回憶:「她特別喜歡種花,把每朵花都當作寶貝,每次花謝了,都要大哭一場,有一次一個同學摘了她的花,她哭了整晚都不肯睡,一直鬧著哥哥讓花再長出來……」

「嗯,聽起來,像是可以和我成為好朋友的人喔!」愛菱笑道:「等到這次尋寶結束以後,白飛哥你帶我去雷因斯,我好想見見那女孩喔。」

「應該見得到吧………如果墓碑還在那裡的話!」

咦?

驚訝間,白飛的聲音繼續傳來,儘管平靜,卻聽得出強力壓抑後的不自然。由於是揹著身子,看不見臉部表情,但從背部的輕微顫動,不難想像他此刻的面容。

看到這一幕,再遲鈍的人也會有反應,愛菱曉得故事不單純了。

「小妹的身體一直就不好,那個人當醫生,就是想學好醫術後不用求人,親自治好妹妹的病。」白飛道:「他十七歲那年,神官們把他推薦給王都的總部,送他到稷下學宮深造。這是千中選一的難得機會,他高興得不得了,只要能從稷下畢業,他就是第一流的醫生,可以幫小妹治病了。」

話語突然停頓,愛菱的心緊繃得快要跳出來了,她知道,接下來的一定是重點。

「那時候,小妹的身體還算穩定,又有那麼多的僧侶、神官照顧,不會有問題。而他也有自信,七年的課程,憑他的資質與苦讀,他三年內就可以學成,為了她好,結果,他不顧小妹要他留下陪她的挽留,到稷下學藝。」說到這,壓抑的堤防終於潰決,風雨聲中,白飛的情感傾瀉而出。

「結果事實是他錯了,在他離開快滿三年的二月,接到神官們的緊急通知,小妹的病突然轉重,而且為了不耽誤他,前幾個月一直隱瞞,現在已經非常危險!他得到訊息後用最快速度趕了回去,可是還是晚了一步……那天晚上,外頭的雨就下得像現在一樣大,雨點拼命打在窗臺上,而他可愛善良的小妹,她就這麼冷冰冰的躺在石臺子上……」

高亢聲調,配合著洞外轟雷霹靂、大雨滂沱,一字字都震撼著人心;而在這段話之後,男子陷入了沈默。

異樣的沈重氣氛,愛菱說不出話來,她不太清楚自己該在這種環境中,說些什麼話,用什麼樣的表情、什麼樣的態度,感覺起來,沈浸在回憶裡的當事人,完全進入了一個專屬的領域,那是不容許任何外人觸碰的。

電光驚綻,一瞬間,愛菱隱約看見白飛的半邊臉龐。那表情、那眼神,甚至連臉部的輪廓,都帶著讓人心悸的深沈哀傷。

「他看著小妹,心裡在想,如果他早點回來,如果他不去稷下,那就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了,不,他甚至可以陪著她,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,而不會像現在這樣,放她孤伶伶獨自上路,路上又黑又冷,她一定很害怕……」

白飛繼續說道:「後來,他一直在想,他去稷下,真的是為了想幫小妹醫病嗎?還是說,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前途、自己的私慾,因為他知道,去稷下可以讓他出人頭地,不用再依賴他人而活,可以讓他揚眉吐氣,再也不必過那種見鬼的窮日子,因為這樣,他遭到了報應,代價就是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妹妹……」

故事完了嗎?白飛沒有再說下去,但是,有更多毋須說出口的部份,直接衝擊愛菱的心靈。

而洞內就此陷入一片死寂,良久良久,直到愛菱覺得不能這樣下去,她鼓起勇氣,走近白飛。

「白飛哥!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覺得,事情會這個樣子……我是說,你妹妹會發生這種事,其實不能說是你的責任。」

「你不明白。」

「我是不太明白,不過,我覺得你這樣下去不好,你妹妹,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的。」愛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好學著平時看過的一些戲劇對白,盡力去安慰面前這個男人,而一面說話,她的手也搭上白飛肩頭。

白飛回頭了。

而他這刻臉上的表情,則成為愛菱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
她看到了一張精心炮製的鬼臉!

「哇~~!」

打死都沒想到會看到這種東西,愛菱尖聲慘叫,嚇得連往後退,立刻跌成仰八叉。而刺耳的狂笑立刻迴響在耳際。

「哇哈哈哈,你是這個故事第六百七十三個受騙者。」捶著石壁,白飛捧腹大笑,「你剛才的表情真棒,不枉我裝動作裝得那麼辛苦,唉!怎麼,你還真的以為我有妹妹,故事裡的人是在說我嗎?哈哈哈,笨蛋就是笨蛋,這麼容易就上當了,哈哈哈……」

笑聲爽朗而愉悅之至,與剛才的的悲愴神情判若兩人,愛菱呆了片刻,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,又羞又氣。

「你剛剛說的全都是騙我的!」

「那當然,像我長得那麼英俊,當醫生豈不是好浪費,要當也去當演員,專門騙你這種看戲看入迷的小傻瓜,哇哈哈哈,笑死我了。」眼淚從眼角淌下。

如果是剛才,愛菱一定以為他傷心而落淚,可是現在,白痴也知道那是什麼眼淚。

「你一點良心也沒有,我剛才真的為你好傷心呢!」愛菱羞憤交加,奮力舉起腳邊的石塊,就往白飛砸去。

「唉唷!彆氣彆氣。」白飛躲過石塊,笑道:「別這樣嘛,我是傷者,要保持愉快心情傷才好得快,捉弄你一下也沒什麼啊,而且,我已經想出對付敵人的方法羅。」

「真的?」愛菱止住追打動作,等候白飛的下句話。

白飛一腳將木馬撥立,動作乾淨俐落,全然沒有受傷勢影響,「我傷勢已愈,普通的小角色還不放在心上。我剛剛看過了,這木馬還能動,你等會兒坐上它,往城裡的方向衝,敵人如果看到你就會追出來,以這東西的速度,他們一時之間追不上你的,而我會跟在你後頭,趁著他們被誘出來的機會,把這些傢伙全部解決掉。」

愛菱看看白飛,腰間的繃帶上僅有淡淡紅色,出血已止,如果白飛的回覆咒文像他說得那麼有效,裡面應該也長出新肉,和人動手自然沒問題。那麼他的計畫呢?嗯,被人當成誘餌,好像有點危險。

看穿愛菱心意,白飛笑道:「不然倒過來,我騎木馬當誘餌,你負責把追我的敵人通通解決。」

呃!看來自己沒什麼選擇餘地了。

愛菱湊近頭去,再看看白飛傷口,哪知才一靠近,給白飛悄悄彈出的塵屑撲在臉上,立刻就淚眼汪汪。

「哇!你又在惡作劇。」

「哈哈哈,笨就是笨!」

兩人打鬧成一團。

對於白飛的故事,愛菱仍有些許無法釋懷,幾天後,她找個機會問韓特,「白飛哥以前想要當醫生嗎?」

而韓特先是驚訝一陣,立刻爆出大笑。

「什麼?他對你說了那個姊姊妹妹的故事啦!哪個版本?」韓特大笑道:「那是我和這小子以前泡妞用的手段,如果女方年輕,就說妹妹;比我們年紀大,故事就說姊姊。如果外頭天氣好,就說死時是大晴天,天氣不好就說下大雨,靠我們兩個的精湛演技,當年不知風靡多少女性,咦?他對你說這玩意兒幹嘛?他想泡你?不會吧,這小子一向對美人很有品味的,怎麼會突然戀童起來了,古怪!我找他問問去。」

這個毫無浪漫情懷可言的回答,徹底讓愛菱死心,自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。

倚著石壁調息養神,白飛看著愛菱,她正對著火光,神情專注地調整木馬,預備進行自己的計畫。

「咳!」

一聲咳嗽,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,白飛用手捂住嘴巴。

「白飛哥,有事嗎?」

「沒有,你繼續吧!」

攤開手掌,掌心裡溫熱的液體,卻是參雜青紫的詭異紅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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