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啼聲初試震四方

尋找聲源,赫然發現在櫃檯裡的隱密角落,橫七豎八地放了幾十個蓋起來的酒瓶,其中一個蓋子沒關好,而聲音就是從裡頭跑出來。

發出聲音的那一端有大雪山的人!

明顯地,這些酒瓶是某種機關,可以監控地下每個石室的動態,利用這個,可以竊聽到裡頭的一切。只是,一面將地方出租,一面又暗裝了這種東西,真不知道是該說多元化使用,還是說沒有職業道德。而大雪山的人又怎麼會在這裡呢?

愛菱想起老闆臨去時的話,地下有幾間石室這兩天租借給別人,他們在商討秘密大事,千萬別竊聽。原來竟是這麼回事,這個組織的營業範圍還真是複雜啊。

大雪山調集殺手聚會,當然不可能在酒樓高掛布條,見者有份,必是選一個極秘密的所在,而想在托爾夫市找處隱密地點,除了此地更有何處。只是世界真是太小,居然會出現獵人與獵物一牆相隔的窘態。

倘若在這裡給發現,想必馬上會被大卸八塊。愛菱第一個念頭就是拔腿逃命,可是一個極富誘惑力的想法隨即浮現腦中。

大雪山殺手的聚會,如照白飛所言,必是研究明日的攻擊策略,倘若自己能竊聽個一兩成,等到敵人襲擊時便可料敵機先,事半功倍,而等到一切輕鬆結束,自己可就立下大功了。

這念頭一起,愛菱停下腳步,反往瓶口貼去,預備竊聽。她聽韓特提過,武學高手能聽到近處呼吸聲,瓶子另一邊的雖然不見得是高手,但這群受過特殊訓練的殺手說不定耳力特強,所以她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,只是屏住呼吸,小心聆聽。

從瓶子那端傳來幾個不同的說話聲音研判,裡頭該有十來人,並非是集結的總人數,僅是各個小組的代表人而已。

討論程式倒是進行得快,畢竟彼此出師同門,手法、思考模式都相若,因此襲擊的方式很快就確認完畢,雖然有些沒新意,但殺手們認為,因為點子厲害,江湖閱歷又多,下劇毒容易被發現,不如下迷藥穩當。最後決定採用在杯緣下毒、施放迷煙配合突襲的圍殺行動,比較重要的細節是各小組擔任的角色與攻擊順序,所有討論在一刻鐘內結束,確實是很有效率的組織。

「哼!都是你們兩個廢物不好,如果不是你們,黃金像怎麼會落到這批人的手裡,讓我們這麼費手費腳。」討論結束,一個在會議中居長位,老氣橫秋的聲音斥責起某人。

「我……我們也不想啊,當初的命令是追殺叛徒,拿到叛徒手中的黃金像,誰知道那女人會突然轉手,把黃金像交給這夥人。」說話的聲音好熟,愛菱思索一會兒,記得便是那日放毒酒的藍眸女子,登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。

「這夥人真是不知死活,居然與那叛徒勾結,謀奪我大雪山之物!」

「搶我們大雪山的東西的確該死,但是否真是有與那叛徒勾結,還未確定,這幾天來沒看到雙方有聯絡啊!」

「胡說,他們擺明就是一夥的。」

這些話讓愛菱著實一驚,她終於知道那座黃金像的來歷了。那天只覺得腰間一重,黃金像便給插在後腰,聽這些人說的,似乎大雪山為了取得黃金像,正在追殺某人,而這人給追得急了,便將東西藏在自己這邊,除此之外,這人好像還是大雪山的人。

這人會是什麼人呢?那天自己把全副精神放在如何打動韓特上,根本沒有注意周遭,所以也沒什麼印象。那麼,為什麼會選中自己呢?嗯,既然黃金像是尋寶的關鍵,那麼同樣是前往阿朗巴特山的自己,就應該是最理想的寄放人了。

困惑稍稍解開,可是還有滿多的疑點存在,不過,現在不是想這些東西的好時候,還是回去和白飛、韓特一起商量吧!

「客倌!」一聲咳嗽,是老闆回來了,愛菱急忙掩上瓶蓋,再回頭,老闆已經拿著她點名的機件,回到櫃檯了。

「客倌,有事嗎?」老闆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古怪。

「沒事,一點事情都沒有。」少女的笑容也不正常,總而言之,那是種心照不宣的微笑。

「唉呀!真難得,好幾天沒有這樣好好睡一覺了。」開窗迎著初升的朝陽,韓特伸直腰桿,精神抖擻。

「作這行的還想睡好覺,下輩子吧!」白飛整理儀容,「如果讓仇家知道你在這裡,往後你都別想有空睡覺了。真不知道你那是什麼神經,敵人環伺之下還能睡得像死豬一樣。」

「嘿!本人藝高人膽大,這種小小危機是不放在眼裡的。何況丟了頭東西在外頭,如果來了敵人,總會汪汪叫吧!」韓特奇道:「咦?怎麼一晚上什麼聲息都沒有,難道給敵人摸上來割斷喉嚨了嗎?」

說著,韓特開啟門,一個倚著門板熟睡的人形,應聲滾進來,倒在地上鼾聲大作,手裡卻猶自抱著個東西不放,正是在外頭吹一夜冷風的小愛菱。

昨日愛菱回來後,先將偷帶回來的一包東西藏好,再來見兩人,還來不及開口說話,便因為忘記把買東西所找的錢拿回,給暴跳如雷的韓特鎖在門外,打死不開門,罰愛菱在外頭一夜。如果白飛醒著,應該會設法勸阻,但正以回覆術全力催愈背後傷患的白飛,一晚專注,物我兩忘,直至此刻才驚覺門外有人。

「你這傢伙真沒人性,怎麼把人家小姑娘丟在外面,一點俠道精神都沒有。」白飛慌忙搖醒愛菱,所幸她身體雖冰,卻沒有感冒的徵兆。

「去你的,沒聽人說:利益、利義,沒了利還談什麼義!」韓特道:「這丫頭丟了我的錢,給她一點教訓也是應該的。」

白飛輸了一道內息,助愛菱通活血脈,沒多久,少女悠悠轉醒,而醒來的第一句,不是向白飛說謝,而是立刻將手中東西推給韓特:「韓特先生,請你接受我的道歉禮物。」

白韓兩人登時一呆。仔細看那東西,原來是一隻中空的金屬義肢,外表花了不少美工功夫,顏色調得幾可亂真,的確是樣花了心思的作品。

「韓特先生的義肢是鐵手,雖然纏上繃帶,但也容易成為敵人目標,如果外頭改罩上這個,那就不容易被人認出來了。」愛菱邊咳嗽邊道:「而且這個也比較好看,用了這個,韓特先生就不會被那麼多仇家認出來了……」

韓特心想豈有此事。但看這女孩說得懇切,倒也不好推拒,而她給自己丟出門外一夜,還能如此幫自己著想,相形之下,真是自己的不是了。不過,小丫頭也真是無聊,正事不做,把心思花在這些小地方。

白飛道:「你真沒良心,看看人家小姑娘的表現,你應該羞愧而死了。」

這幾天來,每當有什麼事,白飛總幫著愛菱講話,弄得韓特常有「你到底是誰的朋友」之問。

「韓特先生,請你戴上這禮物吧!不然我心裡會不安的。」

「是啊!小姑娘知道你心胸狹窄,不收禮物一定會暗中報復的。」

「好啦,我用就是了啦!」韓特接過義肢,隨口問道:「這東西是什麼玩意兒?」

給問到這問題,愛菱喜道:「喔!它的全名是手好壯壯多功能六段變速攜帶型義肢,因為紀念我的信仰,所以簡稱仙得法歌一號……」

「等一下!」正在安裝的韓特,聞言立即綠了臉色:「這麼變態的名字,這東西該不會是你自己做的吧!」

一面暗怨不知這人聽過自己多少壞話,愛菱靈機一動,道:「不是,我身上半分錢都沒有了,就算想做東西也沒材料,這點韓特先生你知道的啊!這個東西,是昨天我去買東西的時候,老闆誇我長得可愛,送我的贈品,我看它沒名字,所以自己取了一個。」

「胡說,哪有人會誇你漂亮,他是瞎了眼還是戀童癖,這我絕不相信。」韓特道:「從實招來,這東西是哪來的?」

「你發什麼神經病?有人送東西還不好嗎?就算是小姑娘親手做的,又不要你付錢,有什麼好怕的。」韓特未曾向白飛提起愛菱的來歷,因此他一直對故友不讓愛菱製作東西的禁令感到疑惑。

「不,你不明白。」韓特耳語道:「我怕這東西里頭有古怪,或許藏了什麼殺人武器也說不定。」

白飛嗤之以鼻:「婆婆媽媽的,太難看了吧,就算真的藏了東西,一條義肢而已,難道會吃了你嗎?還是說韓特大劍客會害怕一個黃毛小姑娘的小玩物嗎?」

在好友調侃的目光下,韓特將義肢接在右臂上,金屬接合聲一響,牢牢扣緊,除了略嫌壯碩些,整條右臂與常人一般無異。

愛菱心兒狂跳,不枉自己昨晚一夜苦工,半晚冷風,構思設計連帶組裝,用光了所有道具,這麼辛苦的結晶,總算戴在韓特手上了。她有自信,義肢的外表雖不起眼,但若上了戰場,準能令敵人大開眼界。

剛要開口解釋,這義肢其實內藏玄機,韓特取來鬥蓬穿上,將右臂藏在鬥蓬裡,拉起白飛往前廳走去。

「一早起來就一堆狗屁倒灶的事,再拖下去連早飯都沒得吃了,走羅走羅。」

「等等,我有話還沒說啊!」愛菱追在後頭,追向前廳。

一進前廳,韓白兩人立即停步,後跟來的愛菱撞上兩人,好生疼痛。

「為什麼突然停下,好痛……」愛菱停止呼痛,韓特白飛臉上的神情給了她某種訊息,兩人都擺出若無其事的平淡模樣,那也是每次他們發現情形有異時,都會裝出的姿態。

韓特嘆氣道:「唉!下次吃早飯果然該早點來,現在連碗白粥都沒得喝了。」

「怎麼了?有人埋伏嗎?」這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,但愛菱還是忍不住想問。

因為眼前一切毫無異狀,五名客人分據三桌,各自談話吃早餐,兩名跑堂夥計與昨天的人相同,正殷勤地擦抹桌子、遞上餐點,完全就是一副平和景象,難道這些都有問題嗎?

韓特不語,只是挑了張桌子坐下。白飛坐在他對面,為友人倒了杯茶,韓特接過,先湊近鼻間一聞,臉色頓時一變。

「小心,這裡面已經被下迷藥了。」愛菱忙著擺出老江湖的架勢,補充昨天偷聽到的資料:「這裡面的迷藥很厲害嗎?」

「不,這迷藥過期了。」韓特喃喃道:「杯底的是百日酥,杯緣混抹了一杯倒,都是大雪山的專用麻藥。本來兩種藥混和,是最簡單的無色無味迷藥,但百日酥的味道不對,這種帶杏子香的微酸,是蒙汗藥過期的典型象徵。唉!這批雜魚的裝備真爛,連迷藥都是用過期的。」

愛菱聽得眼珠子快突出來,連用的迷藥都會過期,這算哪門子的荒唐組織?所謂的暗殺集團大雪山,難道是個笑話集團嗎?

「你怎麼知道迷藥過期是什麼味道?」

「幹這一行,當然要多嚐點東西做訓練,才不會莫名其妙給人毒殺,像這種東西,我剛出道的時候不曉得喝過多少……」

事情還沒完,兩人交談之際,白飛靜靜地望著桌面,嘴裡發愣似的唸唸有詞:「後面走廊上有六件,廚房裡有十五件,屋樑上七件,假扮大梁的那件裝得真不像,屋頂上有十四件,眼前有十二件,地板下有二十六件,縮成一團辛苦了。」

這下更聽得愛菱傻眼,平常還真看不出他還有這手本事,事到臨頭,竟把敵人算得清清楚楚。但是,如果他們兩個都這麼高明,自己不就一點表現的機會也沒有了嗎?

「好,既然敵人那麼多,等一下我們就攜手合力,一起殺出重圍。」嘴上這麼講,愛菱心裡頗為心虛,畢竟負責砍殺的都是另外兩人,自己要做的只是輕輕鬆鬆走出重圍。

沒理會愛菱,白飛疑道:「有古怪。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你看看,前面這三桌,還有左邊那個夥計,動作很不自然,雖然刻意掩飾,但我推斷他們身上都有輕重外傷;空氣裡隱隱浮著的血腥味也不對勁,如果料得不錯,埋伏在周圍的人也都受了傷。」白飛道:「看來,我們並非他們唯一的目標。」

韓特點頭贊同。白飛的意思他明白,這些人昨晚或今早一定曾與另外的強手對上,劇烈火拼之後,弄得傷痕累累,原本計畫好的圍殺網,也就因此破綻百出。

不過,這倒也奇怪,自己一行人應該是大雪山的主力目標才是啊?又有什麼棘手人物會讓敵人放棄圍殺計畫不顧,改將力量對付那人呢?或者說,除了自己,還有人主動向大雪山挑釁不成。

如果愛菱有發言權,一定會想到殺手們是遇著了真正的主力目標,那位將黃金像轉藏她手的神秘人物。然而,還跟不上事態發展的她,只能努力地推敲韓白兩人的對話,無暇發言。

「既然敵人實力大減,那這邊就簡單多了。」白飛道:「我的知心好友啊,這點雜魚交給你應該綽綽有餘吧!」

「你想做什麼?你的笑容看起來好沒良心啊。」

「沒什麼,只是我昨天給人砍得那麼傷,你不覺得我應該多休息一下嗎?」說完,搶在韓特出言反對之前,白飛舉起茶杯,在眾目睽睽之下,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,對韓特微笑。

「一切就拜託你了,我的知心密友啊!」

「敝人非常誠懇地問候你白家十八代祖宗還有你娘。」

「哇!白飛哥!」

簡短卻粗俗的瞬間交談,夾雜著仍弄不清楚狀況的愛菱驚叫,白飛腦袋搖晃了幾下,跟著便重重地趴倒在桌上,半側的臉上,還故意露出驚駭莫名的表情,看在韓特眼裡,更深深後悔剛才少問候了幾代。

「客倌!客倌!」一名要走過來伺候的夥計,看到客人突然昏倒,更盡責地加快步子跑來詢問。他臉上的驚訝神情絕非假裝,顯然是納悶怎麼過期的迷藥居然比正常時候還靈驗?

「客倌,您的朋友怎麼……」

「不,我的朋友他……」具整合性的對話僅進行到此,接下來,韓特兩眼一翻:「算了,大家都玩到這種地步了,就我一個人那麼正經裝下去,像神經病一樣。」

話還沒完,他一手抓住近距離刺來的匕首:「小子,敬業點嘛!易容膏不是光抹在臉上就算了的,下次記得把殘渣刮乾淨知道嗎?」跟著便是飛起一腿,將那倒楣的夥計胸前肋骨給踢斷,整個人被踹得直往上飛,撞穿屋頂,茅草土石簌簌而下。

「我去你媽的!」第二腳緊接踢出,卻不是踢向敵人,而是公報私仇,把桌子連帶白飛、愛菱一起遠遠踹開,撂下一句不知給誰的留言「把人看好」,便反手掣劍出鞘。

利器離鞘,四座皆驚。長劍隨著主人心意,散發陣陣森嚴寒氣,迫人心肺。

韓特執劍在手,大笑道:「別再裝了,走廊的、廚房的,屋上的和屋頂的,還有地下的和左右附近的,全都一起上吧!」

一雷天下響,韓特呼喝一聲,臨接的三桌率先發難,不是攻擊,而是分別擲來一蓬煙粉,白茫茫的一片,內散異香。

「迷藥之後是迷煙,你們都是採花賊嗎?」眨眼間,韓特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入嘴裡,跟著張口便是一道狂飆烈火噴出,頸子一轉,一圈火網將漫空煙粉燒得乾淨。

意想不到的怪招,讓原本趁勢攻擊的五名敵人一愣,韓特已衝進其中一方,長劍貼身一旋,血光飛濺,兩人痛哼倒地。

「一點小事就讓你們呆掉,修練還不夠啊!」韓特長笑聲中,偌大飯廳爆出連串巨響,屋樑、櫃檯、柱子、地板,先後裂開,埋伏在各處的殺手一一現身,或蒙面或戴帽,男女老少,以預備好的殺陣撲擊韓特,其中有幾名也撲向愛菱這方。

「救~~啊!」預備發出的尖叫,還沒離開喉嚨就失去意義。颼颼風聲刮過,愛菱驚訝地看著兩名撲過來的殺手在一步外,額頭湧出血泉,頹然而倒。

「這是……」轉過頭去,背後的白飛兩眼緊閉,仍舊是中藥昏迷的模樣,但右手細不可察的一下輕顫,五顆鋼珠暗器悄沒聲息地滑入指縫,而他的左手,則打了「噤聲」的小暗號。

「幹得好,白飛哥。」愛菱心裡大讚,既然知道安全無虞,就可以全神觀看這場戰鬥,學習些東西了。

迷藥失敗,迷煙被破,剩下來的就是真刀真槍的廝殺了。

大雪山弟子的攻擊、組隊、佈陣,相當巧妙,八十多人擠在一間飯廳裡,卻如臂使指,運轉如意,非獨不見擁擠,反而徹底發揮人多的優勢,五人一組,狂潮般的攻勢一波接連一波,要逼得韓特喘不過氣來,的確是名門手段。

這是愛菱看得出來的部份,事實上,大雪山武學獨樹一幟,每名弟子的出招,一斬一擊,變化不多,看似平平無奇,卻是一種精煉後的斬刺,經過千錘百煉的計算,摒棄所有多餘的動作,因為其變化不多,所以出招人心意更專,殺意更濃,一招便逼得敵人不得不中招。大雪山享譽千載,長久以來威懾天下,實是其來有自。

但在韓特眼裡,又有不同的感受。

出招者在人,越是完美的招數,越難以發揮十成威力。敵人的聯合是有相當實力,殺意強猛,招數精粹,但礙於個人天資所限,以及入門尚淺,沒有時間好好苦練上乘武學,發揮出來的威力極其有限,不過三四成,而過半人身上帶傷,破綻更顯,雙方交手沒幾回合,韓特便知今日之戰絕不困難。

大雪山合擊之技,確是精妙,與弟子們個個悍不畏死,勇猛前衝的狠勁與殺意相結合,氣勢非凡,若是一般高手,三兩下便左絀右拙,被淹沒於一波波攻勢中。

但傭兵出身,再歷經多年獵人生涯磨練的韓特,實戰經驗充裕無比,只見他東一拐、西一繞,遊刃有餘地在殺陣中靈活穿梭,閃避之餘更到處放髒話,將一早便負傷在身的大雪山子弟氣得發昏,心意不專之下,攻勢露出疲態,整體動作變得遲緩,拼死決殺的氣勢也衰竭了下來。

而當眾人因傷勢所累,使得陣形出現破綻,也就是營造這場面之人出手反攻的時刻了。

「喝呀!」

一聲蘊含內勁的爆吼,聲波往四面八方衝去,當者無不頭暈腦脹、動作停頓,而急電似的閃光,亦於此時劃破聲波而至,凌空飛旋,立刻便倒下一圈死者。

韓特掄劍劈砍,在敵人重圍中銳不可當,長劍化作道道驚虹,燦爛奪目,每一道驚虹翻飛,都濺起鮮血煙花,錯落相伴,構成一副怵目景觀。

他的成名劍法喚作「天亟」,出劍時如電破長空,迅捷無倫。照理說,使劍招者必佩用薄刃快劍,以發揮速度上的長處,但韓特的愛劍反其道而行,異常沈重,而這之間卻大有道理。

將獨門內勁灌注劍身,長劍在他手中竟輕似無物,運轉如飛,迴旋斬來,敵人哪想到他劍中有此玄機,數百斤的超重擊力無異大刀巨斧,在中劍瞬間便筋折骨斷,再起不能。

「來來來,全部上來,只要你們今日有一人能活著離開,我就倒吊身體,用鼻孔吃完飯廳裡所有的飯,哈哈哈。」一劍震飛兩人兵器,再往喉頭補上一劍,韓特朗聲大笑。

在敵人眼中,他實在是名聒噪的討厭對手,但是,這些戲謔的話語,也真有其效用的擾亂敵人思緒,進一步打擊敵人鬥志,對以殺意彌補實力的大雪山一脈,正是其致命傷。

事實上,大雪山弟子的實力殊不可小看,一輪遊鬥下來,韓特身上又多了十來道深淺傷處,雙方生死一搏,勝負猶未可知。

只是他一直用種種戰術,營造出自己掌握大局,穩佔上風的局面,更好像這些攻擊完全對他無效,讓敵人氣勢由餒而衰,鬥志大減,連有人暗中偷襲都不知道。

在飯廳一角,愛菱拼命忍住笑,看著白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右手卻連續規律顫動,讓一顆顆鋼珠暗器魔術似的自指縫中快速消失,除了清光有意來犯的敵人,更不停往場中射去。

他與韓特是多年戰友,韓特舞劍時的風聲、口中叫喊,都在暗示暗器該射來的方位,而白家的暗器功夫昔日稱雄大陸,一套「凝氣成彈」的神技,尤是著名,白飛雖然無此修為,但以此指勁彈射鋼珠,威力仍足以穿木裂石,射在人身,更是中者立斃。

此時全場注意力全在韓特身上,他躺在地上全神傾聽,悄悄發射暗器,除了愛菱外誰也沒發現,明攻加暗襲,有效而確實地刪減敵人人數。

「加油,加……」看得熱血沸騰,愛菱出聲鼓勵,卻給嚇得險些翻身動手的白飛在臀上用力一擰。

愛菱這才明白,白飛發射暗器的唯一條件就是無人察覺,倘若出聲叫喊,那豈不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引來。

而給這一擰,她才想起,如果戰局這麼演進下去,就算大獲全勝,還是沒有自己露臉的份,要幫忙,就得用更有效的方法。

「如果我這時候突然發動,會不會反而給韓特先生帶來麻煩呢?」一抹疑慮閃過心頭,但她隨即有了答案,正如某人所說的,與其不做而悔,倒不如做完了再後悔。

「外部指令『大紅帽遇上了小野狼』,解除所有鎖定,自動防護模式啟動!」

此言一齣,登時為整個戰局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。

韓特右手忽然響起一連串嘎嘎異響,金屬摩擦聲,雖然說正在激戰,但所有人仍不禁為之側目,動作也稍慢了些,緊接著,驟變發生了。

一直到事情過去許久之後,韓特回憶起當時情景,仍無法準確地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
只記得,那見鬼的仙得法歌一號,突然泛起一層光澤,接著物質異變,成了金屬外表,五隻手指分得老開,各別伸展出不同形狀的鋸齒利器,飛快地轉動起來。

嘎嘎!鏗鏗!嘰嘰嘰!

五隻近尺長的畸形金屬手指,猶勝利劍,在內裡機械的催動下,瘋狂地往周圍切割而去,但見血花四濺,瞬間就對猝不及防的敵人造成大量死傷。

韓特大驚失色,想要穩定住狀況,但這隻自行活動的義肢,竟是遠出意料的強而有力,像頭嗜血魔物一般,猛往前方擇人而噬。

他雖是竭力壓制,卻根本無法取回主控權,反而給這隻魔手拖在後頭跟著。看著周圍眾人爭相走避,這感覺絕不好受。

事實上,若不是他身手敏捷,好幾次險些就給這五隻鋸齒怪物分屍八十塊。

而截至目前為止,是控制內的攻擊威力,在這之後,臨時拼湊組裝的不良品,終於暴走了。

先是義肢嘎嘎兩聲,像什麼齒輪壞了似的,停止了動作,令得眾人一呆,而奔逃中的大雪山子弟覷準良機,正要反撲,義肢驀地爆出一聲「嗚嗚」氣響,噴出一道高溫白煙,瘋狂運作。

好戲正式展開,五根手指以先前七倍的速度,狂舞亂斬,火星四迸,手背手掌也有了動作;成串的牛毛細針,連續不停地往前方左右發射,數量多而濃密,近距離之下,哪有人躲得開,立即便是一片哀鴻遍野,連韓特都悶哼不絕,中了個六七針,所幸上頭沒有塗抹毒藥,否則此地必是一片膿血。

稀奇古怪的武器層出不窮,教人難以相信,這簡簡單單的一隻義肢,竟然藏得了這麼多東西。

在牛毛針之間,偶爾指頭關節還會開啟,迸發出一兩道藍白色異芒,中者連慘叫的時間都奉欠,身體在瞬間被融解出一個冒著青煙的大洞,身體斷成兩截,無血無傷,死得詭異無比。

「他媽的什麼東西啊!」

韓特只驚得魂飛天外,這種厲害暗器別說見識,就連聽都沒聽過,自己武功再高十倍,也計決挨不起一擊,可偏偏這古怪東西就與自己肢體相連,擺脫不得,倘若不小心也中了一下,那不是當場死無全屍。

而這念頭剛閃過腦海,整條手臂忽地綻亮起來,藍白色的光芒,閃耀在眼裡……

愛菱待在角落,隔著人牆看不見內裡狀況,但聞慘叫共呻吟同作,飛針與死光齊飛,不時還有數尺長的青白色火焰,直噴上屋頂,映得人面皆碧,相爭逃命。

愛菱哭喪臉道:「怎麼會這樣?照設計上來說不該會這樣啊,那些東西不是已經失去作用了嗎?」

裝睡的白飛早睜開了眼,瞪著眼前荒謬情景說不出話來。是有曾聽韓特提起,這女孩立志成為創師,也會作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;可是怎也想不到所謂的古怪東西,會是這麼恐怖的殺人武器。現在才知道,為什麼韓特一路上始終不許愛菱製作器物,又在懷疑義肢來歷時如此慎重,果然是其來有自。

「白飛哥,現在該怎麼辦?」

「嘿!這話你留著問韓特吧!」

無暇問起材料的出處,白飛掣開光劍,護住身前要害,直往騷動中心衝去,看看能不能幫到朋友一點力。

「喔!白飛吾友!太好了,你終於來了,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,你真是太夠義氣了。」

「哇塞!你手上是什麼東西啊?你……你千萬別靠近我!」

「喂!吾友,白飛吾友啊!你要跑去哪裡啊?」

「我管你去死!你千萬不要靠過來!不然在被你砍到以前,我要是先砍了你就不好意思了。」

裡頭一對活寶在追逐中,大雪山殺手群已經蜂擁奪門而出,爭著四散逃命去了。

他們都是受過長期訓練,漠視生死之人,再強大的敵人,他們也只會豁出生命去和敵人同歸於盡。可是,和這種對手拼命簡直是荒謬,一種唯恐自己死得可笑的感受,讓他們罕有地感到恐懼,人人都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拼命、決鬥,毫無意義可言。

於是不待各組領頭人號令,場中的生者全拔腿狂奔,逃離這怪誕的戰場。

而給這班人埋伏過的飯廳,本已給破壞得根基不穩,再經不起這樣的戰鬥,當韓特又是一道閃光擊中屋頂後,整間瓦房轟然倒塌,滿天塵埃中,成了一堆碎磚碎瓦。

撥開瓦礫,愛菱灰頭土臉地探出腦袋來,屋子倒塌時,她及時躲在柱子邊,逃過大難,等到確定安全之後,馬上探頭出來察看狀況。

嗤嗤兩聲,還沒看清眼前景象,便已給人封住了穴道,身體坐在瓦礫堆中動彈不得。跟著,出現了一張火冒三丈高的暴怒容顏。

「這個東西,怎·麼·拆·掉?」

聽得出來,韓特用了全力在鎮壓怒氣上,如果不是背後白飛一直在輕咳,提醒他所剩不多的理智與控制力,說不定立刻便手起一劍把這臭女人給劈了。

愛菱也不敢再多嘴,小心答道:「製作的時候是用九百五十個超細合金關節鎖上的,設計的理念就是防止脫落,所以現在要拆……要拆的話……我想我要好好想一想方法……」至少在這一點上,是完全符合當初設計的。

白飛聳聳肩,這是意料中事,剛剛略微檢視義肢構造時,就有了這樣的推測,這麼精密的東西,哪有那麼好拆的道理。再說,既然見識到這丫頭製造麻煩的能力,要說這麻煩可以立刻甩掉,只怕誰都不會相信。

「嗯!那你就在這裡好好想想吧,我們等一下再來接你,我想你會有很充足的思考時間的。」白飛說著,拉起韓特往另一邊走。

他知道,如果這時候不把盛怒中的朋友拉開,事情一定不可收拾。

回過頭,對愛菱露出下不為例的表情,指間微顫,兩粒小石子分別擊在愛菱的肩頭與腰際,解開穴道。

當韓白兩人的背影消失,愛菱慢慢掙扎起身,臉上滿是懊惱、不安。

看來,這次自己又搞砸了!

真是難以理解啊,明明花了那麼多時間畫設計圖,組裝時特別小心,還連加了幾道保險,為什麼作品還是失敗了呢?

想起瓦礫下的眾多死者,愛菱打了個寒顫,對此,她是真的感到不安惶恐。父親與師兄都認為,殺各把個人沒什麼大不了,莫問先生也說過,只要不是以殺人為樂就好了。但是,自己還是有種難以釋懷的不安,為什麼呢?

默唸著仙得法歌大神的名字,愛菱閉上眼睛,為死者祈求冥福,而當她睜開眼睛,背後響起了一聲蒼涼嘆息聲。

轉過身,在給屋樑壓塌半邊的一隻破桌上,居然還有客人,正從自己攜帶的水壺裡倒出茶水,緩飲入喉。

「你是……」

「以一個立志成為創師的人來說,剛才的表現實在丟臉丟到家了啊,丫頭。」

來人放下茶杯,滿是皺紋的老臉上,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,一身赤紅袍子無風自動,正是數天前崖底偶遇的老人,赤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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