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又怎麼能怪她呢?
這筆錢,很可能是他們村落裡,人人縮衣節食,拿出平日積蓄的結果,從這少女的風塵僕僕也可以明白,這真的是她僅能拿出的了。
「這可難倒我了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!」
大餅胖子皺著眉頭,苦著臉說道:「這點錢,根本不夠,是請不動韓特的。」
愛菱咬著小指頭,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,只是用哀憐的眼神,望向大餅胖子,希望胖子能夠幫忙。
「他奶奶個屌,這小娘皮這麼沒有誠意,還幫她孃的幹嘛!把她孃的打發回家算了。」
流兵中的一個紅鼻漢子,大聲的拍桌子罵道。
與大餅胖子軟硬兼施,相互幫腔。
「噗!」
聽到紅鼻漢子的話,愛菱急的不得了,再想起那件事已迫在眉睫,幾乎都要哭出來了,心裡一急,跪倒在地上,哀聲道:「拜託!請幾位騎士先生幫幫忙,錢要是不夠,我還可以再湊,我有很重要的事,真的要找韓特先生那樣的人……拜託……」
說到後來,真個是聲淚俱下,讓旁觀人好生不忍。
「哎呀呀呀!你這樣,我們很難做啊!」
胖子一面敷衍,一面留意群眾的動向,他們不能太過分,否則,激起眾怒,那可就得不償失。
「老六!你坐下,對人家這樣的小姑娘,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禮貌,要記住,我們都是騎士,要有騎士的樣子。」
胖子假意斥退夥伴,卻在「我們都是騎士」這句,刻意加重語氣,讓想出頭的群眾,不敢妄動。
仔細打量一下這女孩,衣著純是手製拼湊,粗糙簡陋,標準來自貧窮地區的樣子,大概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了。
正想就此打住,胖子瞥見愛菱手臂、足踝上,共套著四個臂圈、足環,大概是他們部族的裝飾品吧!
看上去黃澄澄的,不知是什麼金屬,但多少該有點價值吧!
「唉!這樣吧!就算是我們吃點虧,希望韓特賣好朋友的面子了。」
胖子很惋惜的說道:「你這些錢,再加上你身上的幾個鐲子,剩下的尾數,我們會幫你湊齊的,誰教我們是騎士,必須遵守俠義精神呢!」
聽到這話,愛菱很是吃驚,仰起頭,連忙說道:「不行啊!這幾個鐲子,我不能給人的……」
胖子聞言,哂道:「不行嗎?那我們也沒辦法了,我們的錢也不多,沒有辦法幫你墊那麼大筆錢,小姑娘,要請人辦事,就得要拿出誠意啊!」
「可是……這幾個鐲子,對我真的很重要,我不能給人的,真的不能……」
想到要讓出這些珍貴的東西,愛菱緊握著手,說不出話來。
「操他孃的,咱們不管了啦!」
「老六,怎麼可以這麼說。」
「不是嗎?咱們好心好意的幫忙,連自己也要倒貼錢,這他孃的小潑皮,連這麼點小玩藝兒也吝嗇,那咱們何必出這個力,大家散夥了便是。」
「老六,話不是這樣說,人家小姑娘也有她的苦處,況且,濟助弱小,本來也就是我們應盡的騎士精神……」
兩個人一搭一唱,說的好生動聽,旁觀人有些看不下去,想要出聲,卻給同夥的傭兵一瞪,又心虛的低下頭。
愛菱看著手臂上的臂圈,輕輕撫摸,無限依戀的樣子,顯示出這些裝飾品背後的重要意義。
這些東西,固然意義非凡,可是,想到不能找到幫手回去的結果,想起對那個人的諾言,這些東西,就顯得很單薄了。
把心一橫,愛菱迅速除下了臂圈、足環,再不依戀,把金飾交給大餅胖子,拜託道:「就拜託幾位騎士先生了,不夠的,我會再想辦法湊齊,請你們一定要找到韓特先生……」
「放心吧!」
胖子接過金飾,很愉悅的笑道:「小姑娘既然這麼有誠意,我們一定會把韓特帶來的,自家兄弟,那還有什麼話說。」
拿起了錢,胖子一行人起身欲行,臨走前,胖子還不忘小聲的對愛菱說:「等一下呢!你就租一輛車,放滿稻草,停靠在北門門邊……嘿嘿!你知道的啦!像韓特這種大人物,不能輕易被人看見樣子,如果你做到了,那麼,在入夜以前,韓特就會來找你了。」
「是真的嗎?騎士先生。」
愛菱睜大眼睛,喜孜孜地道:「謝謝騎士先生,謝謝騎士先生……」
「哈哈!不用謝。」
胖子揮手笑道:「這只是我們身為騎士,應盡的俠義精神而已。」
一行人不敢多留,一溜煙地跑離了現場,只留下愛菱,還在不斷地鞠躬說謝謝。
「謝謝大家,謝謝大家,謝謝所有先生的幫忙,謝謝……」
可能是心情大好,愛菱向全場的人說謝謝,卻沒有發現,旁人回應的,僅是悲涼的眼光,一種「把你賣了,你還幫人數鈔票」的悲涼眼神。
而這一幕,被某個一直藏匿在廣場一角的男子,看個明白。
黃昏時分,淡淡斜陽,將川流不息的路人,多添了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愛菱備好了一頭駱馬,一輛堆滿稻草的小車,獨自蹲在城門邊,等候著「逐魔獵人」韓特的到來。
想起將要面對的艱難工作,愛菱著實苦惱。以前在家鄉時,都聽人說有個叫韓特的高手極為厲害,但到底有多厲害,自己也不清楚,這個人真的能幫到自己嗎?
眼下也沒有別的方法了,就算要再找人,自己也沒有多餘的錢,再說,倘若這次再失敗,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,十幾年來的努力,全都付諸流水,而且……更沒有臉回去見那個人!
一面陷入沉思,愛菱不禁有些焦急,時間不多了啊!
要是來不及在滿月前回去,就真的來不及了。
「韓特先生怎麼還沒來呢……嗯!騎士先生說,韓特先生在入夜以前會來,現在還只是黃昏,時間還沒到,不用擔心!」
雖然心焦不已,愛菱仍是很小聲、很小聲的告訴自己,只要再等一下,韓特先生就要來了。
「馬先生,馬先生,你說韓特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呢?」
愛菱輕拍馬頸,悄聲自語。
馬兒僅是無奈的嘶鳴一聲,似乎為這個難以啟齒的答案,感到困擾。
時間不停的飛逝,晚霞的顏色越來越淡,相對的,漸漸深沉的天幕,開始閃爍明亮的星斗,而兩旁的商店街,也隨即亮起燈光,開始營業。
入夜了,可是,韓特依舊沒有來。
「怎麼會這樣呢……是不是,韓特先生正在忙,沒有辦法馬上來赴約,還要等下去才行……」
愛菱側著小腦袋,煞有其事的思考著。
「可是……我還要等多久呢……」
在某個角度看來,這樣的女孩,是種相當罕有的存在了,一直到現在,她還在為尚未見面的韓特先生而擔心,卻一點也沒有想到,自己受騙上當的可能性。
驀地,一個身影,出現在不遠的前方。
在長街的那頭,有道小小的影子,漸漸變大。
是個男子,高瘦身材,看不出年紀,一頭雪白銀髮,直垂腰際,反映漸起的月光,顯得閃亮動人,過長的瀏海,遮住大半面孔,讓人懷疑他是如何看路的。
他邁開大步,三下兩下便行至愛菱跟前,微微施了個禮,之後開始說話,話意十分簡單,他是個在野的騎士,與韓特頗有交情,這次韓特有事不能來,所以把任務委託給他,只要愛菱付得出佣金,他就能幫愛菱解決問題。
聽懂了銀髮男子的話,愛菱很是吃驚。
「可是,我的錢,已經交給了韓特先生……」
未等她說完,銀髮男子斬釘截鐵地做了個切的動作,淡淡道:「這與我無關,韓特是韓特,我是我,要是沒有酬勞,那大家就沒什麼好談的了。」
愛菱一時愕然,她所有的錢,都給了早上的胖子,現在身上確實沒有多餘的錢了。
「您的酬勞,我一定會付的,可是我現在身上沒有別的財物,請您等到事情辦完,我無論如何都會湊給您…」
銀髮之下,男子冷漠的笑了笑,伸手指了指馬車上的大包袱,愛菱急忙搖手,道:「不行的,那些東西沒什麼價值,不能給人的……」
男子似是有些不悅,看了看愛菱,又指向她頸部的小飾物。
愛菱大窘,她身上確實還有些小飾品,不過都是別具意義的紀念品,絕不能失去的。
銀髮男子顯然不是一個多話的人,發覺愛菱面有不豫,再不開口,掉頭就走。
愛菱吃了一驚,急忙追下來,攔住銀髮男子。
「抱歉,騎士先生,您的酬勞,可否……」
銀髮男子冷冷地看了愛菱一眼,伸出右腳,在地上寫了四個字。
「北風王子」那是一個古老的童話,傳說中,為了達成身邊動物的願望,北風王子捨棄了自己的紅寶石眼睛、手腳,幫助那些動物飛到南國,享受溫暖的南風。
銀髮男子的用意很清楚,如果愛菱的目標當真那麼值得守護,那一點身外物的犧牲應該是很廉價了。
銀髮男子緩聲道:「任何任務都有危險性,說不定還會把命送掉,你我非親非故,我幹嘛要沒理由的替你出生入死?騎士也是人,同樣也是一條命,沒理由就得義務的為人犧牲奉獻!」
愛菱緊抿嘴唇,半晌說不出話,這番指責,對她打擊不小,卻更堅定了完成目標的心意。
的確,過去也就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,所以才一直招致失敗,既然早已下定決心,要把往後的人生全賭在這次,再大的犧牲,都算是值得的,不是嗎?
心意既決,愛菱俐落地解下頸圈,又從腰帶的裡層,強摘下幾顆裝飾的寶石,這些都曾是意義非凡的禮物,而現在,卻成了最傷心的訣別。
將除下的飾品交給銀髮男子,愛菱細聲道:「這個頸圈,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,再加上這些寶石,當作這次工作的報酬……」
愛菱的聲音很輕很小,幾若蚊鳴,因為她知道,只要自己的聲音一大,很可能就會當場哭出來了。
銀髮男子接過飾品,很懊惱的側著頭,似是挑剔報酬太過微薄,但最後,仍是點了點頭。
「謝謝,謝謝您。」
得到了銀髮男子的首肯,雖然仍為失去心愛飾物而傷心,愛菱仍是歡喜若狂,拼命的說著謝謝。
「謝謝您,騎士先生,我叫愛菱,從今天開始就要麻煩騎士先生了。」
表示深深的謝意,愛菱行了個鞠躬禮。
「騎士先生的名字呢?」
當愛菱這樣詢問,銀髮男子打破冷漠,微微笑了笑,伸出右腳,在地上寫了兩個字──「莫問」。
「是莫問先生嗎?從今天起,請多多指教。」
糊塗的人,不管到哪,都是糊塗的,並沒真的理解這兩字的意義,愛菱一個勁的說著謝謝。
對於這女孩的迷糊,「莫問」似乎也有些啼笑皆非,伸手摳了摳面頰後,還施以一個標準的騎士脫帽禮。
夜色籠罩大地,在北風凜冽中,有部小車,「踢躂踢躂」地朝北而行,姑且不論此行的結果,呈現在愛菱與莫問眼前的,是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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