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問點點頭,不再言語,一切就這麼說定了。
「你此刻,已盡得我之真傳……欸!等等,沒有那麼多,大概只有六七成吧……咦?有這麼多嗎?……如果說只有兩三成,會不會太打擊你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劍氣的操控訣竅,我已盡傳於你,但要靈活運用,與身體融合為一,至少還要一年的時間,因此,一年之內,你切忌動武,就算不得已,也不可動用劍氣,否則這些日子的辛勞,可能功虧一簣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要一張不服氣的臉!你命中的災劫之期未過,與人兵戎相見,不但原本的目的達不到,貿然使用劍氣,更會引來十年劍劫,讓你倒楣一輩子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,是不是心裡在罵我糟老頭,講話、動作沒有高手的氣派,告訴你,別以為我年紀大,你心裡想的是什麼,我用眉毛想都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「總之你相信也好,不信也罷,這一年之內,給我乖一點,不要亂來!人生的好運,不會再有第二次了。」
艾爾鐵諾歷五六○年十二月蜀道
由於暫時沒有戰事發生,愛菱得以清閒地幫助村人重建家園,這時候她的土木長才就派上用場,只不過欠缺人手,幹粗活進度緩慢而已。
「莫問先生,能請你過來幫幫忙嗎?」
對於這樣的請求,躺靠在樹下,喝著自泡香茗的莫問,則是臭著臉一口拒絕。
「你認為我是幹粗活的人嗎?我的工作是對付魔猿,蓋房子什麼的,那是你家的事。」
「可是,現在魔猿還沒有來啊?」
「真煩,不然我們交換工作,我去蓋房子,魔猿來了交給你對付,怎麼樣啊?」
被這樣一問,愛菱只有摸摸頭走開,放棄了這些請求。
不過,看在莫問眼裡,這個小傢伙還真是賣力,跑東跑西的,一下安撫著孩童們的不安,一下幫著照料傷患,跟著又從她那大包袱裡頭取出工具,弄一堆木材來割割鋸鋸,試著弄出一間通風良好、適合養傷的木屋。
平時一副總要依賴人的嬌弱樣,但和那些幼童在一起時,她只是說著最樂觀的話,雖然孩子們都笑這比他們年長的小姊姊,想法天真得過了頭,卻也接受樂於她的撫慰,暫時忘掉悲傷與艱困,振作起精神來。
看到這一幕幕,莫問不由得對這小女孩刮目相看。
這天中午,莫問打了幾隻山雞作午飯。用餐後的午休時間,愛菱拎著她那大包袱,帶著孩童們來到莫問面前,賊笑兮兮地提出請求。
「好無聊喔!莫問先生,你可不可以幫我們一個忙?」
幫這小瘋子一個忙?
莫問有自知之明,他還想活久一點,愛菱的包袱,比起前兩天的尺碼,好像又更大了,誰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麼新作品要找實驗者,自己可千萬不能當這白老鼠。
只是禁不住孩子們期望的眼神,莫問只好屈服,想了想,道:「不能碰到那個包袱,剩下的好商量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自己的意圖被窺破,愛菱的俏臉上有明顯的失望,但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,眼睛隨即亮了起來。
看見少女熾熱的眼神,莫問本能地有種畏懼的感覺。
「沒關係喔,大家,莫問先生除了是一名武功高強的騎士,也會吹很好聽的音樂喔!」愛菱對孩童們誇耀著,然後眾人就一起用那種很期盼的眼神,熱切地瞧著莫問。
「莫問先生,請吹一曲給我們聽好嗎?」
捧著小手,少女提出了祈願。
「……」
「莫問先生的簫很好聽,愛菱很喜歡,孩子們也都在等著你呢!」
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拒絕,遲疑一會兒之後,莫問取出了洞簫,放在口邊,選曲待奏。
看了孩童們一眼,莫問心想,既然是為了驅走悲傷而奏,便挑首輕快的曲子吧。
翻閱腦海中的曲目,莫問選了首「慶豐年」,那是南方的武煉蠻族,在年節時的歡慶樂曲,聽起來喜氣洋洋,節奏甚是輕快,拿來哄孩子們開心,應是再適合不過。
主意拿定,莫問將簫湊近口唇,高聲吹奏起來。
他早年曾於此道下過苦功,大陸上的知名樂評家,亦評之為「只應天上有的仙音」,這番吹奏,儘管只是平凡的歡慶樂,但也能於平凡中顯出優美的音色,細微處更是變化精微,轉折如意,直如一位武學名家試演生平絕技一般。
愛菱側腕託著頭,左手手指跟著在車板上打節拍,她對音韻之學,所知不多,但「慶豐年」簡單輕快,節奏分明,要聽明白不是什麼難事。
趁著演奏者專心奏曲,愛菱向孩童們比了一個要大家安靜的手勢後,便偷偷瞧著莫問。
平常時刻,莫問似乎對人深有戒心,只要愛菱一盯著他,就會很不客氣地把頭轉開,要仔細的看看他,除去睡覺時間,就只有現在了。
莫問先生,到底是什麼人呢?
本著發明家的科學精神,和少女愛作夢的幻想情節,愛菱有過無數的推敲。
莫問先生,一定是個貴族。
在這些天的相處裡發現,莫問有些生活習慣,不是一般人會有的。
他每天要喝下午茶,只要時間一到,不管原本在做什麼,都會停下來,準備泡茶休息,同時對於打擾者絕不輕饒,愛菱就曾經看過,他一面喝茶,一面斬殺來犯的赤眼魔猿。
在飲食起居上,莫問也甚為講究。愛菱做的料理,常常出錯,反倒是莫問本身,對於料理的品鑑、該如何調理,如數家珍。
這些林林總總,再加上他本身的騎士資格,那隻價值連城的洞簫,都不是平民階層容易接觸到的。
一個貴族,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?
最可能的理由,應該是戰爭吧!
愛菱這樣堅信著。
莫問先生的身上,有經過戰火洗禮的氣息,他身上的那套軍裝,自相逢至今,從未換過,卻總是洗的乾乾淨淨,這不是普通的貴族騎士會有的舉動,而是一個軍人騎士的習性,右手的傷痕,這更是慘烈戰鬥後的勳章。
莫問先生,一定是在戰爭中受了重傷,遇到了很傷心的事,所以才放下貴族的身份,像個流浪騎士一樣,四處漂泊的。
這是愛菱的想法。
其實,在這個烽煙四起的時代,階層的變化非常迅速,往往一個政治鬥爭、戰禍牽連,原本的貴族,就被貶為賤民,貴胄家族就此流落民間。
落魄的貴族,心懷舊日的榮華,又難以忍受現在的生活,往往借酒澆愁,又為了維持豪華的生活,他們仗著自己的武藝,淪為盜賊,做出種種不法的勾當,成為地方治安的最大困擾,詐騙愛菱金錢的那些人,就有些類似這種型別。
發覺愛菱看的出神,莫問微微一笑,並不言語。
真巧,想起那人,她也是愛聽簫聲,總在相會之時,要求鳴奏一曲,然後在旁撫琴輕哼,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,令自己為之愛煞。
「哼哼哼……嗯嗯……」
出自幼時習慣,愛菱聆聽到後來,不由得跟著打起拍子,閉上雙眼,輕哼出聲,感受著音韻的流暢,可是,好像覺得有什麼不足,從頭到尾,愛菱的眉頭都是皺起的。
而這似喜還怨的表情,被莫問看在眼底,當場又是一怔。
為何?
為何?
饒是千里相隔,她的音容卻總是在眼前,想念的心情,也從未有稍減,然而,明知她現在身處虎口,卻偏偏只能坐視,不能相救,這是哪門子的人生!
想起種種阻撓,又是心急,又是氣惱,莫問的眼眶又紅了,他的個性素來多愁善感,本也不是「男兒有淚不輕彈」的型別,這時越想越是心傷,真恨不得好好大哭一場。
心情這一激盪,簫聲大亂,嘎然而止。
「嗯!不好,不好,比起那天聽到的差多了。」
沒有發覺莫問的異樣,愛菱睜開眼睛,儼然一個小樂評家的勢態說著;孩子們也都學著她的動作,一個個大搖其頭。
聽到這樣的評論,莫問微覺好笑,自己的樂藝,當初在金陵,任是誰聽了,也都讚不絕口,哪輪到這些小鬼來挑剔,當下好奇心起,詢問愛菱哪裡不好。
「這首曲子該是很有喜氣的音樂,可是被莫問先生吹出來,卻讓人聽了好傷心,和曲子一點都不合,嗯,不好,不好,比那天差太多了。」
愛菱搖頭晃腦,顯然對自己的樂評,感到得意。
聽音樂,能聽出演奏者的真心,那真的是知音了。只是驟聞此言,莫問登時一愣,如遭五雷轟頂般呆住,說不出話來。
好半晌,莫問幹著喉嚨,冷笑道:「胡說八道,小孩子懂得什麼?」
自己的音覺遭到不正當的否定,愛菱似乎有些生氣,嘟著小嘴抗辯道:「小孩子又怎樣?我一樣聽得出來,莫問先生心情不好。」
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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