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以前到現在,莫問對魔法的涉獵,膚淺的可笑,他雖然也有認識些優秀的魔法師,但是自身卻未曾接觸過相關技藝,就他而言,自己是個武者,是個用劍者,把時間花在魔法上,實在沒有什麼意義,也因此,當想到敵方的背景是魔導士,莫問登時一個頭兩個大。
(真是傷腦筋啊!早知道,不如撒手不管算了,臭傢伙韓特的爛攤子,為什麼我要幫忙收……)
越想越是不安,莫問暗自嘟囔,決定要找機會向愛菱問個清楚,以免臨敵時,一見面就給咒殺。
(我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……不對,我作人那麼善良,就算明明白白,我也不想死……)
走著走著,莫問忽地眼前一亮,暗想晚餐有了著落。
前方山坡邊的灌木叢裡,一頭母鹿正在低頭吃草,一派悠然自得,渾沒察覺危機已在左近。
(運氣不錯,看這鹿的顏色,就知道肉質一定不錯,體積又那麼大,就算是大家一起吃,那也夠了……)
腦裡這樣想著,莫問彷彿已經聞到了燒烤之後的佳餚,不由食指大動。揮手向身後的愛菱示意,要她滾遠一點,跟著推開光劍的開關,莫問躡手躡腳,如臨大敵,小心靠近。
用光劍去獵鹿,聽起來似乎有點小題大作,不過,總比空手獵鹿來的好看吧!
不知為何,莫問總有種感覺,覺得自己將會失手,不過當再三確定母鹿的位置,肯定一擊必中後,他消除了所有的疑慮。
(是太過多心了嗎……不管了,鹿啊鹿啊!今天你運氣好,就此解脫,來世再去當個好人吧!)
默默祝禱完畢,莫問揮起光劍,口中呼喝出聲,衝向母鹿。
「呼喔喔喔喔喔……」
「莫問先生!」
「啊──」就當莫問將要揮下光劍之時,後頭愛菱忽然衝出,抱住莫問的雙腿,阻止他的獵捕壯舉。
很自然的,銀髮男子遭逢突擊,重心一個不穩,滾倒在地,連帶踢倒了愛菱,兩人跌成一堆,而餘勢未止,只聽得慘叫一聲,兩人便像顆肉球般,跌纏在一起,滾下山坡去。
母鹿停止了吃草,圓溜溜的黑眼珠,睜的老大,看著眼前這幕引人發笑的光景,在它身旁,有頭剛學會走路的小鹿,學著媽媽的動作,好奇的睜大了眼睛。
「哇……」
「天啊!為什麼……」
「轟隆轟隆……」
咚!
「他奶奶的,他奶奶的,真是他奶奶的……」
如果說,早先的莫問,僅是不滿而已,現在的他,無疑就是座活火山,全身噴射著滾燙的岩漿,只要有人輕輕一碰,立刻就會大爆炸。
給愛菱那一撞,不僅撞飛了晚餐,兩人還纏在一起,在山坡地上滾了幾十尺,當好不容易停下來後,愛菱全身上下,毫髮無傷,莫問卻是狼狽到了極點,皮破血流,擦傷多處,外加幾處劍傷。
為啥會有劍傷?滾下山去的當口,莫問立刻把愛菱摟在懷裡,護著不受傷害,哪知道這笨女人亂摸亂碰,推開了光劍的開關,嚇得莫問魂飛魄散,要不是眼明手快,閃躲得宜,等到兩人滾至山坡底,莫問身上早給刺了十七八個窟窿,成了具千瘡百孔的難看死屍。
事情到了這等地步,莫問有了新的體悟。
這女孩的危險,不在她所發明的東西,而是在於她本身,所有的人、事、物,到她手上,都會變成殺人利器──天殺的!這麼有天份,怎麼不轉行?別當創師,直接改行當殺手,保證連山中老人都會來挖角。
而一切災禍的主因,此刻正笑吟吟地和幾名孩童圍著說話,一起蹲坐在熾熱的營火旁,盯著火中的烤魚,吞著唾沫,一副熱切期盼的樣子。
下午,愛菱為了馬先生給摔成肉泥,憂傷了好一會兒,不過一到晚飯時間,立刻又眉開眼笑,從這點看來,實在是不得不佩服這女人的健忘性。
「全功能超美味究極無敵大廚師八代」給摔下了山崖,愛菱的手傷又沒好,晚餐只得由莫問親自下廚,吃飯的人數又多,著實是辛苦。
因為獵鹿失敗,弄得一身疲憊,莫問沒興趣再花時間打獵,索性直接到山溪裡,捉了幾條肥魚,充當晚餐。
出乎意料地,與邋遢的外貌不符,莫問的手藝,竟可媲美高階餐館的大廚,將幾條魚燒的有聲有色。
先將鱘魚刮鱗、清除內臟,之後,如同進了自家的廚房,莫問從森林中,毫不費力的摘了幾種野果、山菜,絞爛剁碎成泥狀後,一股腦的塞進魚腹,再置於營火旁,大火烘烤。
鱘魚本是肥美,長年生長於冰寒的山溪中,脂肪厚實,滋味更是鮮美,莫問又不知從哪弄來了檸檬,塗抹於外層,與外冒的肥油相觸,滋滋作響,香氣更是燻人,看得旁人直吞唾沫,恨不得立刻將魚吞下肚去。
「這位大哥哥好棒喔!是香格里拉的大廚師嗎?」嗅著烤魚的香氣,幾名孩童議論紛紛。他們自小生長於山野,到現在也還沒機會見識大都市的風光,自然也想不到,村人常常食用的鱘魚,能料理得這般美味。
「不是喔!莫問先生是騎士呢,不過,如果去當廚師,一定也是很棒的廚師!」
愛菱在一旁解釋,然後眾人就用無限崇敬的眼光,仰望著莫問,敬佩一個有如此手藝的男人。
莫問別過頭去,懶的答話。
他往日錦衣玉食,對這飲食變化之道,自是熟知,不過,從老饕升格為名廚,那是過去一年的事,藏於深山潛修,一切飲食起居,都得親力親為,在某個糟老頭的日夕薰陶下,練成了這一副好手藝。
「莫問先生,我們可以吃了嗎?」
盯著肥油四冒的鱘魚,愛菱實在忍不住,發出衷心的請求。
莫問陰沉著表情,無言地點點頭,他今天胃口奇差,一連串的惱人事,令他心情大壞,隨時都可能炸開。
「謝謝莫問先生,謝謝。」
雖然急著把烤魚送入口,愛菱仍未忘記應有的禮儀,將烤魚一一分給饞涎欲滴的孩童們,再保留下一份,等會兒要拿給其餘行動不便的傷患,最後才抓過一條烤魚,高呼「好燙、好燙」,把魚送進口中,大嚼起來。
「好吃,真是好吃,雖然有點對不起鱘魚先生,不過真是太好吃了。」
有了吃,便忘了一切,這就是此刻眾人的寫照,只見他們半閉著眼,一臉幸福的樣子,充分沈浸在烤魚的鮮美口感中。
莫問冷眼旁觀,倒是有些納悶愛菱在這團體裡扮演的角色。從自己所知道的線索來推論,好像是這村莊受到魔猿襲擊後,請愛菱攜帶金錢,到外界求援,但這女孩卻又知道一些其他村人不曉得的事,最少……她好像知道這些魔猿的出處……
「喂!小鬼們,這笨丫頭和你們是什麼關係?是你們的姊姊嗎?」沒有耐心再多花時間猜測,莫問用最直接的方法詢問。
「不是,愛菱姊姊是外地來的,那一天她到我們村子裡,說會有怪獸來攻擊,結果下午那些怪獸就出現了……愛菱姊姊幫我們對付怪獸,然後留下秘密武器給我們,說要出去找可以消滅怪獸的幫手,就離開了……」
一名叫小芳的少女低聲說著,眼眶跟著也紅了起來。
「那一天,愛菱姊姊剛到村子來的時候,大人都不相信她,不肯做準備,如果我們有了預備,就不會……也就不會……」
在赤眼魔猿的首度攻擊裡,這個平靜多年的村子,就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,幾名孩童們的親人,在當日都有死傷,現在想到那時的恐怖光景,也顧不得吃魚,抽抽噎噎地飲泣起來。
「莫問先生!」
愛菱急忙地站起身來,牽著莫問的手,就拉著他往外走,直走出數十尺外,確定說話不會給人聽見之後,這才不滿地道:「你這樣太過份了啦!那些孩子們剛剛有家人過世,這樣說話會讓他們很傷心的。」
「哦?那你呢?在我看來,你的所作所為才是一種偽善!」
「怎麼這樣說……」
「不是嗎?你明明知道這些魔猿的來歷,卻一直神秘兮兮的,什麼都不講出來。嘿!這些魔猿的出現,該不會是與你有關,甚至是因你而起吧!」
莫問冷笑道:「如果是這樣,那你這肇事者現在所做的一切,不是偽善是什麼?」
剛才聽完孩童們的說話後,莫問越發覺得事情不對,有種濃厚的陰謀氣味,在這事件中漸漸發酵,對愛菱講這些話不過是發難的藉口,真正目的是下頭這一句。
「不做了,不做了,這麼少的酬勞,要做這麼多事,你準備另請高明吧!」
粗魯的站了起來,刻意發出巨大聲響,莫問明白地表示,他要辭職不幹了。
突如其來的舉動,把尚為著莫問指責而震驚的愛菱嚇呆,來不及作出反應,好半晌,才低著頭,小聲哀求道:「拜託……我真的……真的是很需要莫問先生,如果沒有莫問先生,那群赤眼魔猿,那些村人,我根本……」
粗魯的打斷了少女的訴說,莫問道:「你擔心他們嗎?這很容易啊!下次魔猿再出現,你只要自己靠過去,可憐的赤眼魔猿就全死光了!」
「怎麼這麼說呢?」
給莫問這麼一說,少女顯然非常難堪,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莫問先生為什麼生氣了呢?
愛菱有些難以想像,明明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嗎?
為什麼會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呢?
這些天以來,能夠走到這裡,可以說是全靠莫問先生的幫忙,倘若沒有莫問先生,自己早在離城之初,就被赤眼魔猿打成肉泥了吧!
自己的長處,是在鑄造器物,而不是拳來腳往的武鬥,儘管自己可以改造出一柄優秀的光劍,卻沒有辦法持之上陣,與敵人戰鬥,這點,愛菱很明白。
能夠遇到莫問先生這樣的好人,已經是自己的莫大幸運了吧!
可是,對於一個這麼好的騎士,那麼少的佣金,也實在是太低廉了,自己又給莫問先生惹來那麼多麻煩,製作的東西,都是缺陷品,在他眼中,自己一定僅是個大累贅而已。
而且這時候如果讓他離開,當魔猿們再次襲擊村莊,自己或許還有辦法逃跑,但這些村人、這些孩童,肯定會被魔猿殘殺殆盡,那就全都是自己的過錯了。
「那個……莫問先生……我知道這樣的報酬太少了,等到我們回去以後,我一定會再給您更多的酬勞的……」
愛菱沮喪著臉,這樣的話,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,可是,自己身上,確實是沒有半毛錢了。
搜尋過全身上下,愛菱很悲哀地發現,自己沒有半點貴重物品,她本就不是貴族仕女,怎會隨身攜帶這許多首飾。
當小手摸到頭髮,愛菱猛地想起一事。
「莫問先生……」
愛菱小聲說道:「我的髮箍,是葛羅美精金鑄造的,如果拿到特別商店去賣,可以兌換百多枚金幣,不過,因為有些原因,我必須要到事情辦完以後,才能給您,您覺得呢?」
愛菱一面說,一面指向發中的金箍,讓莫問看個清楚,同時偷看莫問的反應。
(葛羅美精金……果然不對勁……)
莫問沉吟著。在魔道世界中,葛羅美精金是頗為貴重的金屬,專門用來鑄造法器,具有某方面的神效,加上愛菱又說是特別商店,那就代表這枚髮箍,並不單純,很可能是某種魔道器之類的。
不過,現在的莫問,無暇想到這些東西,當愛菱說要讓出髮箍時,臉上的表情,十分的悲哀。
是哀傷嗎?
又不太像,當看到這個表情,在銀髮之後,莫問呆住了,這種表情,他似曾看過,是在哪裡看過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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