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路「青蓮劍歌」,是劍仙李白昔日賴以縱橫天下的絕學,戰遍各方高手,無人能敵,而這後半路劍訣「將進酒」,除了本身難度高絕外,招招連貫,一氣呵成,非有極大內力修為做根基而不能使,故自昔日劍仙李白歿後,就一直被封鎖於白鹿洞後山,使歷代宗師望之興嘆。
莫問在劍術上的資質,實是爍古震今,猶在乃師陸游之上,便是比之先祖李白,亦是不遑多讓,故而年紀輕輕,便修到這失傳數千年之久的「將進酒」。
自中毒廢功、傷筋殘脈後,莫問已無能運使這「將進酒」歌訣,此時神技再現,便有如重遇舊友,心中激動得無以復加。
不過,莫問心中清楚,現在這身內力,突如其來而無法控制,只要將之消耗殆盡,自己立刻會被打回原形,得要在內力消耗完之前,把這股爆炸力消去才行。
「祭壇的位置在西方,得把爆炸力往南北方卸去。」
確定大概的地理位置,莫問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了,當下長劍再次刺天而出。
「君不見!」
劍勢如天流清泉,朝兩方輝映,剎時間,恍若明鏡。
「高堂明鏡悲白髮,朝如青絲暮成雪。」
一直被莫問以氣機牽引的魔法能源,得到了出口的方向,立時停止轉動,化作奔騰洪流,朝北方巖壁轟去。
「轟!」砰然巨響,北方巖壁給轟出了一個十來丈見方的大洞,凜冽的山風,立刻從破口中灌入。
莫問沉氣收勢,手中光劍承受不住這無雙劍威,赫然爆成粉碎,功成身退。
莫問一面閃避落下的岩石,一面依照記憶中的位置,找尋可能被埋在地底的愛菱。
原本地面上的騎士,早在爆炸剛起的剎那,就化為灰飛了。
莫問只衷心祈禱,爆炸的威力不會波及地底,否則那怯生生的小女孩,哪禁得起這一炸。
(找到了。)
莫問以手掘土,把被埋在土裡的絲囊挖出,跟著,他看到了愛菱。
情形真的是很不妙,少女的身上全是燒傷,有過半處屬於二、三級的嚴重燒傷,在大量失血的同時,也造成脫水。
可是,在胸口,那個紙摺的護身符,碎成片片,卻猶自散發著潔白光華,看來也正是這護身符,在這大爆炸中保住了小愛菱。
口鼻間還有呼吸,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奇蹟了,不過,如果無法馬上得到醫治,那大概一刻鐘後,這女孩就要搭上往冥府的單程馬車了。
傷勢雖然嚴重,但仍非無藥可救。但是,以風之大陸的醫療水準而言,這結論是可能被打破的。
如果有擅長回覆咒文的僧侶、精於治癒氣功的仙道士,是可以治好這些傷勢的,照理說,莫問出身白鹿洞,又是這等的內力,施展治癒氣功可謂毫不為難,但是……
「一旦你成功的駕馭劍氣,便可將之轉化為一般的內力。不過呢,模擬的東西到底是有差,恃之攻敵,那自是無物不克,若是其他用途,那便一概不能,所以說,你早晚會明白,這其實是最沒用的一套劍術啊……說到這裡,你其實可以再多留些時日,不是自誇,講到煉丹製藥上的本事,老師實在是……」
便是因為如此,莫問只能呆望著愛菱半碳化的身體,詛咒自己的怯懦,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放膽一拼,這女孩又怎麼會變成這樣,與自己常常嘲笑她是包袱不同,到頭來,是這女孩捨出性命救了自己啊!
愛菱的想法很明白了,如果說回收黑曜鏡的工作無望,就直接採用銷燬的策略,引爆高臺上的能源塊,炸燬這整座山,黑曜鏡自然化為烏有,這樣,工作便也完成了。
實在很難想像,一個傻呼呼、嬌怯怯的女孩,認真起來,會有這麼剛烈的氣魄,因為她,莫問才發覺,從頭到尾,自己只是一直在逃避每個人生階段的任務。
「大笨蛋,為什麼要死呢?人一死,不是什麼都沒了嗎?」
極度激動下,銀髮男子怒喝出聲,在兩人進行旅程以來,他少有這種程度的憤怒,只是,旅程的同伴,是不是還能聽見這一聲呢?
「莫問先生……」
半昏迷的愛菱,發出輕聲呻吟,莫問捧起她發黑的小手,卻不敢握住,怕弄痛她。
「你為什麼那麼傻呢?我說過會保護你的啊!」
「黑曜鏡……是布瑪以前製作魔導器的重要道具……從上頭遺留的訊息,有可能解開封魔針的密碼……我……不想給那個傢伙機會……這是我唯一能為西瑪作的復仇……」
勉強笑了笑,愛菱微弱道:「而且……不行的……莫問先生……很重要的事……愛菱不能……再添麻煩了……」
斷斷續續的幾聲輕語,令莫問為之呆愣,原來,自己的心事,早就被這女孩一一看在眼裡了,她雖天真,可是並不蠢啊!
就像愛菱所說的,可能她比莫問自己還清楚,在銀髮男子的眼裡,她僅是一名笨手笨腳的包袱。
「傻瓜,我怎麼會這麼想呢,其實,我一直……」
手忙腳亂地,莫問說著笨拙的謊言,但是,愛菱的眼光,已經漸漸失去焦距,她快聽不到莫問在說什麼了。
迴光返照似的,愛菱睜開了美目,輕輕掃視莫問的口唇,輕笑道:「雖然……愛菱一直看不到莫問先生的臉,但……但是,愛菱卻覺得莫問先生很溫柔……」
聲音嘎然而止,愛菱把頭一側,昏死過去,驚得莫問眼淚直流,忙探愛菱的口鼻。
心跳還有,可是,再這樣放下去,人真的要沒命了。
該怎麼救?
治癒氣功使不出來;荒山野嶺的,又到那裡去找名醫?
如果有太古魔道的器具,也許還有希望,可是,唯一懂得太古魔道的人,就是傷者本人啊!
突然間,莫問腦中靈光一現,太古魔道……蘇生水槽不就是嗎?
在稷下學宮曾看人用過,如果有蘇生水槽,是有希望治好這種程度的燒傷的,而蘇生水槽,這裡不是有嗎?
「你放心,我和你有過約定,一定會把黑曜鏡送到你手上,在那以前,你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死,知道嗎?」
耳中傳來急切的腳步聲,大批狼嚎騎士湧入,見到洞窟內,劇烈破壞後的殘景,人人都是張口結舌,說不出話來。
莫問默默向少女許下約定,站起身來,面對包圍過來的狼嚎騎士,朗聲說道:「這是隆·貝多芬的女兒,立刻送她進蘇生水槽醫治!」
語罷,自懷中取出一物,擲向前方石壁,去勢奇猛,整個釘入石壁中,跟著,莫問拔起身來,向後飄退,幾個起落,人已經退至北方巖壁的巨大裂口。
迎著山風,銀髮男子發出血的誓言。
「盜用他人技藝的鼠輩聽好,我兩天後必將重來,若這女孩不治,我便教你狼嚎騎士團沒有半個活人,通通與她陪葬!」
說到一半,莫問左足一點,整個身子從洞口直跌下去,墜下絕崖,而剩下的半句話,於風中飄轉,「通通與她陪葬──」聽來倍顯淒厲。
為首的狼嚎騎士,給弄得一頭霧水,這瘋子說的話不知是真是假,這峭壁之下,是千仞絕壁,跌下去肯定死路一條。
如果是魔導師的死前詛咒,或許還讓人敬畏三分,但一個發了瘋的落魄騎士…
別開玩笑了,兩天後,大概只能來條鬼魂吧!
但他曾說,這女孩是隆·貝多芬的女兒,那就是奇貨可居。姑且不論真假,有利的籌碼是越多越好。
「喂!你們幾個,把這女人送進蘇生水槽;你們幾個,把這裡的事情向頭兒報告;剩下的人跟我來,好好加強戒備,居然會讓這種人潛進,看守的人到底在幹嘛……」
破洞之口,強烈的山風,颳得令人心怯。
山溪潺潺流動,碧綠的水波間,一個人體載浮載沉,冰涼的溪水,使人為之精神一醒。
他是不會這樣就死的,一如當年的絕處重生,他終會教所有敵人為之大吃一驚。
再怎麼逃避,該來的,還是要來的,不能夠再「莫問」了,他要憑自己的力量,取回所有失去的東西,首先要取回的,就是已經棄用許久的名字。
天邊的雲朵,隱約浮現心上那人的音容。
「從嘉哥哥,我們的約定,你不記得了嗎?」
奇怪的是,耳邊所聽到的,卻是另外一個聲音,那是一個整天迷糊的笨女孩,她在說,「是莫問先生嗎?從今天起,請多多指教。」
望向天邊晚霞,銀髮的他苦笑出聲。
「對不起了,嘉敏,我和你有過約定,不過,我現在要履行與另一個女人的約定了。」
夜幕逐漸爬上,離滿月的日子,還有兩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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