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同門一場

在白鹿洞近三百年來的弟子中,花風雲的武術天份相當不錯,尤其是劍術,很受到諸位夫子的讚賞,認為他將來大有可為,只是,他太沉迷於武道,反將主修的聖人哲言置諸不顧,終日爭勇好鬥,逼人比劍,屢經懲戒無效後,被白鹿洞逐出師門。

因同是好劍者,李煜對這人有點印象。記得,好像有過幾次,撞見他劍傷無辜,便以師兄的身份說了他幾次,應該是這樣,不過,記不太得了……

「夫子們好像太低估你了。」李煜苦著臉笑道:「能夠把抵天三劍偷出來的人,不應該只有驅逐了事的。」

抵天三劍,是陸游的畢生絕學,只有七名親傳弟子才獲得傳授,花風雲能夠憑一己之力,藉由日積月累的觀察、模擬、苦思,把這神技「偷」出來,確實是個罕見的鬼才。

被說中痛處,花風雲怒道:「哼!那些迂腐的老傢伙,怎麼能明白我的志向,我今天就要證明,將我逐出師門,絕對是他們最錯的一個決定。」

(是啊!他們該把你碎屍萬段,我今天就不用那麼累了!)

李煜心中暗自罵道,表面上卻得繼續裝出一副高手氣派,傲然道:「你與師門的恩怨,與我不相干,念在同門一場,你把人、鏡交出,大家各行其是,否則,就算我肯放過你,只要把你偷學抵天三劍的事傳出,你還怕沒人來清理門戶嗎?」

被李煜這麼一說,花風雲大喜過望。

為何大喜?

他知道這師兄昔日仗著神劍無敵,目無餘子,從不把人放在眼裡,遇到這種場合,哪有和人談條件的餘地,先把對手殺掉一半再說,現在肯如此屈就,必有隱情。

自從知道前日來犯者便是這人,花風雲為之忐忑不安,李煜的劍法之強,只怕是七大弟子中第一,犯上了他,計決討不了好。只是,一年前唐國滅亡,傳聞艾爾鐵諾已將此人毒殺,便算能僥倖逃過一死,說不定也殘疾大半,拔了牙的老虎,有啥可怕。

這時聽到李煜語氣雖硬,卻是主動談和,心下疑竇大起,仔細打量李煜全身上下,發現除了一身頹喪不說,「劍客生命」的右手,更是被畫上了永難磨滅的傷痕,任何人受到這種傷,是再也不可能像往昔那樣用劍了。

花風雲把心一寬,反唇相譏:「嘿!你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『金陵第一劍』麼?清理門戶,哼!如果現下週師兄在場,不知道他會先清理掉哪一個?」

花風雲也很清楚這師兄的過往。

他和李煜同年,更是同一期進入白鹿洞學藝,同樣好劍,同樣是夫子眼中的劍術奇才。

可是,強中更有強中手,雖然是同一期入門,李煜方入門,便立刻獲得宗師陸游垂青,破格收為入室弟子,授以白鹿洞三十六絕技。

而他,卻必須忍受屈辱,侍候年長的夫子、師兄,從最低階的學員當起,整日把時間浪費在灑掃應對上,一步步循階漸進,至此,雙方的差別,有若雲泥。

在學業中,他一直聽到這師兄的種種傳說。

李煜被譽為「風之大陸古往今來第一劍術天才」,短短一年半,就學齊三十六絕技中所有劍學,甚至進軍被歷代宗師視若瑰寶,白鹿洞三大絕劍之首、劍仙李白的曠世絕學──青蓮劍歌。

青蓮劍歌,創自於「青蓮居士」李白,分為前後兩套,前半套講究變化精微,使敵人捉摸不定,極盡雕琢之能事;後半套「將進酒」劍訣,卻是如同天馬行空,羚羊掛角,無跡可循,於平凡中見大神奇,小筆大寫意,其中神妙之處,人所難測,除了李白本人,白鹿洞數千年來俊彥無數,竟是誰也沒能練成。

李煜是唐國正嫡,對於這祖上神劍,是志在必得,把全副精神投入其中,不食不眠,一心求劍。

這番心意,加上其餘各方面和祖先的相似,第一劍才果然名不虛傳,短短十個月,便盡得前半套劍法經要,再過七日,李煜得其全功,突破了多少一流劍手為之嘆息的難關,修成了整套青蓮劍歌,而其時,李煜年尚未滿二十。

這番成就,驚才絕豔,震驚宇內,人皆視其為李白第二,陸游本人甚至打趣說:「若論劍中資質,我不如煜兒多矣。」

李煜學劍有成,遂旅行大陸四方,行俠仗義,結交各路豪傑,他是王侯之身,當代劍豪,個性又豪爽風趣、一擲千金,自是人人樂意相交,鋒頭之健,一時無倆。

而後,李煜迴歸故國,準備與青梅竹馬的戀人,唐國第一美人,周嘉敏,完婚成家。

為了把婚事辦得盛大,順道向日漸跋扈的鄰國艾爾鐵諾示意,唐國宮廷特意辦了個比武招親,聲言誰若敗盡群雄,便可贏得美人歸,反正,來賓多是李煜故友,自不會有人行這等橫刀奪愛之舉,便算有,也不會是李煜的對手。

李煜也是少年心性,能在未婚妻面前大大顯臉,有何不好,不顧幾位師兄勸阻、反對,允諾了這場比賽。

比武的結果,一如所料,青蓮劍歌所向無敵,李煜得了個「金陵第一劍」的名號。

只是,福兮禍所倚,李煜這一勝,反引來了天大禍事,艾爾鐵諾第三王子,在擂臺上對盈盈淺笑的周嘉敏,驚為天人,卻給李煜一腳踹下臺去,又羞又怒,發誓報復。

然而,李煜劍術之強,當世罕見,艾爾鐵諾也對之深深忌憚,這才不敢進犯唐國,說要報復,談何容易。

百般無奈之下,只好請動第二軍團長,周公瑾,雖然明知這是與虎謀皮,但恨欲交織下,三皇子也顧不得這許多了。

結果,周公瑾設計,李煜身中寒天玉膏之毒,落敗被擒,艾爾鐵諾大軍攻破金陵,周嘉敏被俘,成了三皇子的宮中佳麗。

似李煜這種人,雖然死了九成,只要有一絲機會,就有可能東山再起,艾爾鐵諾哪敢掉以輕心,不久之後,傳出了李煜被賜牽機藥而死的訊息。

乍聞此事,花風雲茫然若失,其時,他已被逐出白鹿洞,可是,一直到最後,他都沒有忘記過,那個和自己同時入門,長久以來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的師兄。

不管表現有多好,夫子總會將他與李煜相比較,不管有多努力,總是得不到肯定,或許,也就是他的天分傑出,同門反而故意輕視。

「有什麼了不起,和李師兄比起來,你這不過是三腳貓的程度!」

「俊彥當然是很不錯的,不過比起天才……」

為了證明實力,花風雲只好到處找人比劍,越比越恨,如果沒有李煜,那自己或許早就成為眾人的焦點,白鹿洞新一代的新星;或許,被陸游收入門下的,就是自己;或許,李煜今天擁有的一切,都該是自己的;或許……

都是或許,這些或許,遮礙了他的視線,最後,花風雲得到了被逐出師門的判決。

花風雲感到不忿,感到憤怒,因為這樣,他更要做些大事出來,因此,他放棄了加入其他二、三流實力,卻屬於正派的騎士團,而將記憶中的抵天劍編出,自組狼嚎騎士團。

抵天劍的真實威力,他施展不來,只能以劍陣的形式模擬,卻靠著這個,狼嚎騎士得以揚名。

當名氣有了,大把錢財隨之賺進,花風雲始終覺得不滿足,他沒有辦法抹去心頭的屈辱感,只要想起當年幾次鬥劍時,給李煜撞見,一腳把他踢進水溝,事後連他名字也記不得,恥辱就像鞭子,打在他本已不多的自尊上。

花風雲決心復仇,唯有打敗李煜,才能揚眉吐氣,可是,憑什麼,拼盤劍陣嗎?

正當花風雲彷徨痛苦,他聽到李煜身亡的訊息,剎那間,他以為自己這一生,再也沒有扳回顏面的機會了。

而現在,這個糾纏他一生的陰影,就在面前,而且功力可能連當年的一成都不到,這是多好的機會,這一定是老天賜下的復仇良機,只要想到這點,花風雲興奮的發抖起來。

「你發什麼抖,傷寒還是瘧疾?」

一點都不能體會對手的心情,李煜冷然道。

念及周公瑾,李煜怒不可抑,不過,由死到生走了幾遭,一年的顛沛流離,使他再非昔日的意氣少年,不會再那麼輕易的給挑動情緒了。

只要自己不死,終會把這筆帳討回,現在該費心思的,是怎麼贏得眼前的這場戰爭……或者說,怎麼逃過一命!

一切就是那麼簡單。

「從現在起,大家不許插手。」

花風雲喝退想上前的騎士,轉向李煜道:「念在同門一場,只要你跪地求饒,我就……」

公平比劍打贏他,之後,再命他跪下來,像奴僕那樣舔淨自己的鞋子,或是……

面對唾手可得的勝利,花風雲尚未開打,便給虛幻的喜悅衝昏頭,他一點都沒想到,猛虎即使失去了牙,也依然有虎的危險性。

「你就怎樣!」

花風雲並非蠢人,口中雖然狂言如湧,到底還是留了個安全距離,省得被李煜臨死一擊,死的冤枉,哪知道李煜語音一落,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,黑黝黝的劍鋒便已刺至胸前。

花風雲這一驚非同小可,怎樣也想不到,斷了筋脈的手,還能出那麼快的劍。

總算他也是劍技不凡,知道若是向後急退,必然躲不過這凌厲無匹的一劍,百忙中半抽出腰間光劍,在胸前一格。

「當!」

兩劍相格,火花亂冒,李煜吃了一驚,想不到對手居然擋住了這突發一擊,實是可惜,而當他看清了花風流配劍的式樣,心頭猛地一震。

湛盧劍!

上古名匠歐冶子的遺世神劍之一,據聞有鬼神莫測之威,是第一品的古劍,不過,這些不是讓李煜愣住的理由。

花風雲的湛盧劍,僅是模模擬品樣式擬造的贗品,然而,湛盧劍的真品,李煜是曾經見過的,它如今的主人,是一名戴著半邊面具的鐵面男子……

李煜心頭劇震,劍勢一滯,花風雲趁機藉力飄退,卻給李煜一腳踹在脛骨上,重心不穩,成了滾地葫蘆,狼狽地滾倒在地。

「殺了他!殺了他的人,我重重有賞……」

一個照面,花風雲多年的美夢,破碎成了地上的塵埃,見不得人的敗姿,甚至勾起了以往屈辱的回憶,他已經不管其他了,只要能殺了這多年來的夢魘,管是單打獨鬥,還是大石砸死蟹。

得到命令的狼嚎騎士,個個爭先向前。對於團長命令,有一定修為的騎士,沒有多少尊重感,在他們看來,會一直沉迷在過往失敗中,無疑是懦弱的表現,如果不是因為劍陣的獨門排設,花風雲的團長之位早不保了。

這時再看他輸得狼狽,幾個騎士登時眼露輕蔑之色,不過,李煜昔日的名頭甚大,這時雖已過氣,但若能斬他首級,身價必定一夜百倍,名動江湖,而且,以他與艾爾鐵諾的仇恨之深,說不定還能換到一場榮華富貴。

是以,人人展開渾身解數,務必要將這殘廢斬殺於劍下,才一會兒,李煜就陷入重重包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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